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5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五)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2469 2026-04-24 07:45:14

阿丑生火烙饼,安排两个吐蕃强盗用罢早饭,又马不停蹄被打发去洗衣服。冬天西北风刮得急,烧出来的热水不一会就冷了。阿丑双手冻得红通通、皱巴巴的,指甲盖也洗劈了一边。

平措卓玛有三十来岁,但是作十六七岁未嫁少女的打扮。头顶天珠,长发结成一绺一绺细辫子,面上厚厚涂一层赭,腰间不系“邦典”。

她拿一个吃剩饼子,在阿丑跟前转来转去,逗小狗一样说:“嘬嘬。”阿丑对她没甚么好印象,尤其知道杀汉人的主意是她出的,更不愿理。

逗木头人逗得没意思,她高声叫道:“萨日!”

张鬼方走来问:“干嘛?”

平措卓玛道:“萨日,你教我两句汉话吧。”张鬼方不响,平措道:“我要学——阿丑,萨日在牢房里面有没有尿裤子?”

张鬼方愤愤道:“没有!走开!我把衣服扔了!”

平措卓玛当然不是真想学,使过坏就算完了。末了把拿的饼子丢在地上,阿丑洗完衣服拿去晾,看也不看,从那饼子上跨过去。

张鬼方道:“你不饿?”

阿丑离家以来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说:“饿了。”

张鬼方便指指地上的青稞饼,嘲道:“那你不吃么?”

阿丑心想:“一路货色。”头也不回,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张鬼方道:“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道理。”

阿丑故意说:“我们汉人就是三岁小孩都知道。”

好容易把湿衣服也晾完,阿丑翻出来一口袋干粮,冲了热水,端碗坐在门口。

这一片是鄣县近郊,毗邻官道,目光所及之处就有十几户人家。每户又各有菜园和农田,根本无处可藏官银。

敢把这么大一笔银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要么张鬼方确信无比,其他任何人都找不见银子,要么他们还有别的共犯,藏在共犯那里了。

张鬼方见他盯着官道沉思,凑过来问:“你想啥呢?”

阿丑皮笑肉不笑,说道:“我在想杀谁。”

话音未落,官道那边走来一个人,远远地就叫道:“阿丑!”

这个人乃是阿丑的对头,名叫赖五,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痞。他以前曾去过中原,讲话总以“我在长安如何如何”起头。久而久之,有的茶楼请他去坐镇吹牛皮,每天付几文钱,再白送茶水,比《神异经》《搜神记》一类讲烂传说更能揽客。

阿丑初来鄣县,身上盘缠还有剩的时候,曾经也去茶楼消磨过几天。他就是在那时和赖五交恶的。

有次赖五正好讲江湖旧事,讲当今武林第一大门派,非终南剑派莫属。门中有三位师兄弟,岁寒三友,侠名盖世。大师哥、大公子,敦厚沉着,端方若松;二师哥二公子,大家讲他是狐狸化人,七窍玲珑,从来没有他参不透的事情。

讲到此地,阿丑突然放下茶碗,说:“狐狸哪里比得过人聪明?”

终南剑派的“岁寒三友”好巧不巧是赖五最崇拜的人。被他如此抬杠,赖五当场掀了桌子,抓着阿丑打了一顿。阿丑边躲边说:“狐狸不是打不过狗么?”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

赖五小时候出过天花,满脸麻斑,经常被别人笑作“癞蛤蟆”。同样是丑,他不仅毫不相怜丑的苦处,反而加倍欺负阿丑。只要路上碰面,一定要找阿丑的茬,抢他身上银子。

听见他叫自己名字,阿丑心知没有好事,端着碗就要回屋。赖五不依不饶,追上来叫道:“阿丑,聋了么?喊你你听不见!”

张鬼方倚在墙上,也说:“你朋友来啦。”阿丑只得停下脚步,转身应付这个癞蛤蟆。

他一回头,赖五就来劲道:“你怎么在这?不卖你的鸡零狗碎了?”

阿丑不想多话,只道:“找了个活做。”赖五道:“干什么?多少银子?”

阿丑格外想说:“给旁边这个老爷扶鸟。一个月给一串钱,尿到脚上扣一文。”忍了又忍,最后道:“洗衣服,烙饼,做老爷的出气筒,赏口饭吃,就这样吧。”

赖五得意道:“你也就这点出息。我在长安的时候,别人家小厮丫鬟,光月俸就能拿个一两半两,主家赏赐的更多。”

阿丑道:“我有口饭吃就行了。”说着举了举碗。

碗里是稀糊糊的白水泡干粮。赖五很是高兴,说道:“丑成这样,刚好只配吃这个。”

阿丑腹诽:“我管自己叫阿丑了,难道介意别人说我丑?吵架也不是这个吵法。”对赖五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丑如无盐娘娘,不也封后了么?”

一直不响的张鬼方插嘴问:“无盐娘娘是谁?”但是没人理他。

钟无盐是战国时的大才女,样貌奇丑无比,但是心思透亮,当面死谏齐王,最后做了王后。这个传说在汉人里人人都懂。赖五闻言大笑道:“那你去卖屁股,看看能不能做个王妃?”笑罢仍不解气,朝阿丑碗里啐了一口痰。

阿丑反应甚快,一扬手,整碗半冷不热的糊糊泼在赖五身上。赖五怒极,吼道:“你晓不晓得这件衣服多少文!”举手要打。阿丑一偏头,躲过去了,说:“癞蛤蟆爪子蹬人呢。”

赖五更加气愤,揪着阿丑衣领,又是一拳挥来。

拳头将要挨到脸上,眼看已经避无可避,旁边张鬼方突然伸出左手,把赖五牢牢抓住了。

张鬼方人高马大,显然不好惹。赖五磕磕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张鬼方问:“你是汉人吧?”赖五道:“是又如何?”张鬼方不答,咧嘴一笑,回头说:“阿丑,要不要杀他?”

阿丑想都不想,说道:“算了吧。”张鬼方于是松手。

赖五手腕都给攥红了,有点发怵,说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张鬼方又一笑,龇出白牙,说:“我都听得懂的汉话,你听不懂吗?”赖五说:“光天化日,你、你怎么敢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张鬼方挥挥手道:“杀了又怎么样,快滚吧!”

目送赖五逃远了,张鬼方道:“为什么不选他?”

阿丑反问道:“杀他有啥好的。”张鬼方道:“你一点都不生气么?”

阿丑哂道:“说几句闲话而已,何至于死。”

他看张鬼方眉头微微蹙起,当真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想,人生在世,不顺意的事情多了去了。不高兴就杀人,真是不可理喻。但他心里又不免有一星半点的羡慕。

张鬼方道:“那你打算杀谁?想好了么?”

阿丑随口说道:“杀个大恶人。”

张鬼方道:“到时候帮不帮你,要看我乐不乐意。休想借我搞那种惩恶扬善的名堂。”

阿丑道:“张老爷怕打不过他。”

张鬼方气得跳脚,恶狠狠道:“就没有我打不过的人!”摔门把阿丑关在屋外。阿丑乐得清净。

鄣县实在是个小地方,找不出甚么真正罪大恶极的人物。阿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让谁死合适。

有时他在屋外干活,路上经过汉人,张鬼方就来烦他说:“杀不杀这个?”而且他故意要气阿丑,总是挑一些老弱妇孺问。阿丑当然不肯。

一晃到了第三天,阿丑照例做了早饭。张鬼方和平措卓玛坐在桌边,阿丑找个角落,三人都拿青稞饼子吃。

吃到一半,平措卓玛说:“萨日,你的伤好一点没有?”

张鬼方含糊道:“好一点吧。”

平措卓玛指指阿丑说:“那你啥时候杀这个丑八怪?”

他们讲的是吐蕃话,阿丑心里虽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能默默啃那饼子。

教他没想到的是,张鬼方也一愣,问道:“不是还有一天么?”

平措卓玛哈哈笑道:“干嘛要留个汉人?我出这个主意,就想逗他玩玩,又没想要他真的入伙。”

张鬼方不响,平措卓玛笑得花枝乱颤,说道:“该不会你也信了吧?”

张鬼方闷声道:“没信。”

用罢早饭,张鬼方叫道:“阿丑,来给老爷换件衣服!”

阿丑跑过去,张鬼方抬着伤手,让阿丑给他穿了袖子,又系好腰带。末了他指指床头,低下脑袋,把披散卷曲的黑发拨到一边。阿丑在床头摸见一串耳坠,珊瑚配碧甸子,就是牙行见面时戴的那串。

张鬼方垂头等了一会,不耐烦道:“快点,老爷今天心烦。”阿丑忙拿着耳坠过来,给他戴在耳朵上。收拾齐整,张鬼方拿了长刀,丢给阿丑抱着,说:“走!”

阿丑不晓得他怎么想的,小心翼翼问道:“张老爷,我们去做什么?”

张鬼方哼道:“你猜呢?”

阿丑迟疑道:“老爷,还有一整天呢。”

张鬼方嗤笑一声。阿丑看看怀里的黑刀,又道:“不会要‘煮豆燃豆萁’吧。”

张鬼方道:“什么意思?”阿丑不响。张鬼方捏着他耳朵一扯,说:“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走了。张老爷今日要去‘青狼帮’。”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相荷明玉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