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工作第三年的时候,性格又发生了一种质变。
可能是又年长了几岁,可能是见多了患者,他不再既活泼又跳脱。年少时期好不容易被迟蓦养出来的大大咧咧的性子,在患者的悒郁眼睛与时间的沉淀里变稳重了。
迟蓦对此表达过气愤,冷着脸说:“把工作辞了。这是上班还是接受所有人的负面情绪?你心里能装下多少人的事?想把自己身体搞坏吗?”
“哪儿有这么严重呀,”那时候李然刚工作一年,从医院回来抱着他哥的腰,将脸埋下去充电说,“是我经验不足,等有了更多经验就好了……心理医生和病人不能成为朋友。吴愧就不会被影响,我要向他取经学习。”
三年来李然风雨无阻,没请过一天假。每天准时上班不准时下班,白大褂像焊在身上了,事业心不可谓不强。
与之相对的,给家庭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因此迟蓦性格也有变化,黏人,话多了,埋怨多了,像个妻子不爱他的怨夫。
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放松,迟蓦哪儿能放过,早中晚地拖着李然胡闹,还不止在床上。家里的各个角落遍布了两个人的纠缠身影,李然对他又打又咬都没用。
迟蓦比狗皮膏药还黏。
到了晚上,迟蓦还想来,好像十年岁月没让他不行,反倒更威武雄壯了,李然一巴掌挥了出去,抽在他下巴颏儿上,紅着眼睛啞着声音说道:“我明天还得上班呢。哥,你别闹了……”
“呵,谁跟你闹。”迟蓦抓住李然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不去上班又能怎么样?请一天假几天假怎么了?我养不起你是吗?这两年你好好陪过我几次?做也不跟我好好做,动不动就要喊累,别说配合了总想着藏起来。李然,你还记不记得到底谁才是你老公啊?嗯?”
“我什么时候不好好……谁不配合了?我都快三十岁了你还要我怎么配合?别血口喷人,你以为全世界谁都像你一样是牲口啊?”李然一拱腰,尾音拐着弯叫了一声。
迟蓦说道:“明天不准去上班。你非要去上班也行,带着我一起去,必须带我。”
缓过那阵痙挛之后,李然也有了脾气,不管不顾地薅起脑后的枕头拍在迟蓦脸上,抬腰往外抽,再一抬腿,用腳心踩住迟蓦的脸奋力地往后一蹬说:“我就要去上班。迟蓦,你再给我找事儿,就滚去书房睡吧。我才不带你去医院呢,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去那儿干什么,没有病也要沾染上病气了。”
迟蓦从床下爬上来:“你这么迷信?”
李然困得睁不开眼睛:“迷信怎么了……该迷信的时候就要迷信,我只有一个你。”
迟蓦感动地说道:“那你辞职。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去多了会沾病气,辞职吧。”
“……我打你啊。”李然瞪了他一眼,因为累几乎没有杀伤力,还显得有股慵懒劲儿,“我是医生,能一样吗?你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强词夺理啊。而且患者来咨询我的时候,是在咨询室里,外人是不能在场的,你去了也是白去,多无聊。你闭嘴,我好困,睡了……哥晚安。”
说睡就睡,这个技能倒是半点儿没变。
迟蓦:“……”
两个人在一起十年,迟总仍没摘掉“冷脸狗王”的帽子,成天想让李然待家里陪他,哪儿都不准去,早没有了善解人意。
今夜他无理取闹不尽兴,气性很大地躺下了,把李然紧紧抱在怀里,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他变小了。
只有李然半个手掌大。
李然觉得自己刚闭眼没三分钟,外面天就亮了,白昼刺破单薄的窗帘,几只麻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响了大自然的闹钟。
没有人喜欢上班,李然躺着赖了会儿床,胳膊往旁边伸,想跟他哥多贴一会儿。
没摸到人。空的。
可能去洗手间了。
“哥……”
“李然!看看我!看我!我在这儿!快看我!这个世界特妈终于疯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你看看我是不是疯了?!”
麻雀还在嘁嘁喳喳。
“李然!你哥变玩具了!你男人全身加一起身高都没有二十公分!你睁开眼看看!”
这时,李然感到胸口有什么小玩意儿在跳脚。黑白无常是大猫,敢这样跳来跳去,绝对不止这点儿力度,能把人坐吐血,俩公猫又不能生小奶猫,况且还是太监,生不了。
脑海里思索了半天,没想出来小玩意儿是什么。李然迷茫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和坐在他胸口的迟蓦大眼瞪小眼,懵了。
经目测,迟蓦真的没有二十公分,穿着昨晚的睡衣,不知道醒了多久。迟总毕竟见识过大风大浪,一开始肯定经历了淡定如斯的心境,见自己长不大,李然还一直睡不醒后,终于把迟蓦逼急了,光着脚狂踩李然胸口,试图唤醒这位睡神,可睡神不是那么好叫醒的。
其中是怎样的辛酸泪,只有迟蓦一个人知道,现在见李然终于睁了天眼,迟蓦恼怒地抱起双臂,怒视心大的李然。
“……我大概是疯了。”李然眼睛一闭头一歪,想继续神志不清地躺回去,咕咕哝哝,“再睡一觉大概就好了吧。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请一天假的。”
“坏孩子!别睡啊!别再睡了!”迟蓦赶紧手脚并用地蹦起来往上跑,跳进李然锁骨窝,张口就咬了上去,把坏孩子啃出一锁骨口水,然后继续往上爬趴在李然的耳朵边吼道,“你快看看我怎么了?!我这幅样子怎么去上班!我精神分裂了吗?!”
李然翻身而起,动作幅度过大,迟蓦没抓住保命的东西,一下子飞上了天。
惊得李然“诶呦诶呦”地捧起手去接,没接住,迟蓦一头栽在柔软的被里,好歹没摔坏。
明明栽得头晕目眩,但这仍不妨碍迟蓦怕自己摔得不好看让小孩儿笑话,一骨碌爬起来,身残志坚地站稳当了,浑身不满二十公分的身高都仿佛写着“我是真男人吧”几个大字。
半个小时后,李然提溜着迟蓦的后衣领子举到眼前,仔细地观察他,果断放弃徒劳挣扎,仅用三秒时间接受设定:“管它是怎么回事儿呢,存在即合理,疯就疯吧,谁做几年心理医生不疯啊。哥你这个样子真的有点儿过分可爱了,让我玩儿一天。”
“你敢玩儿我?!”人变小了之后,迟蓦引以为傲的磁性嗓音也没有男人味了,咬牙切齿。
李然:“我带你去上班。”
迟蓦收牙:“行吧,玩儿就玩儿吧。你可以把我现在这种鬼样子拍下来,等我恢复正常,把这些元素加进全息游戏,绝对是个不错的卖点,那些人傻钱多的有钱人肯定爱玩儿。”
“不愧是资本家,处处都是赚钱良机。”李然竖拇指夸道。
迟蓦:“哼。”
李然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下他的褲子,嘿道:“哥,真小。”
迟蓦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道:“李、然!!!我现在人才多大?!”
李然大声笑着去开车了,高兴得不得了,有点儿欠。
今天变小的只有迟蓦,和他身上穿的一身睡衣。李然带他去上班前,到处找不到一双合适的小鞋给迟蓦穿。没有办法,只好一切从简,直接不穿。
反正现在是夏天,不冷。
“心理医生为患者开始心理治疗之前,要签保密协议。按照规定我不能带你进去,这有关我的声誉,对我们这行也有一定影响,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把你放哪儿我都不放心。你看你现在那么小……”
迟蓦阴恻恻地打断他:“你再敢、说、我、小?”
“我说正事儿呢,谁跟你说二弟了。”李然一本正经道,眼里映出一点狡黠的笑意,好一会儿才续上正经话,“你现在身体那么小,要是不小心掉地上,别人一脚就能踩死你,我还容易找不到,那样我会吓死的。哥,我会把你装在我工作服的口袋里边儿,你老老实实当一个布偶,不要乱动,也不要说话,有事儿就在口袋里戳我,听明白了吗?”
迟蓦:“嗯。”
“关于病人的隐私,你听见了要烂在肚子里面,不准透露给任何人,也不准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进咱们公司的游戏里。”
迟蓦:“嗯。”
不是吹嘘,“平行世界”早将现实里的某些事儿,扭曲地演绎出十万八千场艺术作品了,几乎不再有新素材可取。
将车停进专用车位后,李然打开平板,看他哥今天的工作安排,有两场会,打电话给沈淑。
“我哥今天有事儿,会议你去开,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开不好开除你。辛苦了。”
沈淑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兄弟,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当家主人的风范了啊。”
李然说:“谢谢夸奖。”
一走进医院,只要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包括保安,都会和李然友好地打招呼,一口一个李医生,人缘好得不像话。
迟蓦现在还没被扔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在李然肩膀坐着,充当衬衫上的挂件。每当一个人和李然说话,他就幽幽地盯着别人看,仿佛是在记住此人的脸,以后好实施暗杀。
“李医生,你今天这么好玩儿啊,还带了个布偶。”有人指着他肩榜说。
李然:“嗯?”
一侧头,发现刚才明明被塞进口袋里的狗迟蓦,不知什么时候越狱爬到了他肩头大爷似的巡视领地,微微汗颜。布偶不会说话,李然又不好直接教训他,对同事一点头一笑:“嗯。”
其中有女生开玩笑问:“能送我给吗?”
“不能。”李然立刻把迟蓦薅下来攥在手心,说,“过几天可以给大家买几个更好看的。”
来到办公室,隔绝了走廊里的人群,迟蓦气急败坏道:“你还给同事送小礼物,嫌招惹的心不够多是吧。这两年只让我送你上班,不让我接你下班了,原来是拈花惹草呢。还有,你要‘买几个比我更好看’的布偶,比我更好看的?李然你现在嫌我不好看了?说出心里话了是吧。”
“不让你接我下班是我很多次不能按时下班啊,你来了也是等着嘛,”幸好李然已经习惯迟蓦这幅没事找事儿的狗态度,不紧不慢地说道,“哥,我哪儿敢嫌弃你啊,哪句话不对就要被你拉进地下室玩儿这玩儿那的,操都被你操服了。我有病人马上要来,你快点装布偶吧。行了别那么大火气啦,乖。”
病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很轻地敲了门,进来时深深地垂着头,生怕自己的存在感过强,惊起周围的一粒尘土,都将是自己的罪过。
工作时李然的话不多,除非需要他长篇大论,他才会说专业的话。其余时候他鲜少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就算病人痛哭流涕也不能,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做到不受干扰地工作,所以有时看着很不近人情。也正是如此,让他显得专业、权威,很少有人因为他年轻而觉得他经验不足。
十七八岁的妹妹这是第六次来,有重度抑郁重度焦虑,不止一次计划过自杀,幸而还未真正实施,伴随着重度失眠,对文字的意思理解困难,暂时没办法上学了,一边接受药物治疗,一边接受心理治疗。现在她睡眠好了一些,没有再被害怕麻烦别人这种情绪击退,每次虽然抗拒、但还算积极地来医院。
每次李然看着这个妹妹,都会心想:“一个女孩子,比当年的我要难过的多得多。”
可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不能和任何患者做朋友,医患就只能是医患。
“今天有一个布偶会听我们聊天,可以吗?”李然轻柔地问道,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把迟蓦掏了出来,迟蓦正装死呢,猝不及防来到半空中,也不敢挣扎,摆成了一副不会动的布偶,眼珠瞪向李然,这破孩子竟然敢拿他哄别的熊孩子,“如果不可以,我就把他放在门口,让他为我们站岗,等我们聊完再放他进来。”
妹妹怯生生地抬眸看了迟蓦一眼,又看了一眼,刚才还几乎蜷缩一团的身体舒展了些许,点了点头:“……可以。”
“我的布偶会动,我怕吓到你,还是先放进我的口袋吧。”
“……好的。”
兴许是有一个布偶在,这场对话多了一个人听见,妹妹也仿佛被听见了,人生里多了一个听众,今天刚开始说自己情况,她就顺畅了不少,不像之前几次那么磕绊。
一小时结束的时候,妹妹仿佛是想给自己希望,听从李然医生的建议人要鼓足勇气,人能仰仗的就是勇气,说:“我以后也能,找到像李医生你这……这样帅的男朋友吗?”
李然笑了,挑眉说:“今天会谈结束,这是下一次你来见我的时候的问题。所以你得来。”
妹妹:“好的。”
迟蓦从出生起便是一个缺少同理心的“怪胎”,等他共情除李然之外的人,不如等天空下黄金雨,地长黄金树。
小姑娘前面说了什么,迟蓦半句话没往心去,就记住李然敢把他掏出来哄别人玩儿,气得盘腿坐在口袋里,面向李然的腰生闷气,最后又听小姑娘说以后要找个像李然这么帅的男朋友,这不是在拿李然做标准,这是看上李然了吧。
一怒之下,气醒了。
转头一看,窗外的天还没亮呢,迟蓦猛坐起身检查自己,并没用变小,放了心。借着晦暗的光线,一低头,看见李然躺在旁边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动了手。
被搞醒的时候,李然以为到了上班时间,难受地睁开眼,然后就和镜子里被五花大绑的自己面面相觑,不解破声道:“你又在发什么疯啊?哥?”
“哼,”迟蓦冷哼出声,说些李然根本不明白的话,什么布偶,什么装进口袋,什么拿他哄别的人,最后把自己说得消不了气,掐着李然的脸看镜子,蛮不讲理地凶残,“宝贝,你还没看过自己是怎么被幹的吧?今天给我好好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