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人越稀少。夕阳余晖照在白衣上,左半边是金色的,右半边在阴影里,是雾蒙蒙的蓝色。张鬼方跟在东风身后,走了十多里路,左半边脸晒得发烫。
直到周遭完全没人,东风说:“到了。”拉着张鬼方跳上城墙,又没声没息从墙头溜下去。张鬼方问道:“出城了么?怎么不走城门?”东风说:“不让进。”张鬼方心想,或许天晚了不让进,也没当回事。
城墙底下是一条小河,沿河再走几步路,眼前豁然开朗,忽然是一片大湖。近处是明镜似的清水、朱砂洒就的红鲤鱼,远一点,碧浪翻滚,是一个莲花世界。武林盟主家的莲池,长势不如此地十分之一好。荷花是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绿的,是鸳鸯异色的,是单瓣的、重瓣的,是巴掌大、精雕细琢的,是一人合抱、观音菩萨的九品莲台。而且这里天地清净,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道风影穿莲而过。
东风说:“怎么样?我夏天看莲花,就喜欢这里。”张鬼方看着湖面微澜,心里想,他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忘不了今天。
东风指着湖心石山,说道:“这座山叫做蓬莱山。”指着湖面说:“这片湖叫做太液池。”最后手指画了个圈,说:“这里就是大明宫了。也就晚上这一会儿人少,其他时候挺热闹的。”
湖边有座雅致小亭,堪堪适合坐两个人。东风走去坐下,但并不坐在长凳上,而是坐在亭子雕栏之上。张鬼方忽然说:“那天走了以后,我到镇上住店,一躺下,觉得头上硌得慌,才发现你那两串珠子还在。”
东风道:“你生气么?”张鬼方道:“我气得要死。”东风心底一片哀凉,又说:“那怎么还留着。”
张鬼方道:“我本来立刻就想扔了,但我又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以前没见过,以后也见不着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忘掉。”
东风挖苦道:“又见着了,叫你失望啦!”
张鬼方笑道:“认出来是你那天,我高兴得睡不着觉。”东风不响。张鬼方说:“后来我发觉,你武功厉害,名满天下,我又不晓得怎么回事了。”
东风道:“不晓得什么?”张鬼方道:“有一千一万个比我厉害得多的人,等着你去和他们做好朋友。我不晓得你为什么偏偏对我好。”
东风哂道:“你觉得,我肯定愧对你那点儿官银。”张鬼方怕他又要生气,忙说:“也不是,我就是想不到别的理由。”
东风道:“平措对你也不错,你不问她理由?宫鸴和丁白鹇对你也不错,你不问他们理由?”张鬼方辩解道:“那不一样。”东风道:“什么不一样?”
张鬼方又说:“我不知道,我、我觉得我太差劲了。”
东风笑笑,说:“算了,不吵架了。那天你说——你宁可阿丑回来。但是没办法,你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阿丑就是东风,东风就是阿丑。”两人默然,一时都静静看着太液池,天快黑了。
湖上养了一群仙鹤,有点怕人,远远地在蓬莱山脚下觅食。还有一只落单的离得比较近,二三十丈,站在莲叶之间。张鬼方第一次见仙鹤,突然兴起,指着落单那只说:“我要那个鸟。”
东风应道:“好!”
张鬼方有点担忧,又道:“会不会弄湿?”
东风道:“没关系。”站起身来,双脚立在栏杆上。
那只仙鹤一转头,看见亭子里的两人。东风说:“哎呀,它要飞了。”展开双手,就要跳出去捉那只仙鹤。
没成想仙鹤见着一个高挑影子,墨发如云,白衣飘举,还以为是自己同类。竟朝岸边飞了一段路,停在东风面前。
纵使东风总来太液池看花,这么新奇的事情也是见所未见的。他小心伸出手,对那仙鹤吹声口哨。仙鹤曲颈昂首,展开双翅,喝醉似的转了一圈,又将脑袋贴近东风,在他手心蹭了蹭。
东风转头盈盈一笑,怕吓跑仙鹤,用口型说:“我抓到了!”又说:“送给你。”
此时此地,张鬼方灵窍一开,突然朦朦胧胧地明白了:计较东风为何对他好,因为他想要东风一直对他好,还想要东风只对他好。
两人玩了一会,远处宫殿亮起灯笼。夜风一劲,东风放走仙鹤,跳下来说:“走吧!”
张鬼方应了一声,随着他走出凉亭。张鬼方眼尖,从亭子底下捡起来一张纸笺,说:“这是什么?”
东风拿来一看,原来是上元灯会,吊在灯笼底下让人猜的字谜。他正反看了一眼,还给张鬼方:“这是两个字,你猜猜。”
笺上一行写的是“几碟水”,一行写的是“八千日”。张鬼方沉吟半晌,说道:“几碟水,那就是沉字。沉上面的盖子像碟子。”东风笑道:“没想到你猜得中。”
张鬼方说:“八千日合起来是香,这是‘沉香’。”
东风拍手道:“又对了!有个地方就叫做‘沉香亭’,以后若有机会,带你去看一看。”又说:“张老爷真聪明。”
张鬼方想,这么简单的字谜,识字的都能答。狐疑道:“你是真心夸我么?”
东风嘻嘻笑道:“你在鄣县说,阿丑长得不丑。如果你那时是真心的,我就也是真心的。”
东风侧脸对着张鬼方,一绺青丝垂在颈侧,柔柔扰扰。张鬼方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把这点儿头发别到他耳朵后面。东风不动,张鬼方碰到他耳尖,忽然心痒难耐,在上面轻轻一掐。
东风猛地扭头过来,嗔道:“你!”张鬼方笑道:“不是讲好么,今天租给我了,干什么都听我的。”东风转回去不响。
走了一会儿,竟有两个小宫女手拉着手,远远迎面走来。两人连忙闪到路边。接着又有一个小太监,有几个嬷嬷,急匆匆赶过去。
东风心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又想:“一直躲在路边总不是个办法。”他见旁边有座偏殿,黑灯瞎火,料想没有人在,便拉着张鬼方闪进殿中。
殿内摆了一张屏风,熏香缭绕。两人躲在门边,忽听屏风后面幽幽叹了一声。这里居然是有人的。张鬼方和东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跳到房梁上。
只听那人问道:“我睡了多久?”声音又娇又媚。有个小宫女答说:“娘娘睡了半个时辰而已。”
那人打个呵欠,道:“点灯吧。”蜡烛亮起,两个人影映在屏风上,如同皮影戏。一个高髻云鬟,斜坐在榻上,另一个拿了外衣给她披好,又拿了小扇一下下地扇着。
那人说:“他今天不来了?”宫女说:“绿雪、红香都去问过了,圣上今夜好像请几个大臣说话呢。”
那人便说:“那就是不来了。”原来是个嫔妃在这里等皇上,等得睡着了。
东风收回目光,瞧见殿中有张桌子,摆了几盘瓜果蜜饯。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挂在梁上,无声无息跳下去拿了样东西,又回来坐在张鬼方身边。张鬼方问:“拿了什么?”
东风摊开手,里面是两枚红果子,外皮棘棘赖赖的,看着倒是很稀奇。张鬼方不认得,东风附到他耳边说:“是荔枝!还是鲜的。这是岭南的东西,长安怎么会有?”
他把一枚荔枝放到张鬼方手心,红皮一捏即开,里面果肉莹润如玉,蜜一样香。东风说:“你快尝尝。”
张鬼方把那果子吃进嘴里,说:“真不错。”东风笑道:“牛嚼牡丹!”把自己的一颗也吃了。
剩一颗黑色的果核,张鬼方把果核放在掌心看,不料新戴的木手指还不够自如,果核一滑,从指缝之间滑落下去了。
东风看那果核掉在地上,笑道:“完蛋啦!”
只听“嗒”的一声,宫女喝道:“谁在殿里!”
东风不答,那宫女放下扇子,手中扣一支袖箭,从屏风之后转出来,对准他们两个说:“你俩在这里做什么勾当!”
那嫔妃问:“银虹,是谁?”宫女道:“娘娘小心!好像是两个刺客。”说着扬手将那袖箭打出,看她准头和力道,在江湖上恐怕也能做个有名人物。
东风拈着剩的一枚果核,对准箭尖,将那袖箭接下了。银虹见势不妙,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哨子要吹,东风忙说:“姑娘且慢,我们两个是来看荷花的,没有恶意,更不是刺客。”
银虹不信,一面盯着他俩,一面把哨子凑到嘴边。屏风后那娘娘却来了兴致,好奇道:“来这里看荷花?”
东风笑道:“来太液池看。”
屏风外露出半幅衣角,此时窸窸窣窣动了。银虹戒备道:“娘娘不要出来。”那人还是下了榻,趿一双木鞋,姗姗走到屏风之外。
整个偏殿仿佛一亮,但见她斜插一支金步摇,穿件鹅黄鸟毛裙,外披真珠大衣,五光十色。走到梁下抬头,再光华的珠翠全都暗淡了。眼前一片暖雾香云,一张冶丽无瑕银盘面,全天下独一无二、倾国倾城。东风在梁上一笑,作了一揖,说:“见过贵妃娘娘。”
杨贵妃也笑道:“你认得我?”
东风道:“就算不认得,见上一眼也认得了。”又说:“这是贵妃娘娘。这是我吐蕃来的好朋友张鬼方。”
杨贵妃拱手还礼,奇道:“第一次见来看花儿的。承香殿去年种了几株白梅,和外面的不一样,可惜早就谢了。要是冬天还在长安,我叫银虹接你们来看。”
东风说:“不敢当,贵妃娘娘不怪罪就最好了。天色已晚,我们两个先告退啦!”
一转头,张鬼方悄悄看着他,却不看杨贵妃。东风心里着急,低声说道:“这是全中原最美的人了!”
张鬼方朝下看了一眼,抓着东风手腕,说:“贵妃娘娘穿得好像一朵花。”
东风恨铁不成钢,带着张鬼方跳下房梁。还没走出殿门,杨贵妃出声笑道:“等等。有朋自远方来,这里一点薄礼,聊表寸心。”
银虹追出来,看清东风,也不觉一愣,说道:“这是娘娘赏下的。”揭开手中锦盒,是一只莲花水晶杯。东风谢过银虹和贵妃娘娘,对张鬼方说:“有朋自远方来,所以是送你的。”
张鬼方讷讷接过盒子,说:“是么。”东风说:“是啦。”
两人原路跳上城墙,远远一望。外面满城灯火,歌舞不休,显得禁苑格外幽静。一阵凉风吹过耳畔,带一点儿湖水清气。东风轻轻说:“原谅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快了感觉状态不咋好,以后更新就老实跟榜走,不偷袭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