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向外人承认我们的关系?”裴和玉回到家,双脚不像踩在地面上,像飘在云端上似的,问话隔着一层不真实的雾,“你现在不担心了吗?不害怕他们说闲话了吗?”
“唔……”李昂说道,“我又管不了别人说什么。我们的生活,是我跟你两个人过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裴和玉是个很悲哀的人。他刚接管公司时,一眼就盯上了李昂,知道他有妻有子,本没打算做什么,可李昂对他太好了每次出差的酒局上,李昂都会为他挡酒,问他吃饭有无忌口,他生病感冒了会去买药,会在他喝多了送他回房间。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不足为道、细枝末节的小事情是所有下属都会为上司做的,何况两个人一起出差,本就要相互照应。职场上,人情世故上,再傻的二愣子经过十年的千锤百炼,也能学到一些东西,李昂只是木讷,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置上司于不顾,只顾自己。
这个在正常情况下引不起任何注意的普通男人,反而在裴和玉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昂勾着他隐隐心动,引着他走上没道德的路,明明爱得死去活来,嘴却硬得什么都不说,真急了还会愤怒地质问李昂为什么不喜欢他、不爱他。
这场由错误开启的感情,注定得不到善终。可裴和玉完全没了脑子,以为李昂要跟他共赴白头,长时间地昏聩了下去,抱着李昂一遍一遍温存,翻来覆去地倾吐真心话。
“没有人对我好。李昂,你是唯一一个,只有你好。”裴和玉说,“我家很奇怪,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是我妈做主,我爸是个废物,我讨厌他,一个男人为什么拿不到他的话语权。”
“我妈从来没有夸过我,也不允许别人夸我,小时候我很难受的时候,想让我爸帮帮我,我爸每次都装看不见,还说让我全听我妈的。你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的很像我爸,我讨厌你们这种人,想让你们消失……你和我爸不一样。”
“李昂,是我错了,只有你对我好。”裴和玉脸上表露着情真意切的伤心,自上而下地看着李昂,想求他原谅自己,“我应该好好跟你开始,我不该伤害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一阵寒冷的顫栗仿佛卷着北极的风丝丝地吹着,缠上李昂的脊椎,直直地冷到了心里边。他狼狈地避开裴和玉的视线,唯恐透出眼底的麻木,咬紧牙关忍着筷感,说:“……没事。”
裴和玉:“你喜欢我吗?”
看了那么多世界名著低俗小说与下流影片的李昂,学富五车不再羞恥,昧着良心嗯了声,说道:“……喜欢。”
裴和玉的声音癫狂了:“你爱我吗?”
李昂闭上眼:“……爱。”
若能达成目的,利用感情算得了什么呢?再老实再忠诚、再不想玷污爱情的人,也终要随波逐流,弄脏它。
翌日醒了,李昂浑身不舒服地爬起来,揉了揉腰,说:“小玉,我年纪大了,以后你对我客气点儿吧。你正年轻力壮的,我没办法跟你比啊。”
裴和玉满脸不在乎,伸手把他捞回去:“你才多大啊就年纪大了。再睡会儿吧。”
“……再过两三年就四十了还不大吗?许多男人到这个年纪就没有这方面的生活了,”李昂郁闷地小声说道,赶紧挣开裴和玉的怀抱下床去洗漱,“你没到这个年纪,说得倒是轻巧。”
裴和玉轻笑道:“我到了这个年纪,也能说得这么轻巧。”
李昂更郁闷了,没搭理他。
不过从这天开始,裴和玉真的克制了许多,李昂不同意就不做,体贴地让他休息,当然没坚持太长时间。
因为李昂这个“性冷淡”,没事儿就说自己不舒服,再不济就嚷嚷自己年纪大,十天半月下来,顶多能干个三四回,这还是超常发挥呢。
要是全由着李昂做主,裴和玉合理怀疑,他能一年不跟自己做,坚持没俩月就不乐意了,憋得嘴角上火起泡。三十出头又自律的年轻人,确实火力旺盛。
快四十又不太自律的“中年男人”,确实容易废。
为了能够经常探讨和谐的床上生活,裴和玉铁面无私,开始监督李昂锻炼。李昂倒没抗议说不练,积极响应组织要求,不过到底是为了那事儿练,还是为了其他事儿练,就不得而知了。
头两天李昂只跑步,就差点儿趴下,累得想断气给人看看。
但为了让裴和玉监督得更严格,他摆手闹脾气说不行了,回家倒在沙发上不起来。果然得到裴和玉也说不行,必须练。
就这样,李昂每天早睡早起跑跑步,耐力和体能都上来了一些,精气神儿倍棒,大概连跑三条街也能确保不会被抓到。
裴和玉经常给李昂转账,任他吃喝玩乐。
曾经李昂嫌他钱脏,也觉得自己一领就真成了那个男妓,不领,坚持最后的尊严,现在不领白不领,不再跟钱过不去,无论他转多少都领,尊严值几个钱。
一个月有十万的进账呢,李昂全攒起来了。到他设计裴和玉离开那天,他手里有二百多万。
最近李昂闲得没事儿干,开始自学起了PS技术,首先拿自己照片做实验。
“这是什么?”裴和玉指着李昂的电脑,一脸疑惑道,“这杂毛狗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
“……你才是狗呢。”李昂不满地瞅了他一眼,微微汗颜地说,“这是我。”
只见电脑上有一片景色,应该是某个公园的网图,李昂想把刚照的自拍像P到景色里,技术太差,半人像只扭曲十八弯地挪了半拉过去,没有头,白衬衫被搞成了卷毛比熊狗的模样,身上再染点儿背景的绿色,目测确实是杂毛狗……不怪裴和玉狗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
裴和玉要笑死了,克制地推了推眼镜,没有打击伴侣积的极性:“弄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爸妈对你不好吗?小时候也没人疼你。家里有你以前的照片,我学一下这个把我P到你身边陪着你,”李昂在平板上看步骤,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幸好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否则早气得几哇乱叫要摔平板砸电脑了,相当地认真,“你都说了我对你好,那我肯定要对你更好啊……诶这个怎么弄,你先不要跟我说话了啊,我学东西本来就慢,不能总是分心……”
再说就演不下去了,肉麻得膈应。
裴和玉再也不乱笑了,怔怔地看着李昂,耳边响着逐渐消散的话音,从此几乎就想这样溺毙在他的温柔里,死而无憾。
经过反复地练、反复地实际操作,还学了更高档的知识,李昂的技术炉火纯青,不止能消除照片里的人,还能消除视频里的人,别说乍一瞧,就算是仔细地看也很难看出明显的PS痕迹。
新年如期而至,算起来李昂和裴和玉已经在一起八年了,幸福平淡如水。
就着淡淡的年味儿,两人过了个淡淡的年,李昂突然跟裴和玉说:“以后我不想上班了,就待想在家里等你。”
从大学毕业到工作,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社畜,李昂深知自己不会因为辛勤劳动而暴富,跟裴和玉辞了职,毫无保留地说出想在家躺平的伟大梦想。
裴和玉正求之不得呢。
因此,裴氏在学生暑假的某一天,几个小时内接二连三地爆出不同程度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却没有任何人怀疑李昂这个已经辞职半年的家里蹲。
这是极其普通的一天,就是太阳灼烈得吓人,势必要晒死什么似的。
裴和玉刚到公司半天,中午没下班呢,安心在家做家庭煮夫的李昂发消息给他:【小玉,前几天咱们商量买的那个仿真机器人,刚才我手机上显示到了。】
李昂:【我以为填的是家里地址呢,又填错了,现在是不是到公司了啊?】
李昂:【要是到了的话,你拆开试用一下吧,看它够不够灵活,有问题也好直接退掉嘛。】
上班时,李昂在网上买的不少小东西都会直接寄去公司,手机上有默认地址,这半年来一直没改,辞职在家后就经常出现原来应该把东西买到家里、却往公司发了的情况,只能麻烦裴和玉下班回来领一下快递。
来来回回的,次数一多裴和玉都习惯了,非常乐意效劳。
小物件快递员自动放进公司楼下的快递站,等人自己领,除非员工打电话让送过去;大物件因为贵重,不用打电话确认,他们就直接送到楼上了。
仿真机器人送到了裴和玉的总裁办公室。拆箱后裴和玉和李昂通了视频电话,试用机器人功能,玩儿得不亦乐乎。
这事儿还要从大约两个月前说起,李昂在网上看到仿真机器人,像娃娃似的,想买来看看能不能当个最基本的电子管家,就当支持当代科技发展了。
“他有一米八吗?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高?”李昂羡慕地看着机器人,扼腕自己填错地址,否则现在能上手摸,不用只隔着手机屏幕看,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可惜,真的似的,“脸真好看。”
裴和玉的镜头不再对着仿真娃娃的脸:“哪儿好看了啊。”
“幼稚。”李昂轻轻地笑了一下,“他不会跳楼吧。我买之前看到有评论说,他偶尔听不懂指令,不让跳楼会听成跳楼,拉都拉不住,不知道真假。”
裴和玉听乐了,说:“这么废物?那还怎么做电子管家?买回来当摆件吗?”
李昂:“不行就退嘛……”
也就是在这时,裴氏疑似偷税漏税的新闻经过预热翻炒,轰然蹿上流量头条,裴和玉发现时已有不可控制的趋势,还是李昂说:“小玉,公司出事了吗?我这边怎么刷到裴氏……”
看清新闻标题后,裴和玉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匆匆和李昂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要挂掉电话,而视频挂断之前李昂拎着一颗操心的命,先担忧地对裴和玉说:“有事一定要跟我说啊,我立马去公司找你。”
又对仿真机器人说:“你千万别跳楼啊。”
裴和玉首先要去的就是楼下公关部,亲自监督下属干活,向他们口述化解危机的重点,忙而不乱。
这边没完呢,楼上仿真娃娃果真倒霉地没听懂指令,买了个残次品回来,被李昂质疑会不会跳楼时它腆着个脸没吱声,被李昂叮嘱千万别跳楼时它毅然决然地撒了欢,迈着欢快的小步伐哒哒哒地往窗口跑。
裴和玉当时走得急,又觉得李昂说话有意思,没关闭它的指令,反正办公室的门一关,出不了乱子。不让跳楼非去跳楼的仿真娃娃被窗台挡住,站到开窗通风的窗边,两条胳膊一举,腰一弯,一个跟头从十八层高的楼上翻了下去,死得很坚定。
作为一个“完美”的仿真娃娃,他用自己一米八的身高噼里啪啦地往地面上砸,在空中翻滚着,飞过了几十个窗口,期间看见真人类,还貌似挥手和人家打了招呼,太像人了。
人跳楼了,太可怕了。
大半个小时后,在家里看到裴氏有员工自杀的头条消息,李昂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一股兴奋冒出头,心道自己运气竟然这么好,有如天助,幸好中午让裴和玉开窗换换新空气了。
然后他趁乱浑水摸鱼,知道裴和玉没时间管他,发了第二条视频上面只有裴和玉一个人的私房照片。又花钱买流量,将这条视频送上了头条。
前有长相姣好的男性从裴总办公室跳楼,疑似遭遇不公,后有裴和玉私房照曝光,辣眼睛的同时,也令人恍然大悟了,跳楼的人哪儿是遭遇不公,是遭上潜规则了啊。
裴氏总裁同性恋。
虽然众人很快就知道了跳楼的是一个仿真娃娃,并没有人自杀,是误会,但仍旧没有抑制大众看乐子的狂热心态,对裴和玉有了新的解读上班时间在公司玩娃娃,真特妈變态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头条新闻,裴和玉一下子摆不平了,当机立断先处理艳照。公司里全是熟悉的员工,那些贼眉鼠眼的目光里闪烁着探索的好奇,裴和玉手忙脚乱七窍生烟,根本处理不完,脑子里的弦绷到了能随时断裂的程度,一个仿佛是事实的真相拨乱迷雾露出了头只有李昂知道他有这方面的癖好,他只拍李昂,自己看。
……李昂也看。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他们现在那么相爱,绝对不可能。
李昂的聊天框里,手机里停留着两个小时前裴氏负面消息弥漫时,他焦急发来的信息:【我去公司找你吧!】
裴和玉让他别来,特别是同性恋的事情曝光,李昂作为男人更不能露面,否则会牵扯不清。
……李昂是个干净的人。
这时,不知是不是李昂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为了安慰他,又发来一条:【小玉,我实在不放心你,现在就去公司找你。你在那儿等我。】
裴和玉的一颗心“咕咚”落回了胸腔,为怀疑自己的爱人而感到万分羞恥。他心想,肯定有人黑进了他的手机,李昂没这个本事,也绝对不会这么做。
“不要来,在家等我。”他给李昂发了条语音。
李昂只好听话:“好。”
警察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裴氏,要裴和玉配合调查。这一番折腾耗时耗力,直到晚上他才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家。
门缝里透着暖黄的灯光,裴和玉心里微热,竟然有点想掉眼泪的冲动,简直懦弱的可笑。他强行振作起精神来,不想让李昂担心,带着笑脸推开了家门。
然后那抹笑瞬间僵在脸上。
家里空空如也,没有人在开门后迎接他,也没有人坐在沙发上等他,明明装潢没变,东西没少,但就是可怕地没了那一点熟悉的活人气儿。
而房门洞开的那一刻,李昂逃走时留在茶几上的电脑突然发出了声音,是他提前录下的一句话。李昂无比清楚地知道无论成功与否,这是唯一的机会,所以他选择不害怕地离开,以最平静的语气说真话:“裴和玉,我才不爱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