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是你吧？真是你啊，你怎么了？”同事从洗手间回来后，公司还没来电，办公室里一片黢黑，他推开半掩的门进来，遇到了一点阻力，奇怪地探头一看，一团蹲在黑暗里的阴影吓了他一跳，他当即打开手机灯照，“你身体不舒服啊？怎么坐在地上啊？捂着脸是流鼻血了吗？我扶你起来。你先坐下，我给你倒水……”
手机灯甫一照过来，李昂惶惑的面孔无所遁形，难受地偏过头眯眼睛。
同事立马把灯挪开了。
“不用……我自己……”余光里同事的手伸过来，李昂应激地向后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惊魂未定地喘气，好像同事此时不是人，而是拿着一把长二十公分的水果刀要捅他的人。
一刀下去，李昂往后的人生也要血流如注千疮百孔了。
“你没事儿吧？”同事担忧地问，他看着李昂回到自己工位上一语不发，直觉里不要打听别人私事，打破诡异的气氛，“刚才突然停电吓我一跳。我小时候就在城里住，家里有点小钱，十几年没见过停电了……我们小区有备用电源，你们那儿有吗？”
李昂没应声，时刻警觉着同事靠近……他不知道刚才是谁。
那个人捂住他的眼睛，还抠了他手臂麻筋，三两下就卸了他的力气。李昂知道不是只有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男人和男人间也会，但他没想到悬殊这么大。
李昂的嘴巴疼得厉害，不知道破没破。手机被那人打到地上了，也不知道滑到了哪个角落。
“李昂？”
李昂浑身一哆嗦，这时他才想起来同事身高和他差不多，没有一米八。
但那个男人几乎比他高了一个头，身强体壮。
意识到这点，李昂紧绷的身体缓慢地放松了一些，说：“没有。没备用电源。”
同事简直无语了：“那是上上一个话题了吧。我是问你身体怎么样？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状态很不对劲啊。”
两人一起工作多年，李昂做事一丝不苟，说话从没像现在这样混乱，同事不敢怠慢：“现在已经六点了，等明天来了再做报表吧，大不了早来一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呢。我上楼和裴总说一声你今天不加班了，然后我送你去医院行吗？”
“不用……我这就走，明天再说吧。”提起裴总，李昂明知自己和他没交集，心里却陡升起一股恐惧。
刚才的突袭强吻发生了五分钟大概是吧。其余什么也没发生。可李昂有种直觉，要是时间足够的话……会发生的。
今天只是一个警告。
快速赶到小然学校时，学校里已经没人了，李昂急得要进去找：“我孩子在等我……我们早上说好的。”
看门的大爷正在吃饭，看到李昂急匆匆地赶来说：“学校里真没人了，每天放学等人走干净我要再检查一遍的，怕小孩儿躲在学校里玩。”
说完对这位不负责的父亲翻了一个白眼儿：“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快七点啦。现在小学五点二十放学啊。”
李昂有自己的执拗坚持，别看人老实，有自己脾气，门卫大爷都这样说了，仍不妨碍他非要自己进去再确认一遍。
真的没有。
他赶紧往家里赶，一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呢，白清清愤怒的声音就透过门板山呼海啸地拍过来，仿佛整栋楼都震了三震。
“是谁？哪个畜生？妈妈非打死他！这群败类，竟然还有脸活在世界上，就该阉了他们！物理阉割！别让我抓到，看我不拿砖头砸死他！”白清清哽咽着怒不可遏，因为小然差点儿遭到猥亵，脸都被捏紫了而愤怒，也因李昂没去接他更愤怒。这个世界烂透了让她无力，想和畜生们同归于尽，大家谁也别活。
李昂心都凉了半截儿。
小然……
这天晚上，家里发生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口舌之战，白清清砸了东西，她之前从不砸东西，因为砸完还得重新买，他们赚钱不容易，只用嘴发泄发泄得了。
该有的理智还是有的。
白清清质问李昂为什么不去接小然，李昂不知如何解释，难堪得面皮发红，总不能说在公司里……他是一个成年男人，这种事听起来太匪夷所思，而且对方是谁他都不知道。只能一味地道歉，对不起。
“我真的很累了，李昂。是你先爱我的，是你说要好好在一起……”半晌过去，白清清无比疲惫地说道，她不再生气，认真地盯着小然的脸看，不知是陷入了抑郁的情绪，还是陷入了偏执的误区，“妈妈后悔了，不想把你生得这样好看，你的爸妈又没用，给不了你最好的保护……你要好好学习啊。小然，你要出人头地，你要站在很高的地方，那时候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等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入安眠，李昂又来到小然房间，小心地捏着他的手，不知道低声道了多少次歉……
悄无声息地回自己房间，他不敢出声跟白清清道歉，只能在心里说。白清清睡眠太浅了，一点儿动静就能醒。
翌日，李昂一边在公司警惕地上班，一边在私底下找其他工作。一旦能交接，他立马辞职。
半个月后，他通过邮件向上司提交了一份辞呈。
本意就是不想跟裴总见面。
但裴和玉直接将电话打到办公室，同事接的：“你好……哦是裴总啊，裴总您好！李昂，快点来，裴总找你。”
当同事将眼睛往自己身上放的时候，李昂就猜到了。他愁容满绪地拿过话筒，叫了声裴总。
裴和玉冷淡的声音命令感十足地传来：“上楼。”
“裴总……我刚才递交了辞呈……”李昂轻声说道。
裴和玉：“我看到了。上楼说原因，否则不批。”
电话一挂，同事当即大呼小叫地说：“什么？你辞职？为什么？怎么干得好好的，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啊？李昂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完全不像你性格啊。”
“就是不想干了……”李昂整理了下文件，慢吞吞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艰难地往楼上去，没回应同事更多的震惊。
循规蹈矩的人很怕生活中产生什么变动，需要很长的时间适应，李昂最怕变化。
昨天有新公司要他了，是个好消息，可一想起要从“画地为牢”的老地方迈向一个全新的陌生地方，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公司明天有合作要谈，你要跟我一起去估预算的。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李昂。”裴和玉看着邮件里那封措辞严谨的辞呈，说，“你说我明天带谁去？推荐一个人。”
你不是老板吗，那不是你的事吗……李昂默默地站着，像个最无能的下属那样，没谈成合作还捅了笼子，回来复命时噤若寒蝉，眼睛紧盯着脚尖，等老板找完事儿，话题竟然没跑偏：“那个，裴总，辞呈批一下……”
“为什么要辞职？”裴和玉站起来，到小吧台那儿接了一杯水，从李昂身边经过时，高大如山的阴影引起了这个懦弱男人的紧绷与不安，“理由是什么？工作上我亏待你了吗？”
李昂肩颈愈发得僵硬，感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他觉得自己对这个才二十多岁的裴总有偏见，是不对的，可他实在对裴和玉生不起轻松的感官，说：“没有……就是，想要辞职。麻烦您给批……”
裴和玉：“我说了，给我理由。”
李昂便实话实说：“想多陪陪老婆孩子……”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裴和玉抿了口茶水。白色的马克杯完全遮挡住他下半张脸，他站在办公桌后，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李昂。
不知过去多久，裴和玉放下杯子，点头说：“行。批了。”
“……谢谢裴总。”李昂如释重负。谢过裴总这几年的照顾后，半秒都不愿在这个仿佛能要他呼吸的办公室里多待，转身走了，带上了门。
一道嫉恨的、恶意的眼神持续地黏在李昂清癯的后背上，直至他消失不见。
辞职换了新工作的李昂，生活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没有变好，每天依然如旧。
由于他习惯一味逃避，白清清发脾气时他不理会，等她骂完才笑一笑，说一句不痛不痒的人话。鲜少时刻被骂狠了，李昂面如菜色，求她在小然面前给自己留一点点面子。
白清清气笑了，几乎歇斯底里地说：“永远发疯的永远都只有我！只、有、我！”
这天，李昂这个害怕改变的蜗牛，终于意识到这样不行。开始从书里找答案。
一个从毕业以后就再没看过书、也实在不爱看书的男人，哭丧着脸捏着鼻子拾起了人类的黄金屋，他从《和人有效沟通》这类堪称鸡汤的书籍看起，不管有用没用，反正他在努力地学了。
就这么看了半个月，李昂下班回家，趁小然在自己房间写作业，赶紧追着白清清的脚印，小小声地说：“对不起。”
“你没事儿道什么歉？”白清清暴躁地说，她最近失业待家正烦呢。要是李昂再莫名其妙地说句对不起就不吭声了，让她独自发疯，白清清就伸手掐死他！
李昂憋了半天，把脸都憋红了，说：“……我不该，在你生气的时候装死，让你更生气。”
话音刚落，白清清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没李昂沉默不语时气人，但吓人多了。她一下子都想不起生气是什么玩意儿了：“你发高烧了啊？”
李昂挫败地说：“……等我再学学。”
而后垂首耷脑地转身，默默无声地进了厨房。溜得特别快。
“……”
白清清都看乐了，今天面试了好几家公司都没结果的郁气消散了大半。
如果这样一点点磨合，生活说不定真能变好呢。
“我明后两天要出差。”晚饭时，李昂说道。
白清清：“行。这两天我下午不安排面试了，接小然。”
从裴氏辞职以后，眨眼间李昂已经在新地方待了一年多，都把裴和玉忘了。
要不是这次出差，在合作酒局上见到这个人，李昂能忘他一辈子。
“这么巧，李昂。原来你在代总的地方高就啊。”裴总和来人一一握手，轮到李昂时，用了点力，“最近怎么样？”
代总知道李昂之前在裴氏工作过好多年，流程规范的公司要对各个员工做简单背调，这次就是故意带他来的。多一个认识的人，多一分合作谈成的概率嘛。
生意场上全是人精，代总一听，装作不知情，故做惊讶地哈哈问道：“你们两个认识啊？”
“可不是嘛，他以前是我的人。”裴和玉开玩笑说。
代总也开玩笑：“小李，你怎么不跟我说之前在为裴总工作呢。这段时间真是怠慢你了。”
李昂夹在两个玩笑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冲双方笑了一下，不知作何回应。
他悄悄地蜷了蜷手指，大抵不是错觉，刚才裴和玉捏的他手疼，力气出奇的大。
都麻了。
“小李性格腼腆，裴总千万别介意哈。”代总为自己的人说话，“他可不是没有礼貌。”
“我知道，”裴和玉似笑非笑地说，笑容有些冷淡，“他在我手底下待过四年。”
李昂大学时酒量不好，喝一口就醉，还闹过笑话。
重要的是他第二天断片。
不过他很感谢曾经酒量差劲的自己，要不是一杯倒，他哪儿敢跟白清清告白。
步入职场之前，他听说出差要喝酒，谈合作要喝酒，团建要喝酒……总之，男人们离不开被现代社会扭曲了的酒桌文化，他再怎么不想同流合污，也得让自己显得合群，得挣“脏钱”啊。
李昂在家有意练过酒量，早练出来了。
要是他潜意识知道在家，喝多了就会追着白清清跑，像个黏人精，总踩她鞋。不在家的话他就是一根喝醉即睡的棒槌，不过能撑到自己打车回家，没回家之前他不会睡。
和老板出差，替老板挡酒是常识。这也是一种酒桌文化。
以前李昂替裴和玉挡过不少酒，今天李昂替代总挡了几杯。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今晚这些不会醉。可不知道是不是酒太烈了，李昂后半场觉得眩晕，心窝里仿佛有团火在烧。
身体特别不舒服。
而后他便不省人事了。
代总看到李昂突然往桌上一趴，吓一跳，推他：“小李？你今天酒量不行啊，不像你平时的水平。我给你叫辆车送你……”
“不用了代总，我记得你们给员工定的酒店不就在前面？我顺路，送他一段吧，”裴和玉好似不太感兴趣，但秉承着之前的上下属关系没有不管李昂，眼睛冷淡地落在他身上，一只手却不符合他表面的不动声色，意味深长地、黏腻地摸了摸兜里的小药瓶，“你今天带这许多人，得好好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李昂就交给我吧我们本来就认识。”
大家都是男人，顺路捎回酒店而已，方便。
代总点头说道：“行。那就麻烦你了裴总。”
裴和玉：“不麻烦。”
李昂是疼醒的。
他感到了有东西袭击他，几乎要把他撕开。李昂想痛苦地喊出声，却发觉嘴里勒着东西，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被绑架了……这是李昂残存的念头。他浑身没半点力气，手掌撑着地面使不上劲，想把勒紧嘴巴的布条扯下来都做不到。
勒得太紧了……
好疼。好疼啊
突然，一只手不留情面地从后面拽紧了布条，李昂脑袋猛地向后仰去。是一条领带勒住了他的嘴，几乎要嵌进他脸颊。
有人呼吸紊乱地靠过来，魔鬼一般凑在他耳边。这人低低地在笑，笑得李昂心生恐惧，四肢痉挛地顫栗着。
裴和玉一字一顿地说：“是你自己爬的我的床。”
摄像机在晦暗的空间里通宵达旦地运行，不把自己累死不会罢休，一个红点在床尾不远处持续地亮着，像一只窥伺的鬼眼。
裴和玉还在笑：“李昂，你不是爱老婆爱孩子吗？你不是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吗？你做得了吗？你是个废物，你不仅做不好丈夫和父亲，你还是个出轨的浪货啊。看看你的样子，你主动爬上我的床，主动对我张开腿全部、都是你、主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