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李昂意识黑了，筋疲力尽，昏睡过去。
他听见敲门声。
门开了。
而后是绵延的怒声尖叫。
不刺耳，却令人无限恐惧。
李昂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白清清踟蹰不前不愿相信地站在酒店门口，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不惧被人捉“奸”在床，简直不要脸地搭在李昂也开始抖起来的肩膀上，安慰他。
裴和玉对白清清一颔首，仿佛多有礼貌：“白女士。”
李昂面色惨白。
血液先从心脏那儿冻住，迅疾地殃及池鱼，将四肢也桎梏在那儿，周身空气一点点变少，李昂觉出窒息来。
“不……没有……”等他回神捕捉到白清清转身跑出去的残影，大梦方醒地想追出去，直挺挺地往床下奔，却因为手软脚软站不稳，“咣当”趴在了地上。
“你没有什么？”裴和玉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穿衣服，蹲下来捏住李昂下巴，“没有爬我的床？那你老婆亲眼看见的这一幕是怎么回事？没有出轨？”
“呵，李昂，可你还没有离婚啊，你不止出轨了，还是更可恶的婚内出轨。你怎么对得起你老婆孩子？你要怎么解释？你一直都喜欢男人吧，否则你在我床上怎么能这么热情呢。你把你老婆当同妻啊？呵，真没道德。”
“我没有……我没有……没有……我不喜欢男人，我没有把你当同妻……我、我以前，我现在，我没喜欢过男人。”带着满身不适回到家里的李昂绝望地重复说，他想解释给白清清听，可白清清一直在洗手间吐。
“你别过来！”白清清声色俱厉地跪在马桶旁边制止李昂踏进洗手间半步，等吐完，她摇摇欲坠地站起来说道，“李昂，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忠诚，你是个老实的好人……既然你没有，证据。向我证明。”
她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在一个男人的床上……没有推翻的证据，怎么修复她本就对这个世界岌岌可危的信任？
“……我没有。”
没有出轨？没有证据。
“所以，是你主动的吗？”
李昂发燒了，烧得脸和眼一起红。裴和玉沒给他清理，李昂从床上跌下来后是自己去洗浴間清理的……这种东西，清理干净了尚有概率生病，何况沒有呢。
他在灼热模糊的视线里，从白清清的眼中看到了一团质问报复的熊熊火焰。好像在说：只要你能证明，只要我知道你并非自愿，我就敢去弄死裴和玉，老娘和他同归于尽，不活了。
这是有勇无谋的“幼稚”人士的做法。
好人是没办法战胜恶魔的。
以卵击石是同归于尽吗？是只有鸡蛋死了啊。
李昂想到他报警后，一开始那些人严阵以待，询问他事发地点和时间，让李昂看见了希望。
可没几个小时就不管了，其中有个穿着制服应该为人民服务的人，对李昂说：“男人和男人之间定义不了强‘奸’罪，只能判猥亵罪，耗时耗力不说很大可能还没什么用。我们调了酒店的监控，你喝得大概有点儿多，走路摇摇晃晃的，一直攀着人家脖子，你自己跟人家进去的啊。大男人嘛，看开点儿。”
最后那些话几乎变成了几个巴掌，狠狠地扇到李昂脸上。
这种事……对，这种事李昂能报警，已经是耗费他的毕生勇气。这一壁碰得他头破血流。
当时裴和玉就在警察局门口等他……
“所以是你主动的吗？”白清清又厉声问了一遍。
李昂几乎要因为高烧站不稳了。他从不说谎，从小到大只用事实说话：“……我不知道。”
昔日因柴米油盐吵吵闹闹但也能互相迁就的夫妻，彻底撕破脸面，闹到法庭争孩子抚养权。
李昂被迫回到裴氏工作，一切都像两年前。
仿佛他从未辞职。
同事还在这儿熬资历，见到李昂很惊讶，握起一只拳头捶他肩膀，特别高兴地说道：“搞半天不还是回来了吗？外面的工资不好挣吧？还没这儿高吧？”
“嗯。”李昂笑得很苦。
身边回来了一位老朋友，同事刹不住嘴，边工作边在李昂耳边叨叨。
两个月的压抑，竟在这些话里驱散了一些，李昂貪婪地听着同事大放厥词的声音。
过了半个月，同事不知从哪儿得知李昂在和老婆打官司，闹得特难看，声音不亮了，也不再故意埋怨李昂回来后一直对自己很冷淡了，连话都没几句：“对不起啊哥们儿，我不知道你跟你老婆，我这几天还老烦你……你没事儿吧？”
“没有。”李昂轻声说。为了不让同事多心，他还提起嘴角笑了一下。但把眼圈都笑红了。
同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给他找纸巾。
李昂无欲无求惯了，大多事他都不感兴趣，所以这些东西伤害不了他。伤害不了，就伤心不了，一看就不是一个会哭的人。
不仅如此，他可能还会经常发出“人为什么要哭”的疑问。
在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李昂只哭过一次，就是父母双双去世的那天。今天这是第二次。
不过这次李昂并没有哭出许多眼泪，只是眼圈红了点儿，意识到同事在，不能显得太莫名其妙，就忍回去了。
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起。
同事接起来，只听了三秒那边就挂了：“裴总让你上楼，李昂……真是奇了怪了，他最近怎么一直找你啊。月初不太忙，也不出差啊。我见到你回来特别高兴，难道老板也特别高兴？”
李昂看着那台电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裴总找你干嘛”的八卦，默默地去了。
“进来锁门。”裴和玉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道，等门被缓缓地推开，他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
李昂半边身子在门里，半边身子在外面，闻言有些进退维谷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不想锁门也行。”裴和玉说，目光灼灼，“我都行。”
李昂是一个活在人间的正常人，所有爱好都属正常范畴，种地养花爱家，没有这样那样下作的、不能被拿出来说的、上不得台面的癖好，也没办法理解。
可早在他喝多、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就已经成了“电影”主角，还没出场费。
李昂想正常地“活”在人堆里，想做人，不想被当作一条發情的畜生样围观。
那是不可想象的危机悲剧。
他沉默地锁了门，然后站在办公室中间，不再前进半步，低声问裴总有什么事要忙，他马上去做。
裴和玉随意地靠着椅背，手上转动着一支钢笔，以欣赏的目光打量李昂完全不能放松下来的身体。
这一幕仿佛取悦到了他。
“我要做。”他说。
话落，李昂几乎无风自颤起来，蜷弯的发在小幅度地晃，非常不愿意。
“……裴总，我在上班。”
“这就是上班。”
“……这是公司啊。”
“装什么冰清玉洁、贞洁烈士？是你招惹的我。”裴和玉冷冷地嗤笑一声，用钢笔点了下办公桌，“你前天就趴在这儿，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李昂还是不动，像块石头。
裴和玉等了一会儿，耐心告罄，把钢笔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审判般的动静。
他大步走到李昂面前，李昂下意识想后退，身体绷紧做出防御姿态，被一把握住脖颈往后推去。直到他小腿撞到沙发，一下子砸在上面，裴和玉压了下来。
吻也一起落了下来，李昂又下意识地偏头，惹得裴和玉怒极反笑，强硬地掰过他的下巴，捏开他的嘴，让他受着。
几乎是电光石火中，两年前公司停电，趁办公室里没人闯进来的男人把李昂按在门上的幽灵记忆，晃晃荡荡地浮出了水面。
李昂的手掐住他脖子，奋力地推他：“是你……”
“你在说什么呢？怎么，难道想诬陷我吗？”裴和玉不为所动，全然不懂他的意思似的，只听撕啦一声衣服烂了，他话锋一转地问道，“你很想要李然的抚养权？是吗？”
李昂立马不动了，一双顫抖的手也从裴和玉颈间垂了下来。
“……是。”他说。
“等法院把他判给你了，把他接过来一起生活？”
“……不。”
“那你要他干什么？”裴和玉抬起李昂的腿。
“……她，她现在没有工作唔！”李昂痛苦地拧眉，想蜷缩起来却没成功，“小然是我的责任……”
无论法院怎样判，白清清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带走李然，李昂不会有任何异议。
但他一定要小然的抚养权。
白清清恨他，不想让他见小然是应该的，而且他现在还是一个和男人厮混在一起的败类，不让见更应该，拿不到抚养权就拿不到，李昂并不担心，白清清是小然的妈妈，她是爱他的。
……可他们并非和平离婚。
如果现在拿不到抚养权，一旦李然判给白清清，以后裴和玉是裴和玉绝对不会让李昂见李然的，李昂害怕这个。
清清不让他见李然，和裴和玉不让他见李然，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有了抚养权，李昂就必须抚养李然，必须得见他。
“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裴和玉抬高李昂的腰，在他惊惧的眼神里，展示了一个男人的可怖，“李昂，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幅、好像对谁都可以很好的窝囊老实相，你以为自己很好吗？其实你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你像我爸那个窝囊废，什么事都要我妈决定，别人说一句他回一句，好像一个最没用的吉祥物，动不动还要哭。”
“要不是他太废物了，公司也不至于差点被抢。没有别人的命令，你自己能活得下来吗？”
这些话题和小然清清他们没关联，李昂不感兴趣，难受地盯着天花板看，一个字都不回应。
他浑身水洗一样，仿佛冷和热交替着，却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一滴眼泪不掉。
李昂完全不像裴和玉那个窝囊的爸，他根本就不是能问一句回一句的主儿。
“逃避”才是窝囊李昂的必杀技呢，让他不开心的话题面对白清清的狂轰滥炸，李昂并不是不开心，想回，可实在有心无力，每次都很焦灼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结果却没两样，他总是气人的不说话现在对裴和玉的问题，他是实实在在的不开心，不感兴趣，所以不说话。
他是有意这样做的。
一次两次还好，裴和玉能忍耐，慢慢来，次数多了简直能把他气死，然后床上惩罚李昂。李昂虽害怕这种事儿，怎么都不喜欢，嫌恶心，心里却知道裴和玉生不生气都要做，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嘛要顺着他的心意理他，干脆当作把嘴锯掉了，几天憋不出一个声儿。
他也不嫌无聊。
“你特妈是哑巴吗？！我说话你没听见吗？！”这是裴和玉在最开始的两年里、吼过的最多的两句话，像一日三餐一样，每天都要勃然大怒两三次。
气都气饱了。
每到这时，李昂就表情平静地看着他，摆出一副安心受训的死模样，随后等裴和玉继续说。
确定他说完了才气死人不偿命地低声说道：“……裴总，还有事吗？没有我就去忙了……还有工作没做完呢。”
李昂是一块臭石头，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时，好像谁都能踹上一脚，但正因为他是一块臭石头，才非常得难以驯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