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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十二)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8280 2026-04-24 07:47:54

一行五人好像郊游一样,沿着盘山小径,走走停停,越走越高。中途太阳出来了,半边天是至热至阳、夏天如血的朝霞,半边天柔暗,是云。远方晨钟敲响,路上有宁静的水坑,蜻蜓,促织,花,草。

何有终目不斜视,好像较劲一样,施展轻功,走在最前面。东风有时给他指路,偶尔停下来等施怀。

何有终不耐烦,站在拐角尽头,拢起双手喊道:“东风,你慢得像王八!”末一个“王八”在山谷间回荡不绝。施怀忍不住笑了一声。东风说:“走那么快作甚?”

何有终道:“早点打完了,我要回去找我娘。”

东风心中好奇,问道:“要是你输了,你打算去做什么?”

何有终嗤道:“凭什么是我输。你为何不问,如果我赢了。”东风笑道:“如果你赢了,你娘当上盟主,就没甚么好问的了。”

何有终说:“倒有几分道理。”他站在原地沉思,等东风赶上来了,才说道:“要是我输了,我给我娘挣一间屋子,我娘睡主屋。”

东风道:“你娘以前在怀月山庄,屋子可大得很。”何有终哼道:“那可不一样。”

提到他娘,何有终拉平自己衣服下摆,给众人看那朵歪歪斜斜栀子花,又说:“看见了末,这是我娘绣的。”

张鬼方道:“这是你娘绣的花?还不如我绣的。”何有终怒目圆睁,瞪着他说:“你胡扯!”

张鬼方伸手道:“你拿针线来,我给你缝个好看的。”何有终大叫一声,把衣服掖回腰带里,往前狂奔。

跑出数十丈,他又折回来,向东风问道:“一点梅心,要是你输了,你以后去做什么?”

东风慢悠悠说:“要是我输了,恐怕陈否不会留我性命。”何有终粗声大笑,说道:“你倒是聪明。”

过了一会儿,何有终仍旧好奇,问:“如果我不杀你,你输了,以后去做什么?”

东风想也不想:“找个地方练武,过几个月卷土重来。”

走到棍僧所说的石台,台子外高内低,像个砚台,横竖都有几十丈,站二三十人也丝毫不会局促。一面临山,嵌入山壁之内,三面临崖悬空。何有终率先跳到台上,叉腰道:“就是这个地方么!”

东风道:“是罢。”他四下一看,并没看见棍僧的踪影。但他心知棍僧绝不会食言,想必有自己的办法,在山壁上藏匿起来了。

何有终使劲跳跳,将石台踩得“蹦蹦”作响。那台子居然纹丝不动,显然嵌得极为稳固。

东风和张鬼方都跃到台上,子车谒的轮椅却差了一点,走不上来了。施怀悄声道:“师哥,你要上去,还是就在这里看?”

子车谒照台子上一扬下巴,施怀说:“好罢。”双臂抱起子车谒,也跳到台上。两人找见一块大石,远离石台中心,擦干雨露,并肩坐下。

此地景致颇像终南的练剑台。东风回头问道:“子车谒,今天你帮谁?”

子车谒哂道:“我腿断了,帮不帮谁,有什么干系。”东风摇头道:“坐在这里,总须有个立场。”

子车谒道:“那我当然帮何有终。因为何有终能赢。”

听见他们对话,何有终得意非常,一拍手道:“别闲聊啦!一点梅心,我们怎么比?”

东风伸出两根指头,说道:“两种比法,一种叫做文比,一种叫做武比。”

何有终问:“文比如何,武比如何?我想要武林大会那样,堂堂正正的。”

东风道:“文比就是堂堂正正的,不许用暗器,不许耍阴招,点到为止,不许伤人。谁赢了谁做盟主。”

何有终“哦”一声,显得失望,说道:“那还是武比罢。”东风道:“武比各凭本事,不管用什么办法,赢者为大,晓得吧?”

何有终说:“晓得了。”话音未落,一颗飞蝗石从袖中激射而出。张鬼方和施怀齐声惊呼,东风却像早有准备似的,长袖一振,把那粒飞蝗石卷入袖中。何有终哈哈笑道:“说好武比,你可不能怪我。”

东风道:“当然不怪你。”伸手想要抽剑。何有终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双手连抬,连环弹出十几枚飞蝗石,把自己暗器囊里石子一口气弹尽了。东风足尖在地上一点,往后掠出三丈,将飞蝗石一一避开,还是把剑抽出来了。何有终道:“算你厉害,但我今日是带了兵器的。”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这刀刀身弯曲如月,外面用个牛皮刀套套着,精光闪闪。东风激他道:“这又是哪里偷来的兵刃?”

何有终并不中计,说:“这是怀月山庄带出来的。”将刀立在面前一晃,格开隙月剑。

两刃相接,他这短刀不知是什么材料打成,居然没给斩断。东风暗暗吃惊,心想:“之前算我占了兵刃的便宜,已经打不过何有终。今天他这刀与隙月剑不相上下,就连便宜也没得占了。”留神应对何有终的招式,再也无暇打趣。只见何有终反握短刀,“平沙落雁”,横披一刀。东风不愿与他硬碰硬,闪身让开,长剑以风雷之势,从中一撩,把何有终逼开。

他不假思索,中途撤剑,往右转了一圈,斜掠回来,紧接着当头劈落。这三招不知不觉涌向手臂,正是他自编出来,用来读别人心意、“天罗地网”的起手式。何有终晓得他害怕自己的《报天功》,偏偏故意挡他的剑。

东风心里有了底,剑在边上一晃,引何有终挥刀削下。等他招式使得老了,没有转圜余地时,东风陡然变招!左手捏决,右手一招“仙人指路”,直逼何有终面门。

孰料何有终顺势往前一倒,在地上滚了一圈,翻到东风背后,反而对他背心刺下。东风听见背后风声,头也不回,往前掠出。何有终更不留手,又从袖里弹出两粒飞蝗石,口中嬉笑道:“想不到罢!我还留了两颗石头!”

东风若再往前闪躲,就要踏出石台,跌下悬崖。但若停步,立刻要被飞蝗石击中后背。施怀不忍再看,把头偏往一边。子车谒一手搭在膝上,手指若有似无地敲着。张鬼方看不下去,拔出长刀“十轮伏影”,大喝一声:“东风!”

东风抽空看他一眼,对他笑了笑,内力扯断系绳,把剑鞘拿下来,往地上一插。鞘尖插入石中一寸,险险地立住了。只见东风抓着剑鞘,在悬崖外面飞身一荡,绕了一圈,落回石台上。

施怀忍不住叫好,何有终道:“你是帮谁的?”施怀立马噤声。

两人缠斗半个时辰,各有胜负,看不出谁落在下风。施怀低声问道:“师哥,你觉得谁能赢?”

子车谒不响,一只手还在膝上敲着。想起之前和他谈心,子车谒仿佛死心塌地跟着陈否,施怀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不再问了。

过到三百招上下,两人越打越快。东风本来擅长快剑,此时却渐渐觉得气力不支。何有终不仅生得不同常人,想法也和常人大相径庭。揣摩他的心思,几乎耗尽东风心神。而且何有终内功深不可测,真气好像连着大海,源源不断,永无枯竭。东风心想:“这样下去,即便不被他一刀刺死,迟早也要被拖死。”又想到:“其实和在战场上是一个道理。”抱元守一,干脆不去看、不去想何有终的招式。仗自己剑快,招招后发制人,以攻代守,反而扳回一局。

又斗了一百来招,何有终微微有些气喘,笑道:“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东风也莞尔道:“过奖了。”

说到“奖”字,何有终忽然打个响指。东风心中一凛,凝神细听,背后有轻轻的“嗤”声。他连忙回身一拂,拂掉一根细细的银针。何有终乘机伸出一指,点他“命门”,同时一刀斩他左肩。东风来不及闪躲,只得偏过身子,拼着左臂划伤,用剑逼退何有终,一面叫道:“萨日!”

张鬼方一跃而起,一刀架在子车谒脖颈上。施怀来不及挡,怒道:“你干什么?”

张鬼方冷笑道:“看看你的好师哥,都做了些什么?”

之前武林大会时,子车谒在手上缠了机关。只要移动手指,银针即从机括之中射出。东风识破他的伎俩,但被他崩断机括细线,没有抓到。子车谒微微哂道:“我做了什么?”抬起手臂,想要故技重施。张鬼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从袖口之中勾出一根细线。

其时江南女工技艺,有一项苏绣,是将蚕丝线劈开,穿进针里刺绣。一根线分成一十六丝,子车谒手上绑的就是一“丝”。这根丝线伸入袖中,不知深到什么地方。要是用力扯,不知会不会再射一根针,或者干脆扯断细线。

子车谒见他发现线头,也不再装了。微微抬起一只脚,从鞋底拽下一个扁扁的竹机关,扔在众人面前。施怀吃惊道:“师哥,你怎么……”

子车谒道:“我如何?”施怀想说“你怎么用这个对付东风”,又觉得问这问题似乎没有意义。

张鬼方怒道:“好哇,东风几次三番,对你手下留情。你反倒用暗器回报他。”举刀要砍。施怀连忙抽出佩剑,把子车谒护在身后。

正自僵持不下,东风又叫一声:“萨日!”

张鬼方放下长刀,回头一看。只见何有终又换了一个路数,连环出刀,狂风暴雨也似,一刀刀密不透风,全往东风面门劈砍。东风隙月剑是细柔的轻剑,勉强挡了数刀,虎口已经震破。张鬼方恶狠狠道:“一会再收拾你俩。”跃回场中,拍了三下手。

山壁上一声暴喝,十二个棍僧一跃而下,团团围住何有终。他们守护藏经阁,有个密不外传的功法叫做“不动铜人”。无论卧倒、站立还是盘膝打坐,能将呼吸收至最缓,和死物相差无几。此时浑身涂满土色,攀在山壁上,与土石浑然一体。加之清晨阳光晦暗,根本看不出有人。

何有终手下一缓,东风立即反刺他手腕“内关”。何有终就地滚开,想从棍僧脚下钻出去,却被棍阵挡了回来。东风道:“你叫子车谒帮你,我也找人助阵,不算以多欺少罢?”

何有终哈哈大笑,说道:“仔细一看,这些个土人不都是我手下败将么?找他们助阵,有什么用处。”众棍僧因为昙慧受伤,对何有终心怀怨愤。听见他言语间自傲无比,更加恚怒,把棍阵舞得呼呼作响。

东风道:“你更仔细瞧瞧呢?这棍阵和之前的比,还一不一样?”

何有终道:“破得一次,我就能破得两次。”照旧奔向昙丰、昙秀,伸手一拉,想将他们棍子缠在一起。

然而今日使出来的棍阵,左右对换,阴阳颠倒。何有终一拉,居然与长棍原本的走势相差无几。不仅没将长棍带偏,反而自己手臂险些拉伤。他赶紧撤手,跃回场中。东风一剑已到了面前,何有终仍然就地滚开。再想爬起来时,眼前一花,一根长棍劈头盖脸地打下。何有终连躲带闪,身上沾得灰头土脸,和涂了颜色的棍僧相差无几了。东风道:“得罪啦!”唰唰唰连环三剑。何有终四下腾挪,终究被剑风割出几道伤口。

何有终吃痛,且看见母亲绣的衣服被割破了,大叫一声,双手握住刀柄,好一阵狂挥乱舞。东风只得退开一步,何有终一转身,猛然扑向昙丰。昙秀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到,惊叫一声,东风说:“不要怕,按棍法来,他伤不着你的。”

这次何有终学乖了,抓着两人棍尖,往反面一拽。长棍果然撞在一起。何有终喜道:“这不是成了么?”飞身掠向坎位。等了好一会,却不见昙心走过来。何有终顿时迷茫,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东风听见背后一声轻笑,一颗心登时吊了起来。

他算到阵法倒转,或能困得住何有终,却没算到何有终闹小孩脾气,把施怀与子车谒都带到山上来了。何有终或看不出这阵法的端倪,子车谒却一定能看出来。要是子车谒叫一声“阵法是倒转的”,以何有终的天赋,说不定真能融会贯通,再从阵中破出去。

东风摸进袖子,在手里暗暗扣了一枚铜币。只要子车谒出声提醒,他再也不留手,就将铜币弹过去。

何有终叫道:“子车谒,这是怎么回事,你想想办法。”子车谒笑道:“好,容我看一会儿。”

然而他坚持了一炷香时间,子车谒却再没有开口。东风不禁暗暗称奇,想:“难道他没看出来?绝没有这种可能。”

何有终耐性耗尽,耍起赖来,又把短刀舞得虎虎生风。但少林棍阵玄妙无双,绝非蛮力可以破解的。乱打乱撞好半天,除了身上多许多剑伤、许多淤血,竟没能撼动棍阵分毫。何有终又说:“子车,你快想想办法呀。”

子车谒说:“我还没想明白。”

一棍挟雷带风,正对何有终,朝他头顶“百会穴”狠砸而下。何有终左右都被封住去路,短刀被旁边长棍压在底下,身后长剑逼来,无处可躲。他只得丢了短刀,左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硬生生受了一棍。劲力透骨而入,何有终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嗡嗡作响,手不知是不是断了,痛得抬不起来。只觉得嘴唇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抬起右手一抹,鼻血已将胡须浸透了。

何有终天旋地转,又问:“子车,子车,我该怎么办?”子车谒不答。东风说:“何有终,你要输啦!”上前又是连环三剑。何有终眼前好像有八个、十个东风,白茫茫身影,白茫茫剑影,几乎看不清动作。他全凭记忆抵挡一阵,转瞬又中了两棍,手臂皮开肉绽,衣服也被鲜血浸透了。

东风有些不忍,说道:“你选了武比,但现在改成文比,也还来得及。你若答应要改,我就点到为止。把你点了穴道,送去见方丈。”

何有终晕乎乎说:“送去见方丈,干嘛去见方丈。”东风说:“就像圆海前辈一样,在少林修身养性。”

何有终又问:“我娘呢?”东风笑道:“给你娘找个尼姑庵,也修身养性。”何有终说:“尼姑庵过得好么?我也去做尼姑。”

东风说:“你和你娘杀了这么多人,过得好肯定谈不上。每天只能吃素,抄经书。”何有终不响。

昙秀见他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在负隅顽抗,暗暗焦急,想叫他快点投降。再想起东风巧舌如簧,心里忽然一动,说了生平第一句谎话,道:“何有终,你快些认输罢。不瞒你说,已经有许多武功高强的师兄,下山去找你娘了。”

东风叫道:“不好!”何有终听了这话,翻翻覆覆地念叨:“娘,娘。”忽然厉声大叫:“谁敢动我娘一根指头?”头发胡须根根倒竖,额头青筋暴起,鼻血更是喷涌而出。东风道:“他走火入魔了!”

习武之人真气运转时,突遭横变,心神激荡而走火入魔。此时经脉错乱,真气无法回流到气海,若无人护法调息,很快就要爆体而亡。但也正因真气激荡,一瞬之内功力往往暴增。东风心知这掺假的棍阵,绝抵御不了何有终,高声叫道:“你们快闪开。”自己猱身扑上。

何有终双眼通红,不仅额头,就连面颊、脖子上的经脉,统统鼓起,喝道:“谁敢拦我?”东风道:“你快坐下调息。”一面伸出二指,冒险点他胸口“膻中”穴。可何有终哪里还分辨得出善恶,一掌拍在东风胸口。

众人大惊失色,东风慌忙运足全身真气,聚在胸前抵抗。但觉胸口剧震,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暴烈如火,烧得他痛苦无比,摇摇晃晃退了五步,坐倒在地,口鼻一齐流出血来。

只有东风自己晓得,多亏何有终神志不清,这一掌打偏在右胸。倘若给他拍中心口,或者拍在正中“玉堂”穴位,自己此刻已经不能活了。

一掌没能将他打死,何有终低声念道:“谁敢动我娘?”朝他一步步走来。东风提不起力气,往后挪了一两步,再动不得了。张鬼方叫道:“东风,你别怕。”提起长刀,挡在东风身前。

东风笑了一声,说:“张老爷。”

张鬼方怒得六亲不认,喝道:“你要劝我么?”东风轻声说道:“劝了你也不听的,那你要和我一起死么?”张鬼方哼了一声。

看清张鬼方面容,何有终忽然有一刹那清明,站定了问:“谁告诉你们我娘在哪?”

张鬼方不响,何有终又问:“我娘的破阵口诀,为什么用不得了?又是谁教你们的?”

张鬼方破罐子破摔,大笑道:“你管是谁教的?你娘已经落到武僧手里了。”何有终擦掉脸上鲜血,冷冰冰四下一看,看见施怀,忽然定住不动了,说:“施怀,是不是你?”

施怀牙关打架,颤声道:“和、和我有什么干系?”何有终说:“那天我听见你说,要带子车谒逃跑。”

施怀往旁边退开,怕得要命,说:“我不是要逃跑、我、我带师哥去治腿而已。”何有终道:“我娘的药就是世上最好的药,为什么要带子车走?”

施怀下定决心,站在悬崖边上,想着只要何有终走过来,自己就跳下深渊,绝不要被这形容可怖的怪人打上一掌。叫道:“好,对了,是我泄密。但这件事和我师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有什么招式,只管冲我来。”

何有终更不答话,手心红得像要滴血,显然愤恨至极,将全身功力运在掌上。施怀小声道:“师哥,你以后要好好儿的。”

子车谒不答,施怀泣不成声,纵身朝悬崖跳去。子车谒却反手拉住他胳膊。施怀哽咽道:“师哥,快放开我。”

何有终已走到近前,一掌拍来。施怀但觉一股力道,将他胳膊向下使劲一拽,子车谒借力站起身来,跟何有终对了一掌。

他在轮椅上坐了许多年,即便勉力站起来,用尽平生内力,下盘却根本不稳。被何有终掌力击中,松开抓着施怀的一只手,整个人好像断线风筝,倒飞而出。

施怀不假思索,跟着跳下悬崖。东风心胆如裂,慢慢挪到悬崖边上,也跟着翻下去。

他一只手还吊在悬崖边上,脚下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沾满晨露,滑溜溜的站不稳。东风想到终南山的小道,一脚踩在岩石上,一手扶着山壁,朝下问:“施怀?”

施怀落在底下十余丈的地方,喊道:“我抓着藤蔓了,我去找师哥,你快上去。”东风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劲,攀回石台上。

张鬼方提着长刀,和何有终缠斗在一处,胸口有一片湿淋淋的鲜血,显然也受了重伤。众棍僧或者横卧,或着盘膝,没有哪个站得住的。东风道:“何有终,你还听得懂人话么?”

何有终转过身来,阴森森盯着他看。张鬼方握紧刀柄,想从何有终背后偷袭,东风用吐蕃话说:“别动。”

何有终听不懂吐蕃话,歪头道:“你叽里咕噜说什么鸟语。”东风说:“我和你打个赌,如何?”

何有终举棋不定,好像怕上他的当。东风说道:“我们伤成这样,无论如何逃不掉了。不管输赢,你都不会吃亏。”

何有终道:“也对,你们跑不了了。说罢。”

东风说:“你拼死保护你娘,你娘对你却没有一丝一毫感情。我用一柄剑,就算用断了,也不舍得扔掉。但你要是没用了,你娘立刻就不要你。”

何有终浑身赤红,一蓬白气从他头顶升起。东风说道:“你不信么?我们下山去,你告诉你娘,你和我打输了。看看你娘会怎么做。”

何有终答应道:“好。”东风一指山路,说:“走罢。”何有终不动,东风说:“是你打输了,自然是你在前面逃跑,看我作甚?”

何有终一步三回头,终于走到山道上。东风伸出一手,张鬼方心领神会,过来搀扶着他,跟在后面。他们远远绕开少林寺,走到半山腰,张鬼方小声问道:“我们趁这机会逃走么?”

东风摇摇头。张鬼方说:“为什么不跑?”

东风说:“张老爷才讲过,此地就是决战了,没有转圜的。”

他们几句话用的俱是蕃语,何有终大皱其眉,回头问:“你们嘀咕什么?”

东风笑道:“不关你事。”

三人走到山下,进到空无一人的荒村里。何有终停下脚步,对着远处一幢小楼,指着楼上说:“喏,我娘在那。怎么赌?”

东风道:“你跑回去说,娘,我打输了。”

何有终狐疑道:“你不许跑。”东风笑了笑,说:“我这样如何能跑?”何有终上下打量他,觉得在理,向那小楼慢慢走去。

东风身受重伤,又走了好半天山路,其实站都站不稳了。张鬼方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东风笑道:“听天由命罢。”抬起袖子,飞快擦掉嘴角血迹,又把沾血的袖口小心折进里面。从外面看,白衣仿佛一尘不染。

何有终跌跌撞撞闯进小楼,往上叫道:“娘,我、我输了。东风追来了,我们快走吧。”

陈否正坐在窗前,闻言讶道:“你怎么输了?你不是晓得破阵的办法,上次也打赢了么?”何有终说:“他们棍阵改了,不一样了。娘,你看,我衣服给他们打破了。”

此时东风理好衣冠,站到旁边屋顶上,单手按剑,提起一口气,朗声笑道:“何有终,你躲到哪里去了?”

陈否照窗外看了一眼,仍旧不敢置信,问:“怎么可能。”

东风扬声又道:“子车把破阵之法拿给我看了,你猜不到罢?”

陈否慌神道:“怎么可能?你赢了,对他有什么好?”何有终说:“是真的。娘,我衣服破了,你还会给我补么?”

楼上一阵“咚咚咚”木板响声,陈否跳下床榻,跑了几步,没有答何有终的问话。何有终站在楼梯底下,说:“娘,我们快逃跑吧。”

陈否跑去子车谒房中,把他包裹倒转过来,东西抖得一地都是。药罐摔碎,满室栀子花香;棋罐摔碎,黑白棋子,间杂交错,地上变成一局棋。

抖到最后,包裹掉出一本闲书。陈否慌忙捡起来翻。那张写满破阵法诀的纸,平日夹在书里,如今果然不见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对楼底下说道:“你且等一等,娘收拾包裹,马上就来。”

何有终站在楼梯底下,透过半掩房门,恰见一面铜镜,倒映出他娘的身影。那身影一前一后动着,果然是在收拾物什。过了一会,他催促道:“娘,快一点,东风就要找过来了。”

陈否说:“要是他找过来,你替娘再挡一阵,我们马上就走。”何有终应声道:“好。”

等了一个时辰,东风稍微恢复一些,尽力挺直身子,慢腾腾挪到楼下。何有终做口型说:“我赢了。”

东风笑道:“你赢在哪里了?你娘在哪?”何有终往楼上一指,说道:“我娘在上面呢。”说罢往楼梯上跑,叫道:“娘,娘,我赢了!”推开房门。只见陈否的衣服挂在架上,窗户大开,微风吹得那衣服前后晃动,就像一个人在翻来找去。

何有终在楼上跑来跑去,叫道:“娘!”东风道:“不要找了。”何有终说:“就算要跑,我也可以背着我娘跑呀!”

东风站在楼梯底下,道:“你背着她,就更打不过我了。不如她自己跑掉来得安稳。”

何有终朝他奔来,拍出一掌。东风一惊,把张鬼方牢牢掐着,护在身后。没成想这一掌不带任何劲力,只是把他往旁边推开。东风叫了一声:“何有终!”何有终失魂落魄,头都不回,一头撞出门外,又叫:“娘,娘!要是我没有武功,你喜欢我么?”

东风与张鬼方对看一眼,四只手颤抖不止,握在一起,都想不到就此逃过一劫。东风说:“我们上楼看看。”扶着墙壁,走到陈否房中。

书本满地散落,许多线订扯断了。窗户又大开着,纸页随风飞散。东风随手抓起几页纸,匆匆扫了一眼,长叹一声。这些书有讲兵法的,有讲阵法的,更多是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

两人坐在榻上,才歇了几息,忽然听见一连串脚步声,飞快跑上楼梯。张鬼方当机立断,把那纸页一股脑抽走,丢在地上,抱着东风滚入床底。

东风悄声道:“何有终长得矮!”张鬼方会意,把旁边柜子拉过来,挡在身前。何有终冲进房里,翻箱倒柜,仍然在念:“娘,娘。”

两人都受了重伤,身上发热,贴在一起的手和脚,能摸得到血脉怦怦搏动。要是何有终找见他们,今天就要葬身此处了。只听何有终翻来覆去念叨,脚下踩出的阴影,在柜子缝隙间一明一暗。东风看着外面,心快要跳出喉咙。

忽然何有终说:“找到了!”

东风喉头一紧,抓着张鬼方衣袖不放。结果何有终跳到桌子上,把摊在桌面的包袱四角折起,打了个结,说:“娘,你躲在包里,被我找到了。”随即大叫一声,把那包袱甩在背上,跃出窗外。

过了良久,张鬼方碰碰东风肩头,叫他转过来,做了个口型。床底太暗,东风看不清楚,小声问:“什么事?”

张鬼方说:“他疯了。”

东风没头没尾说:“贵妃娘娘救回来没有,还未来得及问她呢。”张鬼方“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东风瞧见角落一团影子,指着它问:“那是什么?”

张鬼方长臂一伸,探到角落,把那东西拿回来了。这玩意圆滚滚的,用一张暗花蚕丝手帕精心包着。东风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手帕长得好生眼熟。”

张鬼方问:“怎么眼熟?”东风说:“娘娘送你那个杯子,也是这种手帕包着。”

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两粒梅子。长途跋涉,梅肉已经发黄干瘪了。张鬼方又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东风一推他,说:“这是梅子,你看不出来呀!”

两人在床底静静躺到天黑,何有终再没回来过。东风道:“我们走罢。”走了半夜,终于回到少林。众僧见他两人满身狼狈,赶紧拿来干净衣服、细布,给他们包扎整齐。听说山下发生的事情,众人皆唏嘘不已。

东风问:“子车谒怎样了?”那僧人道:“还没找到。”

东风不免吃惊。那僧人说:“悬崖其实不深,底下有一泓泉水。泉水旁边找过了,山壁上也找过了,就是找不见他。”

张鬼方说:“你也要去找?”东风点点头,两人跟那僧人走到崖底。百花夜放,许多武僧打着火把,远看像一群萤火虫,忽上忽下地飞舞。东风一眼看见施怀,上前问:“还没找见么?”

施怀摇头,答道:“说不定师哥还……还活着呢。”

东风拿来一支火把,借别人火,点燃了,拉着张鬼方一起找。深更半夜,少林寺敲响夜钟,山谷里此起彼伏叫子车谒的名字。

一直找到天亮,朝阳金光淌入山谷,施怀忽然惊叫一声,停在一从野菊旁边。

《礼记》云,季秋之月,鸿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鞠有黄华,豺乃祭兽戮禽。后世又有诗云:“此花开尽更无花”。菊花以后,一年花事就尽了,南风转为西风,明月转为冷月,树转枯,草转黄。山上天气凉得早,夏天还没过完,野菊已经开放。东风挤进人群,赶上来,看见花丛底下斜露一片衣角,湿红颜色,一动不动。

众人拨开野菊花丛,只见子车谒悄然躺在花底,白衣染红,双目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施怀伸手探他脉搏,摸到一片湿冷。子车谒已气绝多时。东风在旁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想,其实这片衣角算不上隐蔽。只是大家心里的子车谒都穿白衣,也只想着找白衣,反将真正的子车谒漏过去了。

施怀独自下山,收拾两人行囊。东风怕他做傻事,不远不近跟着。跟到山脚下小楼,施怀拐进另一边房间。

之前何有终发狂,那条小狗怕得躲在被子里,逃过一劫。这会儿看见施怀,小狗兴高采烈跑过来,尾巴摇断,在施怀裤腿上爬来爬去。

施怀心想:“师哥已经死了,你凭什么还高兴?”恶念陡生,抬脚想要踢死那狗。

紧接着他又想到,这条小狗是师哥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活物。而且它年事已高,过几年、或许要不了几年,一年,半年,几个月,也将随师哥而去,再不存于人世。想到此地,他又扑簌簌掉下眼泪,把那小狗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东风走到楼下,倚在墙上看他。施怀居高临下,怔怔地说:“师哥最后也忘不掉你。”东风道:“什么意思?”

施怀说:“掉下去的时候,师哥叫了一声,师弟。”东风说道:“你不是他师弟么?”施怀摇摇头,说道:“不一样。”

东风说:“我觉得不是这样。”

这时张鬼方也追上来了,问:“你们讲什么?”施怀不想听他说话,抱着小狗,远远地走开。

东风想,终南剑派自诩聪明过人,能读心,看穿别人招式。但其中出类拔萃的子车谒,却没猜对封情,没猜对施怀,似乎也没猜对子车自己。

人心究竟是能猜透的东西么?不论如何,谁猜对、谁猜错,子车谒已然身死道消。

他最后喊的一声师弟,究竟是施怀,是东风,甚至是追念因他而死的封情,也永永远远、再也没人能够定论了。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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