今年的暑假和往年的暑假没有什么区别，白天是白天黑夜是黑夜，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但小李然不再是一个人了。
“哥哥，这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吧。这是我今天跟你讲的第十一二三四五六……第十八句话，我厉害吧。”李然记性不好，特别是不好的事情，转头就能忘干净，长这么大第一次“锻炼”记忆力，要记着和迟蓦说了多少话，掰手指头算了会儿，确定是十八句，高兴地道，“说话好像一点也不难呀。”
“嗯哼，谁家的小朋友这么厉害啊，原来是我家的。用嘴巴说话本来就不难，有不会的东西就是要问我。好孩子，你做得非常好。”迟蓦给予夸奖时专注地看着李然，非常珍重地拍拍他的头顶，绝不敷衍，夸完才继续看摊在桌上由A4纸打印、装订在一起的试卷，看他哪里不会。
等再开学李然就是货真价实的初一生了，不再是小学生，虽然他的身量不像初中，脸上也太过稚嫩，没半点要升学的喜悦期待，一眼看过去就是四五年级的青瓜蛋子。
小升初，暑假没作业，随便玩儿。桌上的试卷是迟蓦闲得没事儿干上网搜了搜视频，熟悉了一下小学知识，利用两天时间出的几套语数英的试卷。
百分制的卷子，第一次考试李然三科加一起考了55。
数学18分。
语文30分。
英语7分。
迟蓦观察他那么久，尽管心里有数，实际看到还是一呆。
而没生过孩子没养过孩子的迟危更是两眼一黑，完全没想到十几岁的小孩儿也有自尊心，只顾自己爽地张嘴嘚啵得：“我的乖乖，这么笨啊。我要是能有这种智商，还跟兄弟们抢什么家产呐，天天拿着破碗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要饭得了。希望他们看在我是无敌大笨蛋的份儿上，把整个迟家施舍给我，不要跟我抢。”
叶程晚：“……”
无敌大笨蛋到底笨不笨不知道，反正无敌小笨蛋李然听懂了这些话，羞愧地垂下脑袋，手指搅着衣摆难过。不敢看迟蓦的眼睛，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而后讷讷地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只是没做好题而已，是这些题不识好歹，又不是你犯错。”迟蓦当时收好试卷把李然拉在怀里说，同时把那总分55的几张试卷团吧团吧往迟危身上砸，不客气地说道，“大聪明，知道你聪明了，少说两句吧谢谢你。我家小孩儿本来就没自信，小叔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迟危：“……”
叶程晚看出迟危不服，嘴角已经翘起冷笑的弧度，连忙上手捏住他的嘴说：“让你闭嘴听见没有？你幼不幼稚啊。小然本来就害怕你，小心以后烦你。”
迟危：“。”
做过家长的都知道，教孩子是一件吃力不讨好、费心费力的事情，能把最温柔的人逼疯。家里只有一个孩子时还好，没有兄弟姐妹对比，对孩子是笨蛋没太大实感，一有对比，总能分得出哪个更聪慧哪个更愚钝，“看看你的兄弟姐妹，你再看看你”这样的话，就会经常被气急败坏的家长们挂在嘴边。
迟家目前就小李然一个小孩儿，但迟蓦之前也是小孩儿，现成的对比啊。
迟危毫不费力地教过一点就透的迟蓦，认定他是天才，再教李然做数学题时，由于他笨得太过突出，心梗得简直要抓狂，倒在沙发上气得四肢乱蹬，大声叫着“阿晚救命啊”他只是在迟蓦有事的时候偶尔教一下，就急成这个德性。
没想到迟蓦完全不领情，还冷漠无情地说道：“谁让你教他了？他是我的，只能我来教。”
后来迟蓦真不让迟危插手教他家小孩儿了，嫌他烦，也没让晚叔教，担心好脾气的叶程晚受过一次教孩子的苦，也要暗暗地抓狂，全程都是自己来。
他享受教小孩儿的过程，一点儿都不烦。
李然有畏难情绪，这种负面情绪正在向“结”方面演变，比较严重，能逃避的绝对不选择向前。
两次考试考得都不好，他便不愿意再考了，知道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笨，认定只要不考试，坏成绩就不会存在，陷在自己画地为牢的、安全的小小世界里，怯懦地不愿意露头。
这时迟蓦便会拿出一根“胡萝卜”钓着李然，用他想要的东西吸引他。全凭自愿，不强迫。
哪怕到最后李然仍旧不愿出来，迟蓦也不会说责备的话，而是认真地告诉他：“人都有害怕的东西，逃避是因为你在保护自己。做得很好，乖孩子。”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另一个家。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妈妈了，也没有见爸爸了……我有一点想他们。”李然靠着迟蓦的手臂听完了那道不会的题目，做完以后小声说道。
他从没有说过讨厌谁、想念谁的话，这种表达情绪的方式太直白，不是他能驾驭得了的，被迟蓦教过几次说出口了，还是不好意思，很羞恥，将头埋得低低的，缓了一会儿等那阵要脸红的劲儿过去，才又说：“哥哥，你说我爸爸妈妈可能会和好，做好朋友……是真的嘛。”
“真的，”迟蓦非常笃定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就会努力为你做。”
李然想要的东西不多，目前唯一一件就是不想让爸爸妈妈因为他的抚养权闹得撕破脸皮，想让他们好好的。
各个年级快开学时，迟蓦领着李然回家了，迟危跟叶程晚顺便回来看望二老身体如何，一起在这边住两天。
就是在这个城市，迟危见到了小然的父母，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
急性子急起来能气死人，慢性子慢起来更能气死人，俩人能在一块儿过十几年，当年肯定是真爱无疑了。
关于小然的抚养权，法院还没真正判下来呢，流程非常慢。
太阳底下无鲜事，迟危见过许多大事小情，心里脏得只有针眼大小的干净地方，装着叶程晚和二老，一眼就瞧出白清清和李昂之间走到这一步有猫腻。
白清清虽然急，但绝对是爱家庭的，从来没有怀疑过丈夫忠诚；李昂虽然慢，但是他的世界里只有白清清和小然，没有第三个人，明显干不出不忠的事儿。
要是真没感情了，他们明显是那种会好聚好散的类型。
这样的组合，怎么会因为小孩儿的抚养权而闹成这样呢？
“你是自愿的吗？”等白清清不在场时，迟危单刀直入地问李昂。
李昂身体瞬僵。他没有和外人交流的经验，这段时间又因为身陷囹圄而心力交瘁，今天能来只是想看看小然，还付出了一定代价，一时间被问得懵住了，愣愣地没说话。
他这时候还远远没有被裴和玉逼到想放弃的地步，没有失去真正的自我，灵魂还在挣扎，无比渴望地想让来自外面的力量帮帮自己普通人不行，帮不了他，还会被裴和玉记恨报复。
李昂不认识迟危，到程艾美家里吃了一顿饭，感觉到了他们有钱，可势力有多少不确定，唯恐给别人添麻烦，冷静下来以后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小然鼓足勇气，拉着他哥的大手，站在李昂身边仰脸看迟危。他明明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却以自己的想法和愿望颤颤巍巍地说：“小叔，爸爸不是自愿的。”
误打误撞，竟然给撞着了。
“嗯，小叔知道了。”迟危先摸了摸李然脑袋，而后给了李昂一张名片，“认识一下。”
最后关于小然的抚养权，谁也没拿到，因为白清清和李昂不打了。而在某个夏日午后，白清清戴着帽子口罩怒火中烧地打到了裴氏，差点用板砖把裴和玉拍死，幸好同样全副武装的李昂拖着她的腰，才免遭一场灾难。
打完人，出完气，白清清恼得咬牙，憔悴地流着眼泪，质问道：“为什么不说？那时候我明明说了，只要你告诉我不是自愿的我就信你！你混不混蛋？！我真恨你！你逼疯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李昂之前本来就决定看好多书学沟通技巧，这段时间虽疏于学习，但不知是不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了地，嘴竟罕见地顺了起来，身为一个大男人也跟着哭，“这怎么说？我是个男人，而且你脾气真的太差了，也不冷静……你看你刚刚，你要是真打死人了还要给他偿命呢，我不想看到这样，我想让你跟小然好好的。”
两人爱过，磨合过，互相埋怨过，撕破脸皮过，又破镜重圆过吵吵闹闹十几年，白清清和李昂之间大抵已经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了，没复婚，彼此也没有再婚，成了真正家人的存在。
他们一直在学习的，就是做好小然的爸爸与妈妈。
后来李昂学会了说话，白清清再骂他，他不憋着，面对面撅回去，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而总是得到反唇相讥的白清清不觉得冒犯，也不生气，由衷地觉得这样能够沟通说出彼此不高兴的方式很好，她想要的无非就是被听见和被回应，就这么简单。
小孩子对离婚复婚的含义明白的不多，虽然爸爸妈妈没有复婚，但爸爸妈妈明显和好了，李然特别高兴，晚上抱着他哥睡觉的时候从小叔家回来他们也没分开睡，睡一个房间的习惯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了。
李然说了好多遍：“哥哥你真好，哥哥我高兴。”
哥哥说，只要听话，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哥哥简直像神，连爸爸妈妈之间的问题都能解决掉。
李然这个没良心的小人，把迟危这位真正出力的“神”忘了个干干净净，抱着他哥一直说好话，从此以后把他哥的所有话奉为圭臬，就差供上神坛拜拜了。
被依赖的迟蓦爽得要把尾巴甩上天：“嗯哼，好孩子就要乖乖听我的话，不听话就揍你，记住了吗？”
李然频频点头，说：“记住啦，哥哥。”
初中开学那天，步入新环境的李然没害怕，心里记着他哥的话，老师让学生们自我介绍，尽管他很紧张，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依然抬头挺胸地站在讲台上面用合适的音量把话讲完了，感受非常神奇。
初中和高中只隔一条宽阔马路，迟蓦每天送李然上下学，没有身为高中生的压力。要是没有李然的话，他就跳级提前参加高考了，每天学那些小儿科的知识怪无聊的，但他养孩子养得不亦乐乎，谁都不能插手，不愿意错过任何乐趣。
开学大约一个月时，学校组织考试，考完放学李然遇到了曾经的同班同学。
同学见李然经过一个暑假疑似脱胎换骨，话虽然还是不多，但就是和小学里不一样，有好多女孩儿跟他说话，他也不觉得害臊，懂得礼貌地回应了。
十几岁正是攀比的年纪，嫉妒横生，同学阴阳怪气：“这不是大智障李然吗？以前跟个傻子一样。原来你不是哑巴啊，竟然会说话啊？”
李然没遭受过这么明晃晃的恶意，以前大家认为他是“小傻子”不理他，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没有当面过分。
“我不是智障……”他下意识喃喃地说，校园里很多人，许多目光都看了过来。
“小宝。”
李然像听到救星的声音那样立马回头，不等过去，迟蓦已迈着大长腿过来了。
他身高腿长几乎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样，比初一生高太多，不用开口说什么狠话，往那儿一站就有压迫感，让人心里犯怵。
“哥哥。”李然委委屈屈地喊，贴着他站好了，又想逃避。
“嗯。”迟蓦掌住他的后脑勺，温柔地说，“骂回去。”
李然：“……啊？”
迟蓦：“我在这儿呢。”
“你才是智障！”李然凶巴巴地说，“你没有家教！你这样的人才不会有朋友！”
迟蓦说：“揍他。”
“……啊？不、不好吧。”
“怕什么，有我在呢。”迟蓦满不在乎地说道，“要是他私下里说你，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你骂回去就行了。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你，损害了你的自尊心，就应该打回去。别怕。”
李然看了看自己比别人晚长的身高，非常有自知之明：“我可能打不过……”
话音未落，就见迟蓦已经面无表情地三两下制服住了那个同学。被大人擒住还得了？同学吓得两股战战，李然不是好战的性格，换位思考给同学留面子，狐假虎威地说道：“你现在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你不揍你了。”
迟蓦笑了，说道：“这么会啊？还懂基本的人情世故呢。做得不赖，继续保持。”
在嘴欠同学一溜地大声道歉中，李然品尝到了被无条件宠爱的滋味，甜滋滋的，美得冒泡。
就这样“越宠越歪”，李然不负众望被迟蓦养成了一个混世小魔王。翻墙会，打架会，甚至还差点儿会了早恋呢。
无一例外，都被迟蓦狠狠制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