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不想去国外啊,为什么非要让他去呢。”因为这句话,12岁的李然被15岁的迟蓦带回了家。
他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又或在小小年纪就经受了太多不该经受的精神压力,跟同龄人相比矮了一截儿,看着最多十岁。
迟家人都个高腿长,沙发是定制的,比平常款大了一些,李然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脚心勉强触地,绷得很直。
他的手像摆件似的无知无觉地放在腿两侧,紧紧地抓着沙发垫,低头看自己脚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大胆的汗毛敢动弹,只有头上那些小卷毛胆大包天不受控,微微地哆嗦顫栗着,完全不敢抬起眼睛。
“你害怕什么?”坐在对面的迟蓦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开口道,“我能吃了你吗?”
他这声儿是突然出的,李然胆子小得像针眼,“吃了你”几个字不由分说地砸过来,吓得一哆嗦,瘪嘴要哭:“大哥,别吃我……”
迟蓦:“……”
他们已经认识一个月了,李然也在这儿住一个月了,身边没有妈妈,这些晚上不知道都做过什么妖怪吃小孩儿的噩梦,依然认为迟蓦会吃人。
一个月前为了留住妈妈,小李然想变得外向一点,一张嘴不听使唤地跑火车,走火入魔把脸全丢光了,差点挨揍……千钧一发间,马路对面吱哇乱叫地跑过来俩老头儿老太太。
“诶!诶诶不能打!不能打啊!”程艾美先一把拽过李然的小胳膊,将他护在怀里边,挡住白清清说道,“姑娘,咱俩经常见面的,你没忘吧?我可太喜欢你家小然啦。他得有十岁了吧?要是有的话那小孩儿已经懂得要面子啦,不能动手。虽然这儿现在就你们几个,没有其他人,但也不能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揍他了啊,会有阴影的。”
说完脸上那种面对外人该有的和蔼友善一收,对着迟蓦的亲生父母迟巍与齐杉没好脸色,嘴角在笑,话却阴阳:“二位大老远突然跑过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这老婆子说一声啊?也没能招待你们。小蓦是你们的孩子,你们肯定想好好对他,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我和我老伴儿答应了迟危哦迟巍不是你哈,我说的是迟危。我答应他和小晚这个暑假照顾小蓦,你们不说一声就带走他不符合人道主义吧,得讲礼貌吧。否则别怪我倚老卖老了啊,事儿不是这么办的。”
被老太太这么一打茬儿,憔悴的白清清定了定神,蹲在路边低头捂着胃反应了好长时间,同时还在反省。半晌后她抱住小然道歉:“……妈妈对不起你。”
就这样,迟蓦没出国,留在了国内,李然也在程艾美与叶泽看到白清清眼下更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休息时,被他们自告奋勇地带回家养了一段时间。
反正旧小区和对面富人区就隔一条街,来回十分钟,能随时串门。白清清一天来好几次,看小然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写作业,看完就走了,怕自己待时间长了心里的怨怼仍会涌上来,被恨意支配连累小然。
当时快放暑假了,李然上小学,迟蓦上高中,两所学校离得挺近的,所以他们每天一起上下学,但谁也不跟谁说话。李然是因为怕,不敢说,迟蓦是因为跟儿童有代沟,说不到一块儿。
在爷爷奶奶家住了一个月,李然还是没能接受“妈妈不要他了”的事实,怏怏不乐,又因为胆小和寄人篱下不敢哭出来,只在晚上偷偷抹眼泪。但每次躺着哭不了两分钟,就因为睡眠质量太好而沉沉地睡过去了,一边伤心一边心大。
一放暑假,迟蓦说带他来小叔家里玩,刚到市中心。李然熟悉一个地方不容易,爷爷奶奶脾气好,相处起来没有压力,大哥每天冷着脸,好像见到的每个人都欠他八百万似的,吓人,李然怕他,但有爷爷奶奶在,没觉得能吓死自己,相安无事到现在。
可这次不一样,来小叔家只有李然跟迟蓦,爷爷奶奶打死都不来,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说什么“小冷脸狗王就已经够让人头疼心烦了,谁要去见大变态,你们俩爱去哪儿去哪儿”,像对待亲孙子那样,一视同仁地把李然打发了,一句挽留话没说。
没了爷爷奶奶充当生活的调节剂,脆弱的李然这才知道单独和大哥在一起有多恐怖,幼小的心灵上阴云密布,总想哆嗦。
迟蓦毕竟只有15岁,表面装得再沉稳文明,内在依然是幼稚恶劣的。
小卷毛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猫崽进入新环境又警惕又害怕的时候就这样。他听到李然求他别吃他,因为太害怕,尾音还颤出了一点呜咽声,又担心他生气,可怜巴巴地抿住嘴忍回去。
迟蓦该死地想逗弄李然,甚至想真的吓哭他。
那肯定非常可爱、美妙。
“害怕我吃了你啊?”迟蓦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对面沙发,故意冰着一张脸,弯下腰凑近李然,吓唬他,“小孩儿,你有没有良心?在奶奶家里待了这么久,我欺负过你吗?跟我说句话能怕成这样?”
李然:“大哥……”
“谁是你大哥?”迟蓦面无表情地一挑眉,“叫哥。”
谁面前站着一个比自己几乎高两个头的“大人”都会觉得有压力,不太能喘得上气来,何况李然坐着,更显矮。迟蓦一靠近他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憋气,唯恐大哥说他呼吸碍事,不一会儿小脸都憋红了,眼圈也一点点地红了起来,要哭不哭的。
迟蓦笑了,洋洋自得。然后他后脑勺便被一只铁手毫不留情地拍了一巴掌,还挺重,把他脸上的笑也拍了回去,当场表演了一场川剧变脸,不爽地回头。
“你疯了吧欺负小孩子,谁教你的?你爸妈?我告诉你在我家里我做主,不然就滚,给我老实点儿。”迟危听说家里要来客人,是俩小孩儿,带着叶程晚从公司回来,一进家门就见几个月前递给他一杯红酒、把他毒的口鼻吐血,差点儿把他毒死的大孝侄子在客厅里欺负小孩儿,二话不说先上去公报私仇地抽了人一巴掌,尽管渴得嗓子冒烟,也没喝桌上的水,他和阿晚没回来之前家里只有迟蓦,信不了,“这小孩儿谁啊,介绍吧。”
迟蓦和他小叔对视一眼,几个月前的一幕历历在目,神色难看地垂眸僵在那里,不吭声。身体却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的小孩儿,迟危凶神恶煞的,真能把李然吓哭。
“嗤,”迟危嗤笑道,“不是你给我打电话说你爸妈要把你送进戒同所吗?骗我的?我告诉你我原本不想管你,是你晚叔看不下去他们确实已经联系了英国的戒同所机构,我查了。”
叶程晚无奈地说他:“你得了吧。我哪儿说看不下去了,你自己要查的。管就管啊,还怕小蓦知道,矫情。”
眼见着迟蓦神色愈发的冷凝沉着,迟危语气低了下去,一码归一码地说:“迟蓦,如果你爸妈真的那么做了,你却因为怄气或者因为内疚没有找我,那才是真愚蠢。我不信你,但我也不想看你死在英国。”
迟蓦要死不活地嗯了一声。
这时,一声忍不住的泣音突然溢散在客厅里,迟蓦赶紧回身低头看,就见李然一边拉他的衣摆,一边不敢看迟危,说:“叔叔你别凶他……”
当三双眼睛全不知所措地看向他时,李然因为害怕迟蓦、迟蓦却被迟危凶得不敢动、所以迟危更可怕的联系,在他还是小孩儿的脑袋里留下可怖的影像,一时间吓傻了,撕心裂肺地大哭了起来。
李然是个很木讷的孩子,如果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自己能待一天,不无聊,许多人都认为他有自闭症,没有自闭症也有其他问题,总之就是不健康。
这一哭不得了,外放得要掀翻房顶,呜哇呜哇甚是动听。迟危不再高高在上地训人,满脸震惊,叶程晚又不会生孩子,他懂个屁的哄孩子,连李然为什么哭都不知道,迟蓦也不再想着逗人玩儿,手足无措,最后病急乱投医指责迟危:“都是你!哪那么多废话,吓到他了!”
迟危:“……”
他说:“你特妈疯了啊?”
“诶啊别吵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俩消停会儿吧,”叶程晚在一旁和稀泥,赶紧临危受命般地蹲下来,安慰小然说,“没事没事,叔叔不吓人,小宝贝别哭,不哭不哭……”
“我想回家呜呜……我想找妈妈……”在场的三个大人,就叶程晚一个气质温润,一看就好说话,李然惯会察言观色,软柿子挑了个软柿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埋在他胸口不出来,抱着他伤心地哭,“妈妈,妈妈……”
“好好好,找妈妈。”叶程晚没办法,只好担当起重任,连哄带骗地说道,“宝贝别哭了别哭了,我是妈妈我是妈妈……”
迟危的眼神顿时有点儿诡异起来了,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神经,及时将矛头对准迟蓦,目光含谴责质疑地问道:“这小孩儿是你童养媳啊?”
认识一个月了,哭了不找自己、不抱自己,竟然找晚叔,他们刚见面。迟蓦皱眉,酸得咬牙切齿,闻言瞪了一眼迟危,以为他跟迟巍那个老登一样思想龌龊呢,不客气地说:“神经病。”
迟危:“……”
随后迟蓦一把将李然从叶程晚怀里抢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按进自己怀里,无法掩饰怒火生气地说:“我认识你时间最久,只能抱着我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