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好像刺进一团棉花,不单没有血,也没有刺开皮肉的轻震。但被子旁边露出来的,分明就是人手人脚形状。
就算东风看穿他们计划,又是从哪里找来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而且要在两个大夫眼皮底下,把张鬼方偷梁换柱,带到外面去,任他轻功再好也不可能。
何有终踩在床头,借着月色一看,被子里的人似乎微微一动。
他作为陈否唯一的死士、最可信赖的杀手,出生入死多年,武功从弱到强,对危险尤其机敏。此时想也不想,抓住刀柄一抽,转身便跑。
然而匕首卡在床板里面,一时竟没能抽出来。何有终干脆丢了刀柄,高高跃起,恰好躲开横扫下盘的一剑。
东风从被子上端跳出来,张鬼方则从下端钻出来,抓住掉在旁边的机关假手。不须下令,一刀一剑同时向何有终挥去。
原来枕头上是个学针灸用的木人头,东风蜷在床侧,伸一只手,另一只手用张鬼方的假手替代,盖半边被子,夜里看不出来。
张鬼方则缩在床尾,露出两只脚。乍看之下,就像一个人“大”字睡着。
陈否只当张鬼方是个粗鲁蕃人,棋不会下,谜不会解,千算万算,没算到张鬼方装昏骗她。何有终更是托大,这才着了他们的道。
三人悄然对了数招,何有终瞅准一个破绽,弓身逃出窗外。东风和张鬼方削断门闩,一前一后追了出去。那两个大夫毫无察觉,鼾声都从未停过。
奔过议事堂前,东风与何有终相距不过一丈,偶尔还能交手,张鬼方却力有不逮,落在后面。
东风灵机一动,吹响口哨。暗云身上的绳索早先断了,听见哨声,朝他们的方向全力跑来。守卫亲兵见这马一直拴在议事堂,满以为是将军坐骑,大呼小叫地想要抓暗云的绳子。然而暗云岂是等闲之马?纵身一跃,跳过堂后一丛山茶花,稳稳落到地上。
张鬼方半个月没见过暗云,看见一匹黑马,居然一点儿也不怀疑,笑道:“暗云,你怎么变成这样?”飞身骑上马背。
何有终轻功再快,时间长了,终究比不过万里挑一的千里马暗云。三人跑到校场旁边,视线陡然开阔。何有终心道:“要是往营房那边跑,说不定会被东风看出娘的住处。要是留在场上,迟早要被暗云追上。”干脆越过校场,跳出围墙。
东风穷追不舍,张鬼方则绕了远路,从人少的偏门策马出去。
三人一马出了常山城,你追我赶,跑了二十余里,背后忽然一亮。东风回头看去,只见天上炸开一朵烟花,营房方位灯火大盛。隔了这么远,也隐隐听得见喧闹之声。何有终脚步慢下来,突然哈哈大笑,说道:“还好老子急中生智。”
东风一惊:“什么意思?”
何有终得意道:“看见那边火光了么?我娘和郭将军说了,你们两个准备叛逃。叫郭将军布了兵力,抓你们武林盟的人。”
东风不响,何有终笑道:“我就想呢,要是杀不掉张鬼方,我就把你们两个引开。不然我跑个什么劲,难不成我害怕你俩?”
说话之间,张鬼方骑马赶上。见他们两个站着不动,不由分说,一刀劈向何有终。何有终就地滚开,叫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缠着我做什么,我娘要做盟主啦!”
张鬼方闻言奇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东风淡淡道:“不晓得。”从怀里掏出一支哨箭,想了一想,递给张鬼方。何有终说:“这是什么东西?”从地上爬起,伸手想要夺箭。
张鬼方一扯缰绳,让到旁边,把哨箭高高射到天上。何有终道:“你们武林盟的人,已经被我娘抓起来啦!”
过了一会,西南传来纷纷沓沓的脚步声。何有终警觉道:“什么声音?”
东风说:“不晓得,可能是听错了吧。”何有终又说了一遍:“你们的人,被我娘抓起来了。”
东风一哂,说:“或许你娘和郭将军,带大军抓我们来了。”
何有终爬到树顶,看见宫鸴走在最前,一马当先,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上千武林侠士。原来早在今日下午,东风便找了几个亲信传话,叫武林众侠偷偷去到宫鸴队里,和普通兵士对换衣服,又用巡逻的名头出了常山城。
陈否与郭子仪一番布置,抓到的顶多是宫鸴麾下士兵。群侠早已逃出生天了。
而以郭子仪行军打仗的本事,总能猜到八分,东风一行人并非真正叛逃。只是这些天承“陈先生”的情,也还她一个人情,助她一臂之力而已。即便发现群侠逃走,大军也不会追着不放。
何有终不禁怪叫一声,趁宫鸴还没赶到,像松鼠一样溜下大树,飞快跑走。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记得不能引狼入室。一味往城外跑,免得东风找到陈否的藏身之所。
张鬼方问:“追么?”东风道:“不追了罢。”站在树底,等武林群侠会合。
众人到齐了,东风开口道:“长安城告破,我们留在河北,恐怕没有多大意义。大家意下如何?”
此地群侠都是派中精英子弟,放下门派不管,千里迢迢赶来相助官军。如今却落了一个“叛逃投敌”的名声,众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张鬼方说道:“要我看呢,也不必改投别军。自己各回各家,乱世中能护得住亲朋好友,就是顶顶了不起的大英雄了。”
众人点头称是。东风心想:“若不是我答应陈否结盟,也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有些惭愧。这时丁白鹇笑道:“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为平叛而来。一些虚名有自然好,没有也无所谓,反正我是不后悔。”
文泉帮腔说:“虽然长安没能守住,但只要救得一个人,使谁少受一天的苦,我们就不算白跑。”
群侠都觉得有理,附和道:“对啦!如果没有我们,河北恐怕更早失守,长安也早就沦陷了。”
东风心下感念,又听有人说道:“我们也有千把个人,回去告诉门中亲友,就是几万个、几十万人。陈否说我们投敌,还有谁会相信?”
东风也笑道:“是这样不错。”大家于是都说:“那就没甚么好担心的了。”
群侠在军中共事半年,相互之间已然熟识。在城外扎营住了一夜,同路的结伴回家。丁白鹇拉着宫鸴,走来问道:“你们要不要回家看看?我新认得几个长安的朋友,可以一起走。”
张鬼方问道:“都是谁?”东风说:“长安城破啦!别人尚能回门派看看,但我早就不是终南剑派的人,回去作甚?”
丁白鹇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总想不起来这回事。”接着又问:“那你们要去哪里,留在常山么?”
东风思索道:“陈否杀我们不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或许就近借个地方,想想之后对策。”
宫鸴插嘴道:“要不要来泰山派?”东风笑道:“倒不是我不情愿。但你们回派以后,有得是事情要忙。我要是把陈否引来泰山,岂不是给你们添乱?”
丁白鹇道:“那去哪里好?”东风道:“我下午已经寄了一封信,打算去少林叨扰一阵。何有终害怕棍僧的棍阵,恰好柳前辈也在少林,许久没见了。”
送别群侠,东风和张鬼方连日赶路,沿途故意留下行踪,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少室山。上一回拜访少林,两人正当“新婚燕尔”,最浓情蜜意的时候。现在故地重游,心里是不一样的滋味。张鬼方说:“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吃够玩够再上山。在少林什么都干不得,人要无聊得疯了。”
东风道:“等陈否来了,有你好看,就不无聊了。”
张鬼方纠结道:“那不一样。”东风说:“怎么不一样?”
张鬼方不答,东风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道:“你近一点,我说一句话。”张鬼方依言附耳过来,东风张口在他耳垂上一咬,面颊飞红,笑道:“说完啦!”
少林香客多,附近开了不少客栈。不过自从洛阳城破,客栈纷纷关张。夜幕降临时,山下屋影错落,却一盏灯也不亮,仿佛一座鬼村。两人挑了一间最齐整的上房,找来油灯,打扫到三更,才堪堪可以住人。张鬼方烧了一锅水,搬来浴桶泡澡,东风坐在床上看他,笑道:“为了住一个店,费这么大的功夫,值得么?”
张鬼方哼了一声,说道:“上了少室山,想费这功夫都不行。”东风耳根微微一热,张鬼方又说:“你的肩膀好了没有?”
东风说:“好啦!”忽然觉得不对。自从张鬼方醒来,自己从未说过肩膀受伤的事情,应当也没有别人多嘴提过。
张鬼方也不由一惊,问:“真的受伤了?”
东风道:“谁说给你听的?”张鬼方从浴桶里跨出来,草草擦干身体,就要去看东风肩膀。东风见他赤条条的,又气又羞,叫道:“不许看。”抓着衣领不放。
张鬼方说:“没人告诉我,是我做了一个梦。”东风问:“做什么梦?”
张鬼方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本来我难受得要死,除了冷,热,别的都不知道,那天突然做了个梦。”
东风问:“做什么梦?”张鬼方钻进被子里面,说道:“张老爷梦见自己是匹马,在马厩里面吃草。”
东风笑得前仰后合,停都停不下来,说道:“张老爷先一步去少林了。”张鬼方恼得不行,叫道:“别笑了!早知道不讲给你听。”东风说:“你讲呀,这和我受伤有甚么关系?”
张鬼方支吾道:“然后你来马厩,那个卫兵就把我牵出去了。”东风惊得说不出话,张鬼方道:“然后你去和他们比武……被他们刺了一枪。”
东风道:“我故意的。”张鬼方说:“有个人拿了毒箭过来,在我腿上扎了一下,我踢了他,他跑掉了。”
东风心如刀割,眼睛一眨,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说:“不要讲了。”张鬼方道:“嗯。”
两个人亲了半天,东风想起一件事,擦掉眼泪问道:“你没喝解药的时候,躺在床上,听不听得到声音?”
张鬼方道:“听得到,我还晓得你给我喂粥喝。”东风道:“那……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张鬼方说:“知道什么?”东风低头道:“子车谒过来找我的茬。”
他和子车谒亲嘴,亲的时候满不在乎,现下却无所适从。张鬼方忽然掀开被子,伸长手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说:“张老爷真是想死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