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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七)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2747 2026-04-24 07:45:33

多亏涂了神药,张鬼方的胳膊日益见好,很快收口。又过半个月,臂上留下一个圆圆的、铜板大的印记,但无论是提东西、练刀,已经完全不影响。

眼看又是集市开放的日子,张鬼方从铁箱中数了五两,和阿丑一道出门。

年关将至,艺人搭了台子,在集上表演杂耍。有一个演口中吐火的,一个演脚踩钉子的。

张鬼方站到人群最后,指着说:“吐蕃也有人演这个。每次他们来,我就装病不练功了,偷偷跑去看。”

阿丑道:“中原还有更多花样可以看。”张鬼方道:“还能有什么花样?”

阿丑说道:“贵妃娘娘爱看杂耍,牢房里有个囚犯就说,他会玩绳技,而且玩得很厉害。”

张鬼方道:“吐蕃也有玩绳技的。”

阿丑道:“那个人出了牢房,拿一根绳子往天上扔。绳子立住不动,就像神仙拉着一样。那个人沿着绳子往上爬,爬到天庭,再也不下来了。”

张鬼方瞪大眼睛,惊道:“真的?”阿丑微笑道:“张老爷去了中原,可以自己去看看。”

人群中忽然一阵喧哗,大家不看杂耍了,全往集市西边涌去。就连艺人自己都不演了,从台上跳下来。

张鬼方拉过路人问:“怎么回事?”路人笑呵呵说:“西边在杀头,一会儿看不到了。”

那路人怕去得太晚,急匆匆跑了。张鬼方问阿丑:“杀头有啥好看?”

阿丑道:“比较稀罕吧。”

张鬼方不解:“哪儿稀罕了呢?”但还是跟着往西走。

鄣县法场同样是个木头搭的高台,跟杂耍台子看起来差不多。囚车由壮丁拉着,缓缓穿过人海,停在高台旁边。车上走下一个满身镣铐的汉子,竟然是方智。张鬼方道:“啊呀,他怎么被捉了?”

方智面色铁青,魂不守舍,上台时甚至被绊了一下。胆大的叫道:“真汉子怕什么!”还有的叫:“害不害怕?后不后悔?”方智恶狠狠朝台下斜了一眼,众人笑得更欢。

有些人是从游街一路看过来的,知道内情,大声说:“这个人是青狼帮三当家方智,劫了一千五百两官银,被我们杨大人捉回来了!”

别人说:“方智,抬头看看呀!说两句话呀!”方智一概不理。直到两名刽子手上台,验明正身,把方智按跪在台子上。

方智一头又粗又硬的黑发被归拢成一把,高高提起,露出光溜溜的脖颈。跟着这个动作,他也总算抬起头,最后朝台下看去。

一眼看见张鬼方,方智突然梗着脖子狂叫:“张鬼方,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鬼方哈哈一笑,神气道:“我是‘萨日’,变成鬼了也只有你怕我。”

就在众人喝彩声中,鬼头刀高高举起,连砍三下才把方智脖颈砍断。

张鬼方说:“唉呀,青狼帮那里还有一千五百两,上次去气得没想起来。现在估计被官府收回去了。”

阿丑不响,张鬼方说道:“不过张老爷也不真缺那一千五百两。”

还是没听见回答,他这才发觉阿丑已很久没出声了。转头一看,阿丑怔怔望着法场,好像吓得不轻。张鬼方推推阿丑,道:“阿丑,醒醒,醒醒。”

一绺黑发荡到阿丑面前,阿丑如梦方醒,喃喃道:“张老爷。”

张鬼方扯扯他耳朵,懊恼道:“早知道不来了,瞧你吓得傻了。”又说:“你胆子怎么忽然大忽然小的。”阿丑使劲摇摇头。

张老爷年后就要出发,此来赶集,除了采买油盐酱醋之外,还要置办路上的干粮。

看到卖炒米、炒面粉,阿丑拉他说:“这个处处都有,路上随吃随买就行。”张鬼方于是走了。看到卖牦牛肉干、酥油和青稞面的吐蕃人,阿丑说:“这个老爷喜欢,可以带一点。去了中原就没得买了。”张鬼方便停下脚步。

零零碎碎花掉五两,东西已经多到拿不动。张鬼方拿了一颗碎银,递给阿丑说:“这个月例银。”

阿丑道:“我说了不要钱的。”张鬼方道:“送给你买松子吃。”阿丑这才接过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约有半两重。

见他收下钱,张鬼方掉头去看别的东西。不看不打紧,一看就看到马行的马厩里,拴着一匹白金色大宛汗血宝马。浑身丝毛如同珍珠,流光溢彩。双眼炯然,两耳更是像兔子一样高高立着,说不出地神采飞扬。张鬼方登时走不动路了,别的马一匹都看不入眼。

马贩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像是汉人。见张鬼方直勾勾看着那匹汗血宝马,他便招呼道:“小兄弟,要买马么?”

张鬼方失魂落魄,朝马行走了两步。马贩笑道:“我这里有拉车的马,也有骑的马,小兄弟要甚么样的?”

张鬼方道:“最好的马是哪匹?”

马贩子早就看出他的心思,在那汗血宝马颈上一拍。马一低头,显得温柔驯服。

张鬼方也伸手想摸,那马贩子不着痕迹地拦下他,说道:“这一匹马是纯种汗血马,整个大宛国,今年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张鬼方艳羡道:“叫甚么名字?”马贩子道:“这匹叫做金狻猊。客人若想买,我牵出来走走。”

他打开厩门,给金狻猊套上缰绳、鞍具,一蹬跳上马背,在大路上小跑一圈。张鬼方回头小声问:“阿丑,这马怎么样?”

金狻猊跑起来,薄薄一层皮下,肌腱好像绵延的波浪,脚步又和快刀切豆腐似的利落。阿丑真诚道:“在长安也是数一数二的马。”张鬼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使劲搂一下阿丑。

等那马贩子回到原地,张鬼方已经迫不及待,问道:“这一匹马多少钱?”

时价一匹劣马约要二三十两,一匹好马叫价能要五六十两,更顶尖的马儿,七十两也是有的。结果马贩子开口就说:“要四百两。”

张鬼方顿时傻眼了,叫道:“我就是有四百两银给你,你搬得动么?”

那马贩子笑道:“搬不搬得动的,不必客人操心。”张鬼方又说:“全鄣县也找不到出得起四百两的人罢!”

马贩子又笑道:“这匹马原要带去京兆府卖的,我嫌路远,又急用钱,才在这里卖卖看。不然年后我就去长安了。”

这和平措卓玛给他治伤不同,平措只要一张欠条,买马却要实打实的现银。张鬼方手头零的整的银子加在一起,顶多凑出来一百两。剩下的钱去哪里找?

张鬼方推推阿丑,意思是要阿丑帮他讲价。阿丑悄声说:“张老爷,这匹马真是挑不出毛病,这个价讲不了呀,做贡品也是好的。”

张鬼方更为难了,左思右想,还是不舍得金狻猊拱手让人。最后一咬牙,和马贩说道:“你替我留半个月,留到过年。我一定凑出四百两给你。”

两人回到家中,张鬼方立马跑进房里,把家当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手头现银以外,他有几张品相不错的毛皮。一张是豹皮,一张是棕熊皮,还有一张虎皮,都是他半路上猎的。他叫阿丑来看,问:“这些卖得多少钱?”

阿丑道:“这些卖不上价,顶天十两吧。”张鬼方抓耳挠腮,还是把毛皮一股脑塞给阿丑,说:“替我卖了。”

今日张鬼方给了他半两赏银,还被他收在内袋里面。阿丑此时把那半两拿出来,说:“张老爷,要不你把钱拿回去。”

张鬼方摆手道:“去去去,蚊子腿一点钱,把张老爷当什么了。”

此外还有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吐蕃首饰。吐蕃首饰在汉人地界不受欢迎,但各色珠子、翡翠、宝石拆下来卖,金银拿去熔掉,也能得一笔大钱。

阿丑赞叹道:“即便不劫官银,张老爷也是大富户呢。”张鬼方却心疼不已。

家当翻完了,阿丑抱来那件狐皮长袍,说:“张老爷,这个值钱。”

普通狐皮算不上特别贵,但这件狐皮袍子通体雪白,不带一丝杂毛,抱着睡又软和又温暖,一件能抵一金。张鬼方摸着袍子说:“拿给你盖的……”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说道:“拿去卖了罢。以后你睡张老爷房里,也不会冷。”

夜里平措卓玛回家,张鬼方找她商议一番,又借到一百两现银,等官银到手之后双倍奉还。阿丑劝说道:“张老爷,这太亏了。”

张鬼方魂魄全被金狻猊勾去了,做梦都想要那匹马,笑道:“银子太重,路上不好带,买马不亏的。”

就这样凑了三百多两,剩下的无论如何借不到了。张鬼方整夜没睡,翌日丑时就醒了,把阿丑叫出来。阿丑睡眼惺忪,问道:“老爷甚么事?”

张鬼方道:“往后半个月,不用做张老爷的饭了。”

阿丑一惊,道:“老爷去做甚?”

张鬼方背着长刀,刚买的干粮也带了一些,道:“我打算护一趟镖,不能带你,不过这趟得钱比较多。”

得钱比较多,也就是路途比较凶险,没有别人愿意去。阿丑道:“张老爷不必费这个事,跟镖局说好,付你多少银子过路费,你就不劫他们镖车。”

张鬼方哈哈一笑,揪着阿丑耳朵说:“单枪匹马的,哪能这么干?”接着叮嘱道:“张老爷武功足够,你不要担心张老爷。在家里乖一点,跟平措好好相处,凡事退一步。她若欺负你,等张老爷回来主持公道。”

阿丑不知该说什么,张鬼方低头想了一会,接着说道:“你卖了袍子以后,去张老爷房里睡,有炭可烧,就不冷了。”阿丑不响。

张老爷最后一咧嘴,挥别道:“张老爷走了。”背着刀与行囊,快步走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算了张老爷剩的报仇资金,会发现是个2!5!0!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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