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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须倩东风吹散雨(三)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3120 2026-04-24 07:47:34

两人回转肖家村,和宫鸴、丁白鹇会合。宫鸴所尾随的僧人,鬼鬼祟祟跑去西市,但只是吃了一顿卤鹅,旋即回了借宿的寺院,照旧吃斋念佛。

丁白鹇跟着的那人却可疑得多,特地绕远路,走去长寿坊,在墙缝里夹了一片纸。

东风问:“你有没有将纸片拿回来?”

丁白鹇绘声绘色道:“要是拿回来,可不就被他们发现了么?所以我只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座山,又把山涂掉,这是什么意思?”

东风想了想说:“倘若山是峨眉山,涂掉峨眉,就是我们不去救了。原来‘碧水掌’也是陈否的眼线。”又说:“碧水掌和紫阳真人,两人都未必认得对方。陈否也算得上狡兔三窟了。”

他们四人加上文泉,聚在一起一合计,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解峨眉山之围。要是提早捉拿陈否,不免打草惊蛇,平白断送一山人的性命。

于是剩下半个月,文泉装作被审,足不出户。东风打点关系,沿途设卡,要是见到一个长身短腿怪人赶回长安,则立即报信给他。

到何有终约定当日,文泉满心惶急,说不得哭了一整天。但是两地相隔二千里,再怎么担忧,也没办法立马听见音讯。

东风被他吵得头疼,劝道:“不要再哭了,事已至此,哭也没有用处。”

文泉怒道:“要是峨眉出了事,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东风也生气了,心里刺道:“要是峨眉出事,门派就剩下最后一个瞎眼弟子。为什么瞎眼?自己哭瞎的。”

但他心知劝不动文泉,也不好意思再招他伤心,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自己出门躲了一日。

又过得十天,峨眉有人传讯说,何有终的确现身了,但众弟子齐心协力,严守阵法,将他击退。除了五六个弟子受轻伤,余下众人安然无恙,秘籍也没被盗走。同时东风的线人也赶回来说,何有终的的确确已经折返,还有一天就要到京兆府了。

文泉高兴得伏在床上,又哭一场,东风在边上说风凉话,道:“好消息也哭,坏消息也哭,真不知怎么哄你。”

张鬼方可怜文泉,打圆场道:“不晓得峨眉弟子更会哭,还是终南弟子更会哭。”

东风正要发作,张鬼方又抢着说:“我讲的是施怀。”

哭得够了,文泉一骨碌爬起来,仆在东风跟前,磕了三个响头说:“从今往后,东风盟主但有什么吩咐,我文泉誓死遵从。胆敢违背半个字,立刻天打雷劈。”

东风吓得拉他起来,说:“我又不是要做盟主。”文泉含泪道:“那你做甚么?做帮主,做总舵主,我第一个入帮入会。”

虽说何有终未抵长安,但东风不敢托大,还是叫上宫鸴与丁白鹇,仍旧走金光门集市那一条路,去小巷找陈否。

他们提前踩过盘子,陈否住的这一间屋子,直进直出,在巷子后面有一道小门,通往集市,别的地方就不再有出口。东风指挥说:“文泉去屋顶守着,丁女侠要是从峨眉回来了,就请守一守后门。”

丁白鹇恼道:“别取笑我啦!”东风一笑,略作思考,又说:“宫鸴兄台站远一点,去对面屋顶。看见这边有何动静,就喊一声知会我们。”

张鬼方问:“我去哪里?”东风笑道:“你还想跑哪里去?”拉着他,一起走向正门。

此地与集市不过几步之遥,却像隔了一条天堑。两边房屋一挡,就像眼睛遮住、耳朵捂住,浑身幽冷,外面如何讲价、如何吵嚷,全都变得朦胧。

唯独有一个小贩,挑担叫卖,声音比唱戏的还清越,唱道:“珑缠桃,蜜渍桃,腌桃脯——”中气十足,毫不费力就能传进耳朵里。

东风打个寒噤,悄悄问道:“你觉得陈否在不在?”

张鬼方不答。东风松开他的手腕,按着佩剑,一步步走近门口。听了一会,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一道穿堂冷风,默然拂过后背。

只有内功格外精深之人,呼吸起来特别绵长,才能静得听不见。陈否不仅不通武功,甚至身患痼疾,常常忍不住咳嗽,绝难安静这么长时间。东风皱眉道:“不应该。”伸手轻轻一推。

门应声而开。他放轻脚步,跨过门槛。屋里昏暗潮湿,隐约有一股腥味。玄关才能容一人过,厅堂巴掌大小,了无生气。柜子、箱子、条凳、茶几、茶几上的棋盘,一切陈设,和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只是没有人在。

再往里走,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声。邻居说话倒听得很清楚:左边是几个赌鬼玩牌,右边在打骂家里娃娃。两边都住了人,因此陈否不是打通墙壁,走邻家逃脱的。也没有哪一块地面走起来有异响,因此也不是走地下暗道。

走到尽头卧房,东风不禁惊呼出声。张鬼方赶紧挤进来看,服侍陈否的那婆子扑在床下,背后深深插着一柄匕首。

东风把她翻过来一看,身体冷硬如铁,死了有一两天了。陈否大概就是那时候逃走的,为防这个婆子走漏风声,所以将她杀了。

张鬼方问:“是子车杀的?”东风摇头道:“子车谒只是不能走路,内功还是在的。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婆子,还用不上匕首。”

张鬼方说:“那就是陈否杀的了。”东风叹了一声,把那婆子双眼合上。

众人听见东风惊叫,都赶进屋里。找来找去,屋里搬得空空如也。东风看见后门挂的一根绳,说:“这是拉起来晾衣服的。”

宫鸴道:“我也晓得是晾衣服的。”东风说:“连湿衣服都没有,要么是巧合,要么她早就做了准备。不用找了。”

退到厅里,张鬼方忽然说:“这算不算从‘天罗地网’逃掉了?”

东风“嗯”了一声,说:“要是多找几个人,远远看她几日,就更好了。”又说:“但也不一定。看她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说不定更加弄巧成拙呢。”

文泉却很是不满,恼道:“你这个吐蕃人,处处挤兑我们盟主。‘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网就是疏的,有甚么奇怪。”

张鬼方气得好笑,说:“疏而不失,还得‘不失’才对吧。在我面前咬文嚼字的,你看我像没读过书么?”

两人要拉东风评理,东风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心里在想:“什么都带走了,却不带走棋子。棋子还是值点儿钱的。”目光飘落案上。只见棋盘上的残局,不像是人下出来,倒像是故意摆给他看的。白字步步叫吃,眼看要把黑子困住了,然而黑子援兵只差一口气,是“征子有利”的局面。再下一子,连上援兵,就能逃出困局。

天宝一十四年十一月,安禄山与当朝宰相,亦即杨贵妃之族兄杨国忠不睦,在河北范阳起兵。

不过此事暂未传入长安,京城一带百姓筹划过冬至,忙着杀猪、裁衣、做买卖,东西两市分外热闹。因有许多人进城、许多人出城,每到饭点,官道旁的食肆、馄饨挑子、羊肉羹,一座难求,甚尔有许多人端着碗,坐在在路旁吃。

凉风卷地,天色蓦然暗了一寸。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原来有一大块乌云飘过来,遮天蔽日,不知是不是要下雪了。大家暗道倒霉,都想着赶紧吃完回家。食肆旁一时间都是“吸溜吸溜”喝汤的声音。

摊子上忽然传来一阵喝骂,原来有一壮一瘦两个地痞吵了起来。瘦的那个把一大碗面汤扣在壮地痞身上,壮地痞登时大怒,举起手要打。瘦地痞要挟道:“你胆敢打俺,俺大哥一剑就把你杀了。”

那强壮地痞问:“你大哥是谁?”瘦地痞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点梅心’?那就是我大哥了。”

那强壮地痞被这名号镇住,拳头举在半空,不敢打下去,但也不愿意服输。围观的众人生怕触霉头,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他们迁怒自己。有个少年却走上前,打断道:“二位仁兄,谁是‘一点梅心’,给我讲一讲呗?”

瘦地痞看他年轻,屑道:“就是一个人。”

那少年追问:“你认不认得他?”瘦地痞说:“他是俺大哥,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少年不依不饶问道:“他大名叫甚么?长甚么样子?”

瘦地痞道:“他姓东名风,至于长甚么样子嘛,料你是个外行,所以不懂。一个人越是功夫不入流,越是长得粗鄙、难看、五大三粗。”说着斜那壮地痞一眼。壮地痞喝道:“你胡说什么!”

瘦地痞又说道:“相应的呢,内家功夫练得越是厉害,这个人就长得越美貌。所以俺们老大‘一点梅心’长得是天仙一样好看。”

那少年闻言大笑,指着食肆说:“你瞧瞧,是这个人长得好看,还是你们老大‘一点梅心’长得好看?”

两个无赖、外加看热闹的百姓,探头探脑地看向厅里。只见一个白衣青年,腰佩白玉剑,恰好坐在靠门位置。一手支颐,懒懒回望他们。

壮地痞眼睛都发直了,瘦地痞兀自嘴硬,期期艾艾道:“还是俺们老大更好看。”

那捣乱的少年说:“你真是好不识相。”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白衣青年道:“文泉,别玩了。”

少年走回他身边,他转过头,嘴角微微勾起,又说:“我小弟讲,武功越不入流,长得就越是五大三粗。这像什么话,张老爷不去教训他么?”

食肆走出来一个吐蕃人,长得差不多大雁塔那么高,提刀喝问:“你说什么?”众人见他当真动兵刃,吓得一哄而散。那瘦地痞也想要跑,被他抓回来问:“你说我武功怎么样?”

瘦地痞哆嗦道:“你、你不怕俺大哥打杀你么。”吐蕃人道:“不怕,你叫他救你试试?”

那瘦地痞本来就是吹牛,哪里能把真正的一点梅心叫出来,此刻只能告饶说:“你武功好极了,求你放了我吧。”

吐蕃人问:“你究竟认不认得东风?”瘦地痞一个劲摇头,吐蕃人又问:“你还敢不敢骗人了?”说着把刀架在他脖颈上。

瘦地痞吓得涕泪横流,说道:“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吐蕃人还是不解气,拎着他衣领好一顿晃,晃得他天旋地转才肯松手。

这一行人正是东风、张鬼方和文泉。一年以来,东风和陈否交锋不断,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市井无赖都能评讲几句。

陈否想嫁祸峨眉派,把何有终从剑南召回,又折损了紫阳真人、碧水掌门主两个眼线,算陈否输一目。东风带人围追堵截,小屋却已经人去楼空,算东风输一目。两方各有输赢,人马也各有折损,说不好谁占先机。

一直到今天,海月派人报信,说在邻县奉天看到了陈否行踪,东风才赶去一探究竟。不过宫鸴与丁白鹇有别的要事,不在长安,只好带文泉一齐出门。不料才出长安城,随便找个食肆歇脚,就听见别人打自己名字招摇撞骗。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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