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夫讲了:别再弄醒张鬼方,他还是把自己的狼牙取下来,系在碎狼牙旁边,挂回张鬼方脖颈上。
要是辛饶米沃祝福的是这颗碎牙,为何他自己没事,张鬼方却受伤了?但若祝福的是这颗整牙,碎狼牙又给张鬼方挡了一箭。
既然分不清楚,他就把两颗狼牙都还回去。
不知张鬼方是太痛苦,还是不答应,皱眉呻吟一声。东风道:“如果找不到解药,他能撑得了多久?”
那大夫道:“不晓得。”东风说:“是会慢慢好起来,还是会死?”
那大夫摇摇头,还是说;“不晓得。”东风道:“好罢,我明天再来。”
梁震还站在外面望风,见他走出来,问:“有办法治么?”
东风说:“没有办法。”
梁震失望至极,忍不住道:“还以为你们江湖人士能有办法。”
东风不答,只说:“我赶了一天路,要回去睡了。”
等东风走过去了,梁震在他身后挖苦道:“我看张校尉对你很好,在云中总说你的事情,你却只顾着自己睡觉呢!”
东风不理睬,手里汗津津的,捏着张鬼方的令牌。
甩开梁震,他径直走去马厩。张鬼方受伤之事,尚没有在军中传开。守厩士兵看了令牌,以为是校尉夜里要用马,挑了一匹脚程快的黑马,牵给东风。
东风道:“多谢你。”回到自家营房。他麾下五百精锐到得晚,现在还围在火边用早饭。看见东风穿了一件锁子甲,默默走来,众人噤声。
“有件事向各位相求,”东风牵着马说,“不是平乱的事情,是我东风自己的私事。要是肯卖我这个面子,东风感谢不尽。但要是不帮忙,我也绝无怨言。”
文泉奇道:“什么事情?我肯定答应的。”
东风一揖到底,说道:“先谢过大家恩德。”接着才道:“我要去探一探伏兵的营地。”
文泉道:“还以为是什么掉脑袋的事,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东风说道:“我是瞒着郭李二位将军去的,要是中了敌人奸计,恐怕没有援军。希望大家三思。”
众人大笑道:“学一辈子轻功,可不是贼兵困得住的。”个个跃跃欲试。东风心里稍定,重复道:“这是我私事,做成了也没有军功,更没金银赏赐的。”
文泉叫道:“东风盟主为武林做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众人跟着起哄,只有个别投向陈否的门派默不作响。
东风心下有些感动,叫群豪小声些,莫让别的队伍听见了。
一数之下,五百人中有四百人,都愿意跟他夜探敌营。东风要不了这许多人,笑道:“其实用不着打架,人少些比较轻便。大家的情谊我心领了。”
走到丁白鹇身前,丁白鹇皱着鼻子,一副不赞同的模样,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东风轻轻摇头,点出四十个功夫最好的,叫他们回去穿上轻甲,拿上自己最趁手的兵刃。
众人领命而去,丁白鹇走上来,又问:“出什么事了?”
东风见旁边没人,才说:“张老爷中毒箭了。”丁白鹇一惊,东风说:“军中大夫瞧不出是什么毒,再拿一支箭回去,才能看看如何配药。”
丁白鹇道:“你等着,我叫表哥也来。”东风说:“不要叫他。”丁白鹇怒道:“这种时候了,还和他较什么劲?”
东风道:“要是我出什么事,宫鸴绝不可能坐视不管。倘若我们两个都搭进去,中原武林再没人镇得住何有终了。”
丁白鹇骇然道:“不是讲不用打架么?”
东风笑道:“这是我自家事情,不可能让别人为我拼命。多叫几个人,帮我造势罢了。”
丁白鹇道:“那我跟你去。”也回营房穿甲,拿上自己长鞭。
营地西去不到十里,众人耳朵里都听见淙淙流水之声。东风牵马走在前面,此时说道:“就在这附近了。”
伏兵为了掩盖行踪,夜里不生火不做饭,都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时到夏天,晚上不用烧柴取暖,也冻不死人。
但这支叛军能够击退三千前军骑兵,人数一定不少。饭可以不做,水却不能不用,是一定要依河扎营的。东风叫众人停步,自己循水声到了河边。骑上马又走了二里,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地,高高低低,扎了数百营帐。
敌营黑漆漆的,零星点了几盏冷灯,火光晦如鬼火,根本照不清道路。东风一夹马腹,绕营帐跑了一圈。叛军被马蹄声吵醒,纷纷点起火把,出帐来看。
他一手执缰,一手提着隙月剑,途中碰见敌军士兵,故意在他们肩头、大腿,不要命的地方划上一剑。军营处处听见惨叫声,都说官军在自己这边,一时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东风摸出一支哨箭,对天射出。一声清哨划破夜空,他带的四十个人听见号令,分藏在东西两面林中,摇动树枝,敲响身上铁甲刀剑,要是不留神听,真好像千军万马包抄而来。
这一招还是跟何有终学的。叛军仓皇之中,判断不出声音真假,不敢轻举妄动。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东风纵马冲入敌营,挑穿得华贵、帐篷大的叛军下手,顷刻连杀十余人。这十人个个少说是百夫长,被东风轻而易举刺死,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周遭亲卫被他激起怒火,铠甲都来不及穿,抄起陌刀,从中一挡,拦住他去路。东风毫不恋战,拨转马头,冲出包围。等身周没有人了,他又转回来,重新杀进叛军之中。三进三出,身上一道刀伤都没有。只是转了好几圈,始终没看见梁震所说重弩。
眼看叛军愈来愈多,逐渐结成队伍,再拖延下去,他自己也要被困在阵中。东风抢来一支火把,拦在退路之前,高声笑道:“我瞧你们也是一群孬种,来了三千个人,连一个挡得住我的都没有。”
被东风一挑衅,叛军营中一阵狂呼大叫。有六个耐不住性子的,当即披甲提刀,走出队来。东风看也不看,跳下马说道:“还有别人么?”
一阵晚风吹来,火光一跳,辉映东风半张面孔。那几个叛军不响,东风微微一笑,又说:“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叛军目睹同伴惨死,本来心有余悸。此时看见东风身材瘦削,面容更是美冶至极,并不像个骁勇将军似的虎背熊腰,登时生出轻视之心。想道:“刚才死几个弟兄,只是被他占了偷袭的便宜。要是堂堂正正对决,我们岂会怕了一个小白脸?”
应战众人都是排得上号的勇士,对视一眼,都道:“对付你还用得着一起上么?”
东风笑道:“也好。”一手伸到胁下,解开搭扣。锁子甲“哗啦啦”从肩头滑落。为首勇士怒道:“你做什么?”
东风奇道:“一个个来,就不值得我穿甲了。”
他把锁子甲整件脱掉,扔在地上,单穿一件单薄白衣,拿了剑说:“谁先来?”
方才发话的勇士大喝一声,举起陌刀,挥得呼呼有声。他是军中有名大力士,手扛二十斤大刀,能舞一个时辰不停。
陌刀有一根长杆子,属十八般兵刃之中“九长”之列,常人不能近身。东风却不闪不避地走上去,轻飘飘举剑一刺。动作仿佛不紧不慢,其实奇快无比。大刀停在头上,还没劈下,那大力士鲜血狂喷,倒在地上,没有生息了。
东风甩掉剑上血迹,又问:“下一个谁来?”
话音未落,第二个人举起红缨枪,抢上一步,当胸刺来。
这人比方才大力士还要厉害几分,灵活敏捷,在军中有千夫长的官职。等他逼近眼前,东风又是平平地伸出一剑,取他咽喉。那人连忙往左闪躲,东风这一剑却如附骨之疽,甚至比他自己闪得还要快。“嗤”一声刺入喉管,往外一划,把他脑袋整个削落下来。
众叛军大惊失色,剩下四名勇士再顾不得道义,一齐抢上来。两人举着陌刀,包抄左右,还有两人拿盾掩护。东风收回长剑,抓住两柄陌刀的长杆子,往下一拉。那两人收不住势,刀尖捅进同伴胸口。
拿盾的勇士悍不畏死,拔出沾血的刀,又朝东风砍来。东风双手各拍一掌,都拍在他们盾牌上。这一招用上“隔山打牛”的巧劲,二人手臂剧痛,盾牌“当啷”掉在地上。东风抽剑横披,划破喉管,他俩也双双倒毙了。
接连战死六名队长,东风还毫发无伤。底下众士兵窃窃私语,再无人上前迎战。东风道:“没有人了?”
统率这支叛军的,乃是史思明手下大将蔡希德。听见营外骚乱,他不动声色,派了一队斥候出门刺探。此时斥候都骑马回来了,报说林子里并没有官军,似乎是东风孤身来的。
众亲卫听了都不信,都说:“一个人来,这不是找死么?”
蔡希德却冷笑道:“他在军中横冲直撞,也没见被谁伤着。”又问道:“有没有人认得他?”
东风向来暗中做事,很少露面。蔡希德把军师全都叫来,商讨一番,才有个人说:“会不会是九门一战的将官?”
蔡希德道:“或许是。”那军师献计道:“我们大军一拥而上,任他武功再高,也要被踏个粉碎。取得他性命回去,又是大功一件。”
蔡希德冷道:“他不会跑么?可别忘了在潼关,咱们崔将军是如何赢的。”
潼关一战,崔乾佑以草车应对唐军火攻。战场上烟尘缭乱,骗得官军自相残杀,终于以少胜多,一战斩获十万人头。此计已在叛军之中传开,众叛将又是佩服,又怕计谋被唐军学去,反过来对付自己。
军师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杀人,又放他回去罢。”
蔡希德道:“自然不可能放他回去。”传令下去,军中但凡有人赢过东风,立赏五百两金。赢不过的,能拖他百招以上,赏三百两金;拖五十招以上,赏一百两。不幸捐躯的,赏金一分不少,发给亲属家人。
众军士听说有赏,许多人豁出命不要,也要和东风一战。
蔡希德略懂武道,自然不指望这些人真能打败东风。对那军师说道:“他敢脱了锁子甲应战,估计衣服里另有一层薄甲。”暗中派弩手推出重弩,躲在旁边,伺机放冷箭。
东风车轮战赢十几人,余光看见树林阴影之中,有几个叛军士兵蹲着身子,摆弄身前一架弩弓,心里大为宽慰。往后再战三场,他都故意放慢动作,装出气力不支的样子,想引那弩手放箭。只是那弩手一心想要一击毙命,怎么也不上当。
东风一咬牙,卖个破绽。趁面前敌人长枪停在半空,他足尖一点,跃起尺许,把自己左肩迎上枪尖。
外人看来,好像他无处可躲,才被刺中肩膀。鲜血狂涌,打湿了半幅白衣。叛军大声叫好,都说:“快把他刺刺。”
东风身在半空,听见喝彩声中掺杂了一道风声。回头一看,果然见到一点铁光,迅若流星,朝他后心射来。
他左肩才受了伤,左手一时转不过去,只得将隙月交到左手,右手背在身后,接住这支弩箭。此箭比寻常弓箭快得多,一只手长,重有半斤,更像暗器中的飞镖。他把箭头凑到鼻尖一闻,只觉腥臭扑鼻,果然淬了毒。
东风把箭收入袖中,按着敌人肩头,一个“鹞子翻身”跳到他身后,顺势骑上马,奔向重弩方向。几个弩手正将第二支毒箭架在弩上,来不及射,就被他一剑斩首。
他勒马绕了一圈,两下把弩弓斩作碎片。众人高声惊呼,东风道:“你们不讲信义,乱放冷箭,我们来日在会!”从大军旁边擦过,策马向东。
跑出二里,敌营灯火渐渐看不到了。东风长舒了一口气,却觉得胯下一轻,那匹马长嘶一声,软倒下去。
他跳下来一看,才发觉那马后腿有个伤口,血迹发黑,像是拿着毒箭扎的。原来叛军趁他叫阵,先找人毒了马,才对他动手。
马儿最能忍痛,被箭刺出伤口,也能忍得一声不吭。可是一跑起来,剧毒发作,半路便倒下死了。
东风心中愧疚不已,心想:“真对不起马儿。”又暗暗有些侥幸,想道:“这毒箭扎一下,能把马儿都毒死了。张老爷还能撑得一天,真是万幸。”
正打算施展轻功,找丁白鹇一行人会合,四周忽然杀声大起。一队伏兵全副披挂,骑着高头大马,把他团团围住。原来蔡希德怕他逃跑,除了暗设弩手,还派出一队精锐骑兵在东边埋伏。
东风只身面对骑兵铁蹄,首先落在下风。纵使他宝剑在手,却难以接近敌人要害。而且他左肩未得包扎,血越流越多,连带整只手臂发冷。
敌军越聚越多,东风勉力砍翻当先两人,想要夺马逃走,才发觉这些骑兵都用铁链拴在马上。骑手纵然身死,和马还是牢牢捆在一起,密不可分。
若用隙月剑削断铁链,则马上的鞍具也随之断裂,不能再用。显然是蔡希德防他夺马,想出来的诡计。
东风一瞬间万念俱灰,心想:“只要进得林里,跳到树上,骑兵就拿我没办法。但怎么走得过去?难不成要交待在这儿了?”
那些个骑兵见他力衰,一个说:“快杀了他。”另一个说:“不如捉回去做人质。”把他当做砧板上的鱼肉。东风暗想:“郭将军最会顾全大局,在意我的人如今生死不明,捉我有什么用?”
看着不远处林子,又想:“今天我若死了,张老爷也须赔上一条命。安禄山之乱和他本无关系,全是为了我,他才过来做校尉的。双双到了地府,依旧是我欠他。”
迷惘之中,林子里却亮起数十点火光。原来丁白鹇见他被困,叫藏在林中的四十侠士扎了火把,一起点燃,冲出树林接应。
出发之前,东风不想麻烦别人,挑的四十人尽是和他交好、受过他恩惠的。这四十人投桃报李,个个骁勇绝伦,以一当十,杀得伏兵措手不及,掩护东风进了树林。东风大喜过望,下令道:“快跳到树上,用暗器打他们头脸!”
众人听令散开。这群骑兵绑在马上,没法跟着爬树,也无处躲藏。眨眼折进去数百人。东风恐怕蔡希德还有后手,又下令道:“我们回去。”
激战了半个晚上,直到拂晓,众人终于赶回大营。东风一刻不歇,回到张鬼方帐里,把毒箭扔给那大夫,自己一倒,人事不知了。
等他再醒过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周闷热,黏黏腻腻地出了一身汗。眼皮上仿佛贴了一层黄光,亮得再也睡不着。
甫一睁眼,便看见张鬼方躺在自己身旁边,仍旧难受得皱着眉。三伏盛夏,四肢仍旧冷冰冰的,简直不像活人。
他心里怦怦直跳,抬起一只手,凑在张鬼方鼻子底下。张鬼方呼吸轻而促,气息滚烫。东风支起半边身子,将自己面孔凑上去,额头贴近张鬼方的额头,一片火热,果然发烧了。
东风心底轻叹一声,把张鬼方两只手抓过来,抱在怀里捂着。
阳光从帘子照进来,不晓得几时了。四周静得出奇,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和张鬼方。
大军一早就要开拔,他们为何还躺在这里?
东风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已被大军丢下,留在帐篷里等死。过了一会,他却又觉得身下晃个不停,还渐渐听见了轮毂“轧轧”转动的响声。
东风猛地坐起来,这是一辆马车!掀开门帘一看,前面驾车的是个亲卫,平时跟在郭子仪身边的。他连忙问:“我们如何有车坐?”
那亲卫道:“郭将军看你两个走不了,特地批来一辆。”
东风又问:“走到哪里了?碰见伏兵没有?”那亲卫说:“没有伏兵了,再往前都是平地,走两天就能回常山。”
东风精神一振,撕开自己左袖,把伤口草草包扎一番,就要往车外跳。那亲兵吓道:“你要干什么去?”
东风道:“去找大夫!”说着钻出车门,跑到后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