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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几度东风吹世换(八)

氐州第一 相荷明玉 2150 2026-04-24 07:45:19

看见阿丑全须全尾回家,平措卓玛很惊讶,而且因此不太高兴,总是想用眼神毒害阿丑。一旦阿丑回望,她又没事人一样笑笑,不说话。

就这样过了半个晚上,平措卓玛忍不住问:“萨日,打算什么时候干掉他?”

张鬼方反问道:“杀他干嘛。”

平措卓玛挤眉弄眼,说:“不是讲好的么?”指的是上午她说,无论阿丑履约与否,最后都要把他杀掉。

张鬼方装傻道:“不记得了。”平措卓玛道:“留个汉人在这里,以后万一出事呢?”

张鬼方不响,平措卓玛狠狠白他一眼,说:“养个小羊,小牛,都比养这个丑东西好。”

张鬼方瞥了阿丑一眼,说:“因为小羊小牛比他可爱?”

平措卓玛道:“小羊可以吃,小牛也可以吃。”

她这话说得真难听。阿丑也在心底白她一眼,想,你起初对我嘬来嘬去,当逗小狗呢,刚巧你们吐蕃人不能吃狗的。

夜半时分,阿丑照旧歇在漏风的伙房里。今日他自己划自己一刀,虽然只破油皮,肩头还是隐隐地生疼。阿丑翻出金疮药,调了一点灶内刮出来的草木灰,细细敷在伤口上。

等他躺在柴堆旁边要睡了,闭上双眼,却忍不住想起白天的情景。他天性恨欠别人人情,爬起来拿了药油,去敲张鬼方房门。

屋里问:“是谁?”阿丑应了一声,屋里又说:“走走走,不要来爬张老爷的床。”

阿丑咬牙切齿,压着声音道:“张老爷,我看你胳膊伤了,好心来给你上药,不要就算了。”

过了半晌,张鬼方才讷讷地叫他进去。屋里炕烧得火热,张鬼方正盘着腿打坐,身上一件里衣应当是刚披上去的。阿丑一层一层卷起他衣袖,卷到胳膊肘,底下小臂看着很吓人,万紫千红,完全没有消肿的样子。

但是再往上卷,没有伤的地方就漂亮得多。肩头好像起伏的夜山,一层薄汗照得金灿灿、甜腻腻的。阿丑这三日过得太紧张,此刻竟然分神想:若把平措戴的臂钏硬套上去,就跟黑刀上套个铜吞口一模一样。

阿丑把药油倒在手心,体温捂着,随便问:“除了手臂,还有别处伤么?”

张鬼方道:“屁股挺疼。”阿丑狐疑地抬起头,张鬼方阴着脸说:“干嘛,张老爷在牢房里的时候,那几个畜生打的呗。”

阿丑看看手心药油,看看张鬼方,意思不言而喻。张鬼方暴跳如雷,叫道:“张老爷不可能脱了裤子,给你看屁股的!”

阿丑被逗得哈哈大笑,自从他来到陇右,深居简出,除了卖豆芽外,十天半月都难和别人说上话,更少有开怀的时候。张鬼方使劲揪他耳朵,说:“不许笑,不许笑!”

吃吃地笑了一阵,阿丑问:“你们劫官银要去做啥呢?”

张鬼方想了想,道:“平措呢,平措是个疯婆娘,母老虎,就是想抢钱和杀人而已。”

阿丑道:“还有这种人。”张鬼方道:“她说,等她仇家多得过不下去,就逃去冈仁波齐。”

吐蕃人除了信天竺传来的大乘佛教,还爱信自己的雍仲本教。苯教传说里,神山冈仁波齐是世界中心,是信众向往的圣地。平措卓玛大概也是怀着这个想法,打算去神山朝圣。

阿丑道:“那张老爷呢,也是一样的么?”

张鬼方摇摇头:“我要去中原。”

中原,阿丑动作不觉一顿,说:“中原很繁华,景色很美,去看看挺好的。”

张鬼方哼了一声,说:“又不是去玩,我要去报仇的。”

原本张鬼方和他闹得挺高兴,说这句话时却顿时冷淡下来。阿丑自知失言,便不再提,默默给他擦药。

擦完整条胳膊,张鬼方突然问:“阿丑,你会不会用剑?”

张鬼方早就问过他是否会武,而且问过两遍,他两遍都答不会。再问这个问题,总不可能是张鬼方忘了。

他小心翼翼说:“张老爷,其实我会一点儿,但也就会一点点。”说着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下。

张鬼方似笑非笑,眯起灰眼睛打量阿丑。身后的阴影铺得很大,张牙舞爪,暗流涌动。阿丑不禁一僵。

过了好一会,张鬼方才说:“挺好。”

究竟好在哪里,阿丑也不敢细问。他匆匆收了药瓶,正准备告退,张鬼方一把拉住他手腕,扯回炕上,低声道:“别出声。”

他怕阿丑不听话,将一根手指虚虚竖在阿丑嘴边。阿丑屏息静听,外面有一声很轻的“喀啦”,某间房门开了。随即有淡淡的脚步声,好像进了伙房。

张鬼方在他耳边问:“听见什么没有?”阿丑摇摇头。张鬼方道:“再听。”

屋外那人“咦”了一声,用蹩脚汉话唤道:“阿丑,阿丑?”原来是平措卓玛。

张鬼方哂道:“她叫你呢,要不要应?”

阿丑自然不作声。唤了几声,平措卓玛从伙房出来,停在张鬼方门前,拍门道:“萨日!”

张鬼方把阿丑囫囵塞进棉被底下,才应道:“做什么?”平措卓玛道:“你开门。”张鬼方道:“没穿上衣呢。”

平措卓玛嗤道:“谁要看你。”

阿丑掀开棉被一角,留了个缝隙看外面。只见门缝插进来一把匕首,硬砍几下,把门闩斩断了。平措卓玛踢开门道:“丑东西不见了。”

张鬼方不为所动:“大半夜,你拿着刀找他作甚?”

平措道:“你不舍得动手,我是舍得的。”走进来看了一圈,又问:“藏在哪里了?”

张鬼方道:“我可不清楚。”

平措卓玛道:“萨日,你不会把丑东西藏在炕上吧?”说着就要来掀被子。张鬼方从床头摸出长刀,连鞘一拦。平措也不多话,手腕翻转,匕首急削张鬼方双眼,又被他给挡住了。

阿丑蒙在棉被里,大气不敢出,热得满头大汗。他却无暇难受,飞快在想:张鬼方问他会不会剑,是看出什么了?张鬼方突然这样回护他,又是因为什么?

棉被之外叮叮当当地拆了十余招,平措卓玛败下阵来,悻悻收起匕首。张鬼方道:“你不要再管这事,也不要再半夜杀他。”

平措卓玛道:“萨日,为什么非留他不可?”

张鬼方反问道:“我手伤了,难道你肯做饭?你肯洗衣?”

平措卓玛道:“买个吐蕃人。”张鬼方道:“你肯出钱?”平措卓玛不答,退到门外,发泄一样狠狠摔上门。

阿丑从被子里爬出来,恰好对上张鬼方的目光。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阵,张鬼方道:“没事了。”

阿丑不响,张鬼方又道:“你要害怕,趁早走了也行。”

阿丑问道:“张老爷为什么帮我?”

张鬼方抓过他手,带到灯下,没头没尾说:“你手上有剑茧,你是用过剑的。涂药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阿丑一惊。

他掌心本来的确长了一小片剑茧,位置和抡锄头、抡锤子长的茧都不一样。如今太久没练剑,茧薄得看不出来了,皮肤也恢复柔软,只是摸起来还有一点点粗糙。

真想不到张老爷皮糙肉厚,还有本事去察觉这个。

阿丑心念电转,想了一百种借口糊弄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张鬼方道:“你之前骗了张老爷,张老爷既往不咎,原谅你了。”

阿丑谢过,张鬼方又说:“有秘密是正常事情,张老爷不问你从哪里学剑,也不问你的大侠朋友是谁。张老爷自信功夫过得去,不怕你做坏事。”

阿丑抿紧嘴唇不答。张鬼方道:“你不要骗张老爷,张老爷也就不会骗你。说过给你一口饭吃,不会饿你,也不会叫你给人杀了。”

【作者有话说】

豌豆主公比较不傻的一集

作者感言

相荷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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