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并不知道要去哪儿,没有既定的目的地。
他像一个徒步八年在原地跋山涉水的木偶,已经快累得筋疲力竭,仅用前方一点希望的幻影吊着自己,连个目标都不敢有。
给小然发过平安消息,李昂把手机扔了,换了一身全新的衣服,用现金支付购买的,不收现金的地方转头就走。然后他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证件,身上只带着钱包和一些现金,维持接下来的逃亡生活,漫无目的地乱窜。
除了拥挤的阡陌小巷,远离城市边缘的犄角旮旯,李昂哪儿也不去,成天待在人群里,融入为生活奔波的大群体,仿佛他也是其中的一员,过着忙碌简单、时常抱怨钱真难挣的日子。
晚上他住在不需要身份证的私人旅馆,说是旅馆,就是房东家的一个小房间,空间几乎只有床,三十块钱一晚上,二十块钱一晚的也有,楼道非常狭窄,上楼的时候好像能被脱落大半墙皮的墙亲到肩膀,没有声控灯,白天也显得黑咕隆咚的。
房间里简陋得荒芜,过惯了好日子的人看一眼都要觉得不适应,想夺路而逃,斑驳的墙壁看着高大威猛能遮风挡雨,实则连隔壁房客上厕所打喷嚏的声音都挡不住,透得清清楚楚,吵得要命。可李昂却觉得这样的喧嚣令他心安,前两天睡得特别香。
早饭是豆浆油条,偶尔吃两个巴掌大的包子,两三块钱,特便宜,中午下苍蝇小馆,七八块钱一碗的面,能把李昂的胃哄得暖烘烘饱囊嚢的。
乍入形形色色的人海,他一边觉得安全,一边因为多年没再跟人类正常交流过而惶惑,完全失去了交际能力。
在私人旅馆住了两天,除了房东、早餐店老板这样因交易而必须要说话的人物角色,李昂没和任何人说过话,连眼睛都没怎么抬起来。
一个地方住两天够久了,付完住房钱,李昂戴上黑色口罩下楼,在破旧筒子楼的楼底下等了好长时间,才叫到了一辆车。
车从“乡下”出发,逐渐往另一座城里开,景色慢慢地繁华起来,如果不看司机的导航,李昂根本不知道在哪儿,也不怕被坏人打包卖了。到了城里,他叫停车,付了司机钱,在附近兜兜转转一会儿,进了一家银行,申请等待了大半天,给白清清转账了五十万,最后一笔补偿。
他欠她的,此后两清。
躲了好几天,李昂虽没看到裴和玉因为找他被警察当作畏罪潜逃逮了一天,又放了,此时正被严密监视着哪儿都不去了,内心却察觉出了安定感,突然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他要回老家,落叶归根。
一辆接长途客单的私家车驶上了去往千里之外的道路,李昂沿途看风景,最近赶上大一新生报道,高速上许多车辆,全是父母送子女去学校的,有几辆打开车窗的车里露出说说笑笑的人。
李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果他没有缺席小然太多的成长历程,像普通父母那样,今年小然上大学,他也可以亲自去送送。
前面路段不知道怎么了,有点堵,司机不导航的另一部手机架在导航手机的旁边,路上遇到一百秒红灯时,就趁机刷两个美女视频,现在更得刷一会儿了。
“裴和玉!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司机手机里猛地劈出一道愤恨的声音来,李昂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焦点凝固住了。
头戴鸭舌帽脸戴口罩的白清清把包抡成了砖头,一下一下地往几天没合过眼的裴和玉身上狠砸:“要不是因为你,你这个该死的变态设计我,设计他,就算离婚我们也走不到互生恨意的这一步!你这个畜生!畜生!要不是因为阴阳差错……我怎么会恨他!裴和玉你毁了他啊!!”
“嚯,这女人真厉害,一看就没人敢惹她,嘿……先生,你怎么了?”从开车到现在还没跟李昂说上几句话的司机,知道接下来路途遥远,得共处好几个小时呢,想跟他说说话,看到视频咧嘴一笑,正打算用白清清“开道”拉进和顾客距离,就见后视镜里的李昂眼睛通红通红的,哭得默然无声。
口罩底下想必已泪流满面。
李昂的一生中,只哭过这么三回,一为父母,二为妻儿,三为清白。如今已圆满,人生也能称得上一句精彩。
李昂的老家靠山,是四通不八达的穷乡僻壤,山上建着一座破庙,很有些历史了,破庙里住着几个老和尚,现在不知道还活着没,又有没有收小和尚,继承那堆儿破烂经书。
小时候山上每天都敲钟,钟声幽远,在山顶上盘旋三圈有净化洗涤人灵魂的禅意,李昂虽然没有什么内涵,但喜欢听。他的庄稼汉父亲寡言沉默,嘴边却常挂着一句口头禅:“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庄稼汉种一天地。你得好好做人呐,昂仔。”
这些年有没有好好做一回人李昂不太确定,车回到树木葱郁的老家,山顶正好传来几道大钟声,李昂没让车往村里去,中途下车付钱,徒步往半山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破庙去了。
他跟小然开玩笑要出家,没想到一语成真,竟真的直奔出家而去,连头都没回。
十几年没回来,李昂有些不认识这儿了,记忆里的穷乡僻壤果真全定格在了记忆里,与眼睛看到的截然不同。所经之处四通八达了起来,山上正在建设,听说要被开发成旅游景点,由青石铺成的台阶一级又一级地往上伸展,没有尽头似的,不出两年就能竣工,到时候好好做宣传,游客说不定能源源不断。
破庙屹立未倒,修缮了,和尚们还在,这天还多了个刚加入的和尚,李昂对着神像一拜,承诺捐二十万香火钱,跪着让主持把头发一剃,自此与红尘俗世的李昂泾渭分明划清界限,“他是他”,他是他。
法号释怀。
前山在施工,后山国家经过几番决策,最后决定保留自然面貌,不会大动干戈。
山上的修行日子清苦,几乎没有被人类染指过的大自然生长着各种野草,有的能入药呢。
李昂释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清晨露水未干时,背着菜篮子拿着榔头,闷头往树林深处钻,认识了好多野菜,找到了许多野趣。
他每日三省吾身,经常躬身自省,与一群脑袋瓦亮的秃瓢和尚同事们同吃同住,耳濡目染有样学样,后来不知道是学杂了还是“练功”练岔了,有点儿走火入魔,学会了念经式自问自答。
“我是李昂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喜欢逃避问题?”
“因为你爸就逃避啊,吵架的时候从来不面对,也就是你妈内核稳,才没被这老头儿逼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是李昂的时候,在清清白施主生气时,为什么不哄她呢?说几句话有那么难吗?”
“太难了,说好听的肉麻话能要你这个窝囊废半条命,说难听的骂人话你又不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废物,什么玩意儿。”
“我是李昂的时候……”
“你不是李昂,闭嘴。”
以至于两年后,这座山果然开发出了成功的旅游景点,游客源源不断,特以“就爱花钱买罪受”的年轻人们为主,给他们短短一个周末,爬完山下完山还能立马滚回去上班,俗称特种兵式旅游。
几乎活了一个世纪,快成老妖怪的主持大概从小就在山上住了,没下过山,现耳清目明,头脑聪颖,嫌释怀每天碎碎念地说话,跟唐僧似的,捂着耳朵把他撵到山下收门票去了。
后来不知哪个手欠的人把逢人就笑、喜欢和人聊天的释怀拍下来传到了网上,还贴心地用一句话概括最帅和尚,我要出家,不要拦我。
十二字真言令游客量激增。
官方不要脸地见机行事,一开始门票180,因有“最帅和尚释怀”保驾护航,涨到280。
这天,已经在国外留学了快两年的李然放假回国,跟他哥商量去哪儿玩,飞机刚落地,打开手机换回国内的网络,就被视频推送的那个非常熟悉的“最帅和尚”帅了一脸。
翌日到了旅游胜地,李然隔着重重人群,对着收门票的和尚一探头一探头的,悄悄观察,不敢确认。
然后就和释怀来了个眼对眼脸对脸,二人皆是一愣。
“这位施主,”还是释怀率先开口说道,“我看你眼熟,像我儿子啊。”
周围人一听骇然大惊和尚!敢有儿子?!
李然也被骇住了。他不认识他爸了,他爸会这么说话吗?!
“哦,是遁入空门之前的儿子,你们干嘛这么惊讶?”释怀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圈木头人,看不起他们没见过世面,摇头阿弥陀佛,“人,得有定力啊。”
释怀对他红尘里的儿子招了招手,先装模作样地一施礼,而后高兴得眉开眼笑,伸出一只摊开的掌心:“施主是熟人,给你便宜点儿吧,380。”
李然:“……”
李然不服:“人家280。”
释怀:“你380。”
李然说:“我的天……还能这样坐地起价呀。”
释怀大笑不止。
又过一年,已经一百岁的主持笑眯眯地问释怀:“你头发又扎出来了,这次还要剃吗?”
当初遁入空门时,主持用一双慧眼看出“李昂”跟破庙缘分不深,注定还是尘世里的人,他喜欢见识世界。给他剃度时只是刮掉头发,没用那种完全不让头发再长的方法。
释怀笑着说:“不剃了。”
李昂出家三年,养了个李释怀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山下,他离开庙宇清规,转身再次融入繁华红尘,在人群间避世。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他开始天南海北地游历,五湖四海皆是朋友。山珍海馐品尝过,漫天黄沙也知其味道,吃过生肉喝过泥水,在人类能去的野生区赶跑过鬣狗野狼,技多不压身,还会点功夫,路上遇见谁和谁搭伴,一路有个照应,到了目的地就此分开,大家有缘再见。
在路上,一面之缘的人因互相不了解会有更多话题,人人都是一本书,好像说不完似的。许多男男女女都好奇李释怀一个人为什么敢跑这么多地方,连偏僻的犄角旮旯都去。
一群人围坐着的篝火旁,李释怀接过同伴递过来的一串野兔子肉,说道:“因为不怕。”
毫无畏惧,敢走敢闯。
有人问他结过婚没。
“结过啊,”等人继续问然后呢,李释怀洒脱地笑了,大大方方地说道,“我那时候性格太差了,配不上她,把我踹了。”
又有人猎奇地问他和男人谈过恋爱没。
“不算谈过吧,他一厢情愿嘛,”李昂眯了眯眼睛,看这里的星辰布满夜空,真是享受,听到对方也问了然后呢,无奈地摇头评价说,“这个是我性格太好了,他配不上我,把他踹了。”
“哦呼怀哥,你生活真特妈的精彩啊!”别人双双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称赞,“牛逼!”
大约半年左右,李释怀会回家一趟城市里的家。有次他回来跟小然吃饭,正好碰见“瑜伽博主”白清清女士,俩人相视一笑颇为感慨,过往也就在百感交集里烟消云散了。
就因为这一笑泯恩仇,让他俩成为了朋友,又因为中间有个小然,他俩变成了更像家人的关系就像一个爸妈生的,会闹别扭会拌嘴、也会互相支持的兄弟姐妹。
李释怀一回城市,就要到白清清家里蹭饭,但是不会帮她带孩子,俩混世魔王太烦了。
“你怎么晒这么黑?脸上只有牙是白的。”每次白清清一看见他,就被黑得没眼看,嫌弃地一闭眼睛,吐槽。
李释怀笑出一口大白牙,毫无心理阴影地说道:”要那么白干什么,省得招男人觊觎嘛。”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不是秘密,但不是好事儿,所有人心照不宣没直说过。白清清在程艾美家里呢,经常和干爸干妈一起吃饭,李释怀这没脸没皮的,谁家有饭就去哪儿。
此话一出,客厅有些安静。
白清清神色有些黯然。
李释怀浑不在意,又找打似的说:“清清,当年你在网上真是太火了。知道你像什么吗?”
白清清瞅他:“什么?”
李释怀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她远了才逗她:“泼妇。”
“嘿,他奶奶的!”白清清神色不黯然了,当即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干,修身养性的瑜伽全白做,“李昂我弄死你!”
“嘿!”程艾美一听立马叫唤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加入,“女魔头你敢骂我?!”
白清清喷她:“呸!你凑什么热闹!”
家里登时一阵鸡飞狗跳。
在家里待了两天,光蹭吃蹭喝不干活太气人,李释怀挨了一顿打,神清气爽地不再讨嫌,又游览河山去了。
势必要走遍全中国的角角落落的第二年,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城市的马路上人来人往,隔着摩肩接踵的人流,当年有机会用家底托关系减刑缓刑的裴和玉选择了伏法。他表现良好,提前出狱,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神情痛苦地看着李释怀,眼圈通红。
他们两个谁也没死,以裴和玉的性子,放不下。
李释怀心知肚明,在这遇见并不意外今天遇不见明天也会在其他地方遇见的。心境相当平静地施舍了一点回望过去,对裴和玉与对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对待,甚至点了一下头。
裴和玉试探地往前走了小半步,接着又是小半步,离得只有半米的距离了。
确定想见的人没有走,他在人群中间跪了下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与驻足,抬头仰望李释怀,颤着声卑微地求道:“是我错了,对不起。别赶我走……求你了。”
李释怀没赶他走,当然也没任何触动。结伴的朋友一叫他扬声回答一句来了,转身离开。
裴和玉立马跟了上去,不敢靠得太近,怕被讨厌,更不敢缀得太远,怕追不上。
中国领土那么辽阔,时间何其有限,好好欣赏一切还来不及呢,李释怀没空在意那么多。
其他是是非非,明白还是糊涂,便随缘吧。反正他朋友遍布五湖四海,从不畏惧。
李释怀在用心追赶日月,阅览山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