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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六)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2806 2026-04-24 07:46:13

恰好有一队弟子两两抬着粥桶,送饭上山。东风和张鬼方缀在最后,走了五里,山路越来越陡。其他人气喘吁吁,东风收拾心情,脚步轻快,指着前面说:“就要到啦!”

山上有一座精巧庭院,一面建了僧舍一样的屋子,就是内门弟子住的所在。至于掌门和长老,或者已经成家的弟子,在别处另有院落,不住在此地。张鬼方眯起眼睛一看,说道:“我以为你们住的都是宫殿,每个人带两个小剑童,又带一个马童。”东风哈哈笑道:“怎么可能。”

粥桶送到伙房,别的弟子便自行下山了,他们两人则溜到屋后。

张鬼方怕被人发现,蹲在窗沿下不敢动。东风大胆一些,说道:“这会儿屋里应该没人。”

张鬼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四下静悄悄的,果然不像有人在的样子。东风说:“能选做内门弟子的,一个比一个勤快,此时都在山顶练剑呢。”

张鬼方问:“你也是么?”

东风赧然笑道:“只有我总是犯困,他们练完了,师哥才叫我起来。”张鬼方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他随便点破窗纸,朝屋里一看。陈设素净,桌椅都是旧的。两个满满当当大书柜,一盏油灯,一柄剑,床上还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白衣。

东风说:“你猜猜这是谁的屋子?”张鬼方不说话,东风自问自答:“对啦,是我师哥的。”

张鬼方说道:“像和尚。你住的屋子也一样么?”东风掰着手指说:“我的东西比师哥多。我有一张琴,有棋盘棋箸,有个清供的花瓶,还有好多好玩儿的小东西。你猜我住在哪里?”

张鬼方指着左边紧挨着的一间屋,说:“我猜是这里。”东风说:“这是封情的屋子。”

张鬼方指着右边屋子说:“那就是这里了。”东风点点头,张鬼方照样点破窗纸,一只眼睛贴上小洞。

和东风所说完全不同。屋子中央是个瘸腿晾衣架,周围放了几张用坏的床。七零八碎的床板、桌椅,通通堆在墙角。

没有人刻意折辱这间屋子,而是物尽其用,拿来堆一些没用又不好扔掉的杂物。物尽其用反而比折辱更加气人!

见他不响,东风问:“怎么样?”

张鬼方从窗边走开,说:“差不多。”东风笑道:“那我就不看了。”

趁早起练剑的弟子们还未回来,两人准备折回山下,却听一个声音喝道:“站住!”

转过头,施怀叉腰站在庭院当中。想是他们鬼鬼祟祟的,被施怀看见了,以为是偷东西的贼。

张鬼方跟着也停下来。施怀往前站站,看清他们穿的是外门服色,面色稍霁,问:“你们两个是外门的罢,来做甚?”

东风糊弄道:“我们来送粥的,这就回去了。”一扯张鬼方,往庭院外面走。

施怀却叫住他们,说:“等等,帮我个忙。”一面将子车谒的屋门打开了。

东风脚步不由得一顿。施怀招呼两人进门,提出来一个盖黑绒布的鸟笼。

掀开绒布,里面是一只五彩鹦鹉。施怀又从柜里拿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说:“这是鸟吃的东西。豆子,麦子,你们每样混一点儿。再剥几颗松子喂它,不要喂多了。”

东风接过布袋,不响。张鬼方好奇道:“养这样精细,这鸟会说话么?”

施怀笑道:“不会啦,教了好多次,它就是不肯学。这是哑巴鸟。”叮嘱他们喂完鸟,布袋放哪里,鸟笼放哪里,自己急匆匆跑了。

等他背影远去,东风轻声道:“这是我送师哥的。”

他清清嗓子,一边剥松子,一边对那鹦鹉说:“师弟。”鹦鹉在笼中跳了两下,没搭理他。张鬼方好笑道:“这大花鸟儿也是你师弟?”

东风说:“你看着——它是会讲话的。”又试着唤道:“师弟,师弟?”

鹦鹉“啾啾”地乱吹了一阵口哨,东风眉头皱起,凑近笼子,说:“难道忘了么。师弟,师弟?”

突然那鹦鹉跳转过来,面对他们二人,开口道:“师哥!”最后一个音稍微拖长,语气之热切,语调扬抑,把东风的声音学足八成。

五年未见这只鹦鹉,东风内心一片柔情,手指伸进笼中,在鹦鹉头上揉了揉。张鬼方来了兴致,也说:“师弟,师弟今天过得好么?”

鹦鹉看都不看他一眼。东风笑道:“这只鸟特地找人训过,只听我们三个使唤。叫师哥它就应师弟,叫师弟它就应师哥。”

张鬼方惊叹:“还能这样。”捏碎一颗松子,喂到鹦鹉嘴边。

鹦鹉喙尖嘴利,咬在手心里,一点点疼,一点点痒。喂得正起劲,门口一暗,有个人说:“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抬起头,只见子车谒支着下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神色略有点冷。

东风退开一步不响,手一松,松子“哒哒”落在桌面上,像下小雨。张鬼方替他答道:“施怀叫我们喂鸟。”

子车谒说:“让开。”摇动轮椅,把鸟笼抱在怀中,说:“以后不许动我养的鸟,知道了么。”

东风辩解道:“是施怀叫我们喂的。”

子车谒定了定神,微微地一笑,说:“吓到你们了?这只鸟是别人送的,我……我比较疼它,心急才这样的。”

他把黑布盖回去,朝屋外叫:“施怀!”

施怀急匆匆跑进屋里,说:“师哥,我到处找你呢。”子车谒说:“我是不是同你讲过,不要动我的鹦鹉?”

施怀扁扁嘴,心里很委屈。子车谒语气放柔,重复说:“是不是讲过?”

施怀低头说:“我不想你回来还要喂鸟,太累了。”

子车谒笑道:“我有什么可累的。好了,不怪你了。以后要记得,不许动我的鹦鹉。”施怀终于点了头。

子车谒转向张鬼方和东风,挥挥手说:“你们也走吧。外门弟子时间赶,更要抓紧练剑。”

东风一言不发,匆匆跑出屋外。张鬼方朝他一拱手,也跟着出去了。

到了院里,张鬼方问:“我们要走了么?”东风摇摇头。

张鬼方问:“那要做什么?”

东风说:“我要再看看。”拉着他藏在假山之后。

屋门就那样敞着,子车谒没有特意去关。施怀把鸟儿放回原处,垂手站在他身侧,问:“师哥,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子车谒说:“好像能站得久一点。”

施怀找了一张凳子,坐在子车谒对面,慢慢掀开薄毯,把他的脚抬到自己膝上。子车谒一层一层地卷起裤子。

苍白、瘦削,好像死人的腿,蜈蚣似的伤口环绕在大腿中间。子车谒熟视无睹,去卷另一边裤腿,仍旧一丝不苟、自如优雅。施怀伸长手臂,够着一个药罐,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栀子香随风飘来,马上又被吹碎了。施怀说:“师哥,我给你擦药。”从罐里挖了一勺药膏,放在手心化开,按在伤口上。

子车谒面色不改,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东风也紧紧抓着张鬼方的右手,木头手指都抓得热了。施怀边用力按开腿上肌肉,一边说:“师哥,你记不记得我讲过?肖家村有个穷老头,眼睛瞎了,可怜的很。”

子车谒说:“记得呀,你还给他送东西了。”

施怀埋怨说:“你不晓得。那个老头之前说,他没有被子、没有衣服、没有饭菜。我好心好意找人送过去。结果上次路过那边,你猜怎么着?”

子车谒微笑道:“你又被骗啦!”

施怀提高声音:“怎么叫又被骗了!”又说:“不过的确是这样。我看见他买东西,穿用都是好的。店家说,统共一百文。老头说,我瞎了,怎么数呀。”

子车谒说:“你帮他没有?”

施怀道:“他自个拿出来一锭大银,怎么也有十两,说,你看着找。我气得要死!”

子车谒哈哈大笑。施怀趁他高兴,在腿上经脉推拿一番,替他放下裤管,说:“好啦。”

刚巧施怀也穿了一身白。两个素衣人影贴得很近,到耳鬓厮磨的地步。子车谒温柔稳重,施怀孺慕情深。张鬼方觉得眼前一花,心中苦水如同泉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东风偏头问:“怎么了?”

张鬼方冷道:“没怎么。”把自己右手收回来。东风说:“抓疼你了?”张鬼方不答。

两条腿都按了一遍,子车谒说:“我要试一试。”扶着施怀肩膀,从轮椅上站起来。

一开始站得还算轻松,站了一盏茶时间,他面色渐渐苍白,死命地掐着施怀手臂,施怀一声不吭。

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下来,鬓边两绺头发,先被打湿,又被寒风冻硬。子车谒气喘吁吁,说:“我、我要走一走。”甩开施怀,勉力迈出一步,再一步。走了蚂蚁爬一样的四五步,他再也支持不得,跌在门槛上。

施怀默默抱他起来,扶到床沿坐着。张鬼方说:“你们以前也这样么?”

东风听得他语气不善,有点莫名的心慌,问道:“什么这样?”

张鬼方朝屋里一抬下巴。施怀坐在子车谒身边,亲昵至极。东风说:“不怎么一样。”

屋里子车谒说:“你还不高兴呀?”

施怀道:“我哪里像不高兴了。”子车谒笑道:“高兴的时候,你早就围着问,师哥腿疼不疼,师哥手疼不疼。”

施怀说:“摔了肯定是疼的。”子车谒又笑道:“还为那个鹦鹉委屈?”

施怀不作声。子车谒忽然伸手,在他后脖颈轻轻一捏,上下一抚。施怀便着魔似的抬起头,子车谒说:“不生气了。”照他双唇深深吻下去。

假山背后,张鬼方往身边一看。东风双眼微微瞪大,一瞬不瞬看着那间屋子。

今日种种,往日种种,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明明身处冰天雪地之中,张鬼方却觉得浑身一热,无名火起。他朝东风肩头狠狠一拍,冷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是吧。”

东风急道:“我……我……”想要解释,又不晓得从哪里说起。他平素伶牙俐齿,哪里有这么词穷的时候。张鬼方心乱如麻,更顾不上别的,趁屋里两个人亲得难解难分,径直跑出假山,往庭院外面走。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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