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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四)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3340 2026-04-24 07:45:28

是夜,张二娘蜷在火边睡着了。阿丑提前烧一锅水备着,四下宁静,只有水滚以后咕嘟嘟的声响。

过不多时,房门果然打开了,一道高大人影闪身进来。

阿丑微微颔首道:“张老爷。”张鬼方还是白天那张冷脸,不咸不淡,好像还在气头上。

虽说偷看别派武功是江湖大忌,但阿丑实在是无心之失,是无意之间看到的,也没有看清。他不免有点郁闷,想要辩解,低声又说:“张老爷……”

张鬼方瞪他一眼,打断道:“闭嘴。”把地上睡熟的二娘拎起来,抽出长刀。二娘吓得就要哭。这个瞬间,阿丑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把二娘嘴巴死死地捂住。

长刀贴着二娘面颊,伸入绳圈。刀光一转,系在她脖颈上的麻绳顿时断了。

张鬼方丢下二娘,对阿丑道:“你闭嘴,让她也闭嘴,跟我走,知道么?”

阿丑点点头,端起锅一倒,浇灭炉火。张鬼方慢慢退到门外,四下一看,见院里没有人,他才走到围墙脚下。阿丑仍旧捂着二娘的嘴,大气不敢出,也悄悄地跟过去。

张鬼方把二娘举起来,托上墙头,自己纵身一跃,也跳了上去。他在墙上问阿丑:“你会不会翻墙?”

阿丑摇摇头,张鬼方便伸下右手,把他使劲拉上来。

出了院子,三人一路狂奔,跑到城镇中央。看见路上空空荡荡,无人追来,张鬼方这才停下脚步,说:“平措不愿意放她走,只能这样了。”

阿丑不响,张鬼方站直身子,将左手指头挨个动了动,笑道:“张老爷也不是好心。是这个药挺有用,张老爷手没那么疼了,心情比较好,就愿意救这个本家小妹一命。”

阿丑还是不响。张鬼方有点烦,说:“你怎么不讲话?”估计不记得自己叫他闭嘴了。又对二娘说:“小华佗,你认不认得路?记不记得家里人名字?”

二娘怯怯地说道:“家里人叫阿爷。”

张鬼方气得发笑,又不禁发愁:“这怎么办?阿丑,你讲呀?”

阿丑才说:“是张老爷让我闭嘴的。”张鬼方道:“你讲吧。”

阿丑道:“我想她不是本县人,应该是邻县来的。否则她家既然疼爱这个女儿,丢了没有不找的道理。”

张鬼方仔细想了想,嗤道:“就这个,这个张老爷也想得到。”阿丑又不作声,张鬼方道:“既然在邻县,不论哪边,我们先弄辆马车过来。”

张鬼方带他们走到城外的驿站,手起刀落,把锁头斩成两半,牵了一匹马,又偷来马具马车,说:“阿丑,你会赶马,你来。”

他净记得没用的东西!阿丑在牙行的确夸下海口,说自己会赶马车、会干重活。眼下没法推诿,只能动手套马。

捣鼓半天,马车能走了。阿丑坐在前面赶车,张鬼方先把二娘提到车上,自己跟着跳上去,对阿丑背影大喊一声:“驾!”

阿丑只当自己打的是张老爷,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不论要去哪个邻县,出鄣县的路都是这一条。冬夜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官道比较平直,慢慢驾车,不至于出甚么差错。

两边是无穷无际的荒野,西北风夹杂沙尘,吹得阿丑碎发飘扬,鼻尖和脖子痒痒的。风声和狼嗥一浪一浪,如同潮水,此起彼伏,不息地涌进耳朵里。

天际突然一闪,雷声滚滚。二娘“呀”地叫了一声。阿丑听见车厢里说:“你害怕么?”

不知二娘如何答的,张鬼方又说:“坐近点。”二娘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张鬼方怒道:“怎么可能!我昨天才洗过。”二娘道:“有股松香味。”

张鬼方放软声音说:“哦,那是擦的药。”二娘又说:“还有侧柏叶的味道。”

这些果然都是药里有的东西。张鬼方调笑道:“鼻子挺灵。”

阿丑却坐在前面想,二娘连自己爷爷姓甚名谁都说不清楚,居然能记得住药材名字,而且闻得出来,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说不定二娘家里就是做药材生意的。

他来鄣县途中,走马观花地将渭州其他县城看过一遍。每条街、每个店铺名字还深深印在脑海里面。这边药房并不很多,武山的两家一姓“陈”一姓“梁”,都可以排除掉;定西、陇西的店面太破,只有渭源有一家“张林生大药房”,是渭州生意做得最大的药房,姓氏也能够对上。

去看看总归是不亏的。刚巧马车驶到岔路,阿丑一扯缰绳,马头转向西边。

又走出十余里地,张鬼方才突然反应过来,叫道:“阿丑!你要往哪去!”阿丑不答。张鬼方威吓道:“再装哑巴!”阿丑这才将自己的猜想讲了一番。

张鬼方问:“小华佗,你阿爷是不是叫张林生?”二娘道:“我阿爷叫张大夫。”

等于什么都没问出来,但张鬼方仍旧很雀跃,再三催马,朝前叫道:“阿丑,快走!驾!”

大约三更,渭源县城门到了。两个卫兵点着火把,守在城门口。阿丑眼尖,一眼看见城墙上新贴一张榜文,图文并茂,正是张鬼方和平措的悬赏通告。

榜文上肖像画得一般,但张鬼方长得着实惹眼,身材又高大,皮肤又黑,眼睛是奇异的灰色。但凡看过榜文,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

阿丑不情不愿地回头道:“张老爷,前面有卫兵呢。”

张鬼方不以为意,说:“你尽管往前走就是了。”

马车驶到城门,果然被卫兵拦下了。张鬼方伸头出去,咦了一声,对其中一人说:“你搬家了?”

那卫兵正是当初被张鬼方放走的。又见到他,卫兵上下牙齿格格打架,结结巴巴道:“我、我在牢房里没打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张鬼方哈哈笑道:“我记得你,不杀你。今天来是做善事的,放不放我进去?”

那卫兵赶紧说道:“放、放。”打开城门,让他们马车驶了进去。

看见熟悉的道路,二娘欢呼一声,往北指道:“我家就在那边!”

阿丑极目望去,一点灯笼微光之下,赫然是“张林生药房”的牌匾。

车厢里张鬼方说:“这么大一个牌子,写着你阿爷名字呢,你也不晓得你阿爷叫什么。”

二娘委屈道:“我不识字。”

张鬼方一愣,又取笑道:“你这个小汉人,不认得汉字。我是吐蕃人,我都认得汉字。”二娘生气了,不去理他。张鬼方说:“我还晓得背诗经。你会不会?荡荡上帝,下民之辟。是这种吧?”

驶到药房,果然是一家大店!门口竖着牌子,开价收老山参、何首乌,收天山雪莲、川藏产的番红花。二娘已经急不可耐,推开张鬼方,跳下车就去拍门。

为防有人半夜生病,药房常常安排一个徒弟睡在外间,谁敲门都听得到。敲了一会,便有个睡眼惺忪的少年拉开大门。

那小徒弟见了二娘,惊叫一声,朝屋里喊道:“二小姐找到了!”

不一会,药铺上下点起蜡烛,一个花甲老人披衣迎出门外,抱住二娘,哭道:“爷爷担心死了。”二娘也嚎啕大哭。这人想必就是张林生了。

原来张家传到这一代,财运虽然兴旺,人丁却愈来愈稀薄。独子、儿媳早早出事死了,留下两个孙女。大的那个前些年也得病夭折,全家只剩张二娘一个后辈。

张林生直把二娘当成掌上明珠,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又要拿糖拿糕点给她。二娘兴趣索然,说道:“我累了。”张林生心疼至极,忙叫丫鬟领她去睡觉。

她身上穿的还是张鬼方的衣服。张鬼方叫了一声,二娘没听见,径自回屋了。张林生忙问原委,又说衣服明日洗净了再还,请他们进屋歇一夜。

张鬼方看祖孙二人情真意笃,对这个老头很有好感。再看天色黑沉沉的,天边又一直打雷,估计要下雪了,他便一口应下。

交代完小厮收拾客房,众人在里屋坐下,攀谈起来。张鬼方心里为这对祖孙高兴,笑道:“我姓张,双名‘鬼方’,祖上说不定是本家呢。”

张林生愣道:“哦,哦。”张鬼方挠挠头又说:“我们在路上捡到二娘……二娘挺机灵的,就是不记得路,也不记得家人姓名。以后若能做个牌子,刻了住址,挂在脖子上,应该保险许多。”

他为了二娘名声着想,不提是在窑子里赎出来的,只说是路上碰到。张林生连连作揖道:“多谢你们照顾二娘。”还拿了许多礼物作酬谢。客套半天,终于放他们回房睡觉。张鬼方大为感叹,说道:“这样热情,弄得张老爷还有点不好意思。”

阿丑心里仍有芥蒂,默默跟在后面。张鬼方教训道:“人生在世,偶尔还是要当几回善人。看着别人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

阿丑心里说:“哪里轮到你这土匪说话了。”

张鬼方不满他不响,道:“阿丑,说话呀!”

阿丑才开口道:“你叫我闭嘴的。”

张鬼方抿着嘴唇,眉头紧皱,眼睛像狼一样眯着。僵持一会,他伸手要揪阿丑耳朵,说道:“你还为这个置气呀。”阿丑转头躲开了。

张鬼方一愣,也没非要揪耳朵不可。他收回手,慢慢退到炕边坐下,说:“我能信你吧,阿丑?”

他说得其实挺笃定,阿丑顺水推舟,只是点点头。张鬼方道:“今天呢,你看了那件外衣,我以为你是来偷武功的,所以有点生气。”

阿丑道:“那你敢让我和二娘待在一起,不怕我卷了衣服逃跑么?”

张鬼方笑道:“我盯着你呢。”阿丑道:“张老爷还是不信我。”

张鬼方惭愧似的笑笑,阿丑服软说:“算了。”搬了一床被子下来,打了地铺,蜷成一团躺下。

很长时间没和别人同住,暗中尽是张鬼方静静的呼吸声、天边滚滚的雷声,让他辗转反侧。

两个人谁都不声不响,僵持了有一刻钟,狂风一劲,下大雪了。张鬼方忽然轻轻地问:“你还醒着没有?”阿丑装睡不答。

张鬼方幽幽叹一口气,转回去躺着,听起来很失落。阿丑不情不愿问:“怎么了?”

张鬼方讶道:“你还醒着!”又说:“我家人丁不多,我爹一直在外面做生意。家里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娘,是吐蕃人,一个是我阿波拉。阿波拉就是祖父,知道吧。”

阿丑道:“我不会蕃话。”张鬼方道:“就是这么个意思。阿波拉是汉人,刀法举世无双。他经常说,年轻的时候,不单单是吐蕃,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阿丑一哂:“天下第一了,真的?”张鬼方不满道:“当然是真的。你看张老爷厉害吧,其实张老爷小时候不爱练功,现在也未必有阿波拉十分之一的厉害。”

阿丑心想:“现在张老爷倒是知道用功了。”隐隐有些预感。

张鬼方说:“有一日呢,我爹突然回家,带了几个仇人来。这几个仇人想要我家刀法,杀了我娘,又害死阿波拉,只剩张老爷逃了出来。我爹兴许也活着,但我不会认他的。”

张鬼方半张脸藏在被子后面,看不出来表情。阿丑想劝他别讲了,说道:“张老爷怎么突然讲这个?”

张鬼方说道:“这事过了也有十多年,现在讲起来,既不害怕也不伤心,我只是恨他们,所以无所谓。”

阿丑不响,张鬼方道:“但我是想说,张老爷特别怕别人来抢武功,所以今天才会生气。张老爷是……那个什么。”

阿丑道:“杯弓蛇影。”张鬼方道:“对了,就是这个。”

好一会儿没听见阿丑作声,张鬼方讲得口干,还不得回应,顿时觉得沮丧,恶道:“你要还觉得委屈,那你就委屈着好了!”

话到一半,一只又凉又轻的手搭上来,在他脸前摇了摇。阿丑细细的声音传入耳中:“不要讲话,你听外面。”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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