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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分明一觉华胥梦(二)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2804 2026-04-24 07:45:25

阿丑不情愿待在家里,跟着张鬼方出门抓药。几十味药材统共花出去半两银,碾碎、切片的工费要加十文,花用的都是张鬼方压箱底的钱。

这些都是小头,大头在那两个童男童女。张鬼方在集上转来转去,并没见到有谁卖身葬父的,不得已又往牙行走。路上他问:“买你花多少钱?”

阿丑答道:“回老爷,一文都没花,我自个找上门的。”

张鬼方一面点银子,心疼得不得了,说:“能不能再有两个找上门的?”阿丑暗暗想:“想得美!”

就这样走到了牙行。时值年末,出来做工的闲人比之前更多了,将两张长板凳坐得满满的。一见人来,七八个汉子站起来迎接,长短胖瘦都有得挑。

张鬼方一个也不看,站在门口叫:“牙人呢?给我滚出来!”

当初那个牙人慢腾腾挪出来。他还记得清张鬼方,拱手道:“这位爷又来了。”

张鬼方皮笑肉不笑,照长凳一指,说:“你原先不是讲:牙行要关门了,那个阿丑是今年最后一个人?”

牙人倒也不尴尬,嘻嘻笑道:“事情有变,人算不如天算嘛。”

怕那牙人说漏嘴,把贴钱卖身的事情供出来,阿丑扯了扯张鬼方袖角,说:“张老爷这么不满意阿丑呀?”

张鬼方斜他一眼,没搭理他,但也没再追究,对牙人说:“今日我要买个女人,你这里有没有?”

牙人朝屋里看看,说:“有、有,有一个四十的奶娘,一个五十的嬷嬷。”张鬼方摆摆手,叫牙人过来,贴着他耳朵说:“要年轻的,你有没有?”牙人道:“长啥样的?”张鬼方面红耳赤说:“长啥样都行!要童女,清清白白的,知道么?”

牙人看他的眼神都飘了,说道:“这、这个不好买。”张鬼方道:“童男呢?”牙人看看阿丑,再看看板凳上坐的闲汉,犹豫半晌,仍旧说:“这个大概也没有,我们不太做这种营生的。”

张鬼方咬咬牙,又道:“多少银子都行。”

牙人推开他:“老爷,不是我不想卖,是当真没有。要找陪床丫鬟和小、小厮,长安可能好买,鄣县统共才几千户人家,不是时时买得到的。”

张鬼方脸红到脖子根,抓过牙人前襟,一字一顿说:“谁说我是要找陪床了。”

几个闲汉赶紧过来劝架。阿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只怕动起手,闹到衙门,也冲上去使劲扯张鬼方,说:“别管他了,阿丑刚刚想到,还有个地方能买。”

张鬼方悻悻松开手,一步一瞪地走出牙行。阿丑笑道:“牙人的确不太做那种营生,张老爷干嘛非要找他买?”

他们还没走得太远,张鬼方回过头,朝牙行院里的长凳抬抬下巴,说:“喏,以前张老爷想找个短工,坐在那里,就有人过来问……”

阿丑听他讲过这个故事,但那时是用吐蕃话,和平措卓玛讲的。阿丑故意问:“说什么?”张鬼方恨恨道:“他问张老爷给不给玩。怎么当时做那种生意,现在不做了?”

余光里,张老爷一袭白狐皮长袍,中间扎紧,腰细肩宽,和官老爷们爱玩的书童形象相去甚远。那个人八成是讨厌蕃人,想要羞辱张老爷而已。

阿丑觉得他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说道:“张老爷肯定把那人打了。”张鬼方道:“你怎么知道?”

阿丑说:“这就是了,随便问别人这种话,是要挨揍的。”

没听见张老爷说话,他斜眼一瞧,张鬼方正偷偷盯着他,很快又将目光转开了。

初见面的时候张鬼方也这么问过,不过还是用蕃话,算对汉人的暗中报复。阿丑假装不知道,问:“张老爷看什么呢。”

张鬼方道:“没什么。”顿了顿又说:“你讲得对。”

两人走到城西,张鬼方终于忍不住问:“要去哪?”阿丑卖关子不答,带路带进一条深巷之中。

巷子尽头是个大院落,没挂牌匾。门开一条缝,看进去有数十间正房偏房,围绕中央天井,像是富家宅院。阿丑说:“这是鄣县最大的窑子,张老爷去吧。”

张鬼方又吓了一跳:“你怎么晓得这种地方的。”

以前杨俶来阿丑家做客,偶尔八卦说,某官来某巷玩乐,被老婆带人缉拿,因此他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他当然不可能直讲,只是耸耸肩。

张鬼方狐疑道:“你不会总来吧?在这里把银子败光了,饭都没得吃了。”

还未等阿丑回答,院门打开,有个老妈妈探头出来,笑迷迷地说:“两位爷来这么早,进来坐呀。”引他们进堂屋,上了一壶薄酒、一碟花生米。

张鬼方初进窑子,束手束脚,指着小菜问:“这个……”

阿丑知道他想问“这个收不收钱”,忙在桌子底下踩他一脚,抢道:“我家老爷说,这个他不爱吃,你换一碟松子仁来。”

趁那老妈妈去忙活,张鬼方恼道:“你踩我干什么?”阿丑道:“张老爷,你露怯了,别人就要宰你。一会不管她问什么,你不要说话就是。”

过了一会,老妈妈果真端了松子仁回来,赔笑道:“我这里不晓得二位爷习惯,冒犯了。”阿丑道:“不妨事。”老妈妈又道:“老爷常不常来我们这种地方?喜欢甚么样的?”

张鬼方面孔发红,说:“我从不……”

阿丑脚下一踩,把他后半句话踩回去了,接道:“我家老爷有要求,从不碰梳拢过的姑娘。今日来这里也是问问。”

他勾勾手指,叫那老妈妈凑过来听,又说:“有没有那种,童女?”

那老妈妈为难道:“有是有一个,就是……”阿丑道:“就是什么?”老妈妈叹一口气,摇摇头说:“我领她过来。”

没过多久,老妈妈带着那童女过来。阿丑和张鬼方看了都不禁傻眼。这才是个七八岁小孩,穿件不合身的粗布袄,双手红通通的,往下滴水。阿丑最近熟悉这场面,知道她是在给别人洗衣服,洗到一半被妈妈叫来了。

老妈妈低声喝道:“叫人!”

不想二娘一抬头,看见阿丑的丑脸,登时吓得大哭,一发不可收拾。张鬼方吵得头疼欲裂,说:“这么小一个小孩,拿出来卖,真不是人。”

老妈妈扁扁嘴说:“别的童女没有了。”张鬼方道:“算了,就她吧。”俯身问那小孩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哭得打嗝,根本没法答话。老妈妈替她答说:“叫张二娘,前些天家里人卖过来的,绝对清清白白,良家来的。”

张鬼方有点同情,说:“多少银子赎身?”

老妈妈一笑,说:“这个嘛,就有点贵。”张鬼方打断她说:“你只管讲。”

阿丑气得又在底下踩他一脚,心想:“老是瞎讲这种摆阔的话。”

然而已经晚了,那老妈妈道:“十两银子。”

张鬼方皱眉道:“哪有这么贵的,我顶多顶多出七两。”老妈妈笑道:“老爷刚刚才说,让我尽管要价,哪里有反悔的道理。”

张鬼方嘴笨,讲价讲到这里就是死胡同,钻不出去了。阿丑一手拦着他,突然插嘴道:“这个二娘我们带走,银子就不给了。”

老妈妈一怔,说:“再蛮不讲理,我们不卖了,自家关门做生意,赚得多多了。”

阿丑盯着她说:“这个小孩来路不正吧。”

老妈妈登时色变,说:“不卖了不卖了!”要推他们两个出去。

阿丑坐在椅上不动,又说:“这小孩两手干净,冬天也不长冻疮,一看就是不做活的。鄣县这种地方,富家的金枝玉叶才这么养。”

那老妈妈急得眼红,从角落拿了笤帚,叫道:“讲了不卖了,你唠唠叨叨是啥意思?”举起笤帚要往阿丑头上打。

张鬼方看出端倪,霍然站起来,横刀架住笤帚,吓得老妈妈不敢妄动。

眼下还算早晨,姑娘、龟公都未起,也没人能来救她。见那老妈妈清净了,阿丑便敲敲桌子,又说:“这种人家不可能轻易卖女儿,最近也未听过有谁犯下重罪,被贬入贱籍,这个张二娘就是拐来的。我两个带她走,你还不必赔钱。否则我们上报官衙,就没这么轻松了。”

被长刀抵着喉咙,老妈妈哪里敢说不字,只能说:“你、你两个带走她罢。”

原来张二娘是自己走丢,误打误撞进了窑子。她心智比同龄孩子幼稚,话都讲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姓名,却不知道家在哪里。鸨母动了心思,干脆留她在窑里干活,长大些又能卖钱。

张鬼方嘿嘿一笑,收了刀说:“早知道老实一点,不就不用受苦了么?”

那老妈妈恶狠狠瞪他,然而敢怒不敢言。张二娘则哭够了,也不晓得发生什么,睁着通红的眼睛看他们。张鬼方把她一把拎起来,像提小鸡一样,说道:“阿丑。”

阿丑抓了一把松子仁,塞进袖中,赶忙跟上。张鬼方见状说:“干嘛吃那老妖婆的东西。”

阿丑道:“松子仁而已,松子仁又未犯错。”

张鬼方站住了,定定地看他,看了一会,突然说:“你挺聪明的。”

阿丑一惊,眨眨眼道:“我以前卖豆芽的,比较懂讲价而已。”

张鬼方道:“你看得出这小孩来历,也是懂讲价而已?”阿丑道:“我瞎猜的。”

张鬼方一伸手,又去揪阿丑耳朵。他右手拎着张二娘,左手受伤了,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轻轻地捻了一下。阿丑不动也不响。张鬼方说:“今天你给张老爷省银子了,张老爷请你吃松子,怎么样?”

却之不恭,阿丑去到炒货铺,称了整半斤松子。三人找了片空地坐下,刚巧晒得到太阳。

张鬼方手臂有伤,剥不太开松子壳。按扁两粒以后兴味索然,说:“阿丑,你挺不寻常的。”

阿丑漫不经心:“是么?”张鬼方点点头。

阿丑已经飞快剥出来一掌心松子仁,一半分给张二娘,一半塞到张老爷嘴里,不让他说话。过了半晌,阿丑才说:“寻常有寻常的好,不寻常有不寻常的坏。阿丑也就是个市侩小人而已。”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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