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阵里众弟子一齐抱拳,都说:“掌门好!”东风好生别扭,又怕别人起疑,小小声跟着也说:“掌门好。”
在中原的时候,师父封笑寒还未当上掌门,是个闲散长老。收了两个最好教的徒弟,又生得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羡煞旁人。师门几个长辈都老成六七十岁模样,只有封笑寒风流潇洒,性情也最随和。
今天一看,封笑寒嘴角往下耷拉,眉头常蹙,反而有种沉郁气质。不知是当掌门太操劳,还是太为封情的死痛心。
不过师父一开口,语气照旧很亲切。东风勾勾手指,叫张鬼方站近一点:“换别人教我们一群外门弟子,肯定要用鼻孔看人。”
张鬼方刚要回答,掌门夫人元碧先出声了,叱道:“谁在那里交头接耳?”
师娘好像比从前严厉得多。从前长,从前短,一直困在“从前”里面,不是一件吉利事情。东风挪回原处。
封笑寒难得来一趟,主要是看众弟子练功情况。卢直身为队长,站到方阵前列,嗬哈有声,领大家练了一套达摩剑法。
这剑法并非终南剑派所独有,而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武学,有强身健体之效。不管最后学刀学剑、抑或学长枪棍棒,一般都从达摩剑法练起。外门弟子虽有新入门的,之前总也学过这一套剑法。几十人整齐划一,将木剑舞得呼呼作响,颇为壮观。
只有张鬼方,一开始练的就是《三忘刀法》,对达摩剑法一窍不通,跟在别人身后乱砍。若他长得矮小倒也罢了,他身材又高又大,好像白米里掺的一颗花生。封笑寒一眼看见,指着他说:“你上前来。”
张鬼方心里没底,看向东风。东风说:“你去就是了。”张鬼方收了木剑,走到封笑寒面前。封笑寒问:“你叫甚么名字?”
张鬼方心念电转,想道:“要是讲了真名,被那劳什子子车谒听说就不好了。”回答道:“我叫张芝。”再往底下一看,东风大为赞赏,虚拍了两下手。
封笑寒又问:“你为何不会剑法,是没好好学么?”语气虽然温和,面上却带了点凌厉颜色。东风想:“这可完啦!师父别的事情上都好说话,唯独恨弟子练功的时候耍滑。”朝张鬼方连使眼色。
也不晓得张鬼方看到没有。总之他回:“我没练过。”封笑寒皱眉道:“别人练剑时你在干嘛?”
张鬼方说:“我是新来的,因此没练过。”
封笑寒仍不太相信:“就算是新来的,你在山下没练过剑法么?”张鬼方道:“没练过。”封笑寒道:“那你有甚么厉害之处,能教他们选你进来?”
张鬼方想了想道:“我力气大。”封笑寒道:“力气大有何稀罕。”张鬼方将木剑横在手里,一下掰断了。
为了锻炼手劲,门派发下来的木剑足有四斤多重,用的木料是上好硬木,剑身不开刃,反而做得有手腕那样粗。张鬼方轻易掰断木剑,在外门弟子看来简直是出奇的神力了。卢直愣愣地说:“张兄弟,没成想你这样厉害。”方阵里稀稀落落响起喝彩之声。
东风也心惊不已,所思所想和别人不同,是:“他说的这几句话,没有一句在骗人,又分明句句都是骗人。这是大巧若拙呀!”
封笑寒想不到这人把木剑掰断了,发作不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夫人元碧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劝说:“他也不是故意使坏的。以后好好学就是了,你且饶了他吧。”叫卢直新拿两柄剑来,别人照旧在方阵里练,元碧则一招一式,从头教他。
掌门夫人武功非同凡响,舞起剑来步步生莲。别的外门弟子眼红得要命,把他们两个背影盯穿。东风也看着他们,心里却想:“师娘其实没有变,师父也没有变。快要五年了,你们想不想我?”
一套达摩剑法练罢,封笑寒面色稍霁,说:“有几个人练得特别好。”将他们一个个点出来,东风也赫然在列。封笑寒笑道:“这批外门弟子里,就属你们几个最用功了。今天干脆打个擂台,看看谁最厉害,如何?”
其余弟子大声应好,让出院子中央的空地。封笑寒说:“谁先来?”
大家纷纷看向卢直。东风心气甚高,骨子里不服输,忍不住说:“我来!”径直站到空地中央。
封笑寒问:“你是何时来的?”东风说:“我也是今天新来的。”
封笑寒赞许道:“不错。”给其余几人编了顺序,特意将卢直排在最后,意在让东风晚点下场。
排在最先的是个老手,天赋不高,练来练去,剑法虽然熟练,真正对敌时却不能运用。东风抱拳道:“请师兄指教。”左手捏个剑诀,竖起木剑不动。
对面那人在终南山呆了有六七年了,甚至东风都觉得他面熟。那人也抱拳道:“得罪!”他不会随机应变,将整套剑法从头使起。
对付他用不着内力,亦不需要什么高深剑法。在东风看来,此人每招每式都破绽百出,一剑就能赢了。
和与高手对阵的时候不一样,此人剑法稚拙,破绽并非成心所为。东风随手拆了几招,踏上一步,中规中矩使了一式“仙人指路”,木剑实打实戳在他右肩。
要是真刀真枪打斗,他肩膀已被刺穿了。东风点到即止,立刻收剑说:“承让了。”
接下来数人和他水平相仿,东风有意卖弄,每次都只用那一招“仙人指路”,一击取胜。
封笑寒看得稀奇,出声问:“你怎么总用这招呢?”
东风便说:“这招练得最熟,别的都不熟。”
如此打了一轮,东风未尝一败,觉得有点儿无聊。最后一个轮到卢直了,东风照例说:“请师兄指教。”拆了几招,见着他面门大开,又是一剑“仙人指路”直递过去。
卢直当得上队长,自然有他不凡的地方。方才看了许久,他对这招仙人指路早有提防,当即回剑横掠,一招“横江飞渡”,格开东风木剑。东风“咦”了一声,心里有了些别的领悟。
再拆几招,东风忽然出剑,仍然是“仙人指路”指向卢直眉心。
卢直如临大敌,又要“横江飞渡”,东风却不将这招用老,飞快收了回来。等他“横江飞渡”剑势已尽,面门大开,才将这招仙人指路重新递出,剑尖抵住卢直喉咙。
卢直猛地跳开,说:“我还以为能挡得住呢,结果还是着了你的道。你剑法这样好,怎么只是个外门弟子?”
东风适才只顾着想新悟到的东西,一时竟忘了伪装。好在他用的始终是仙人指路,也未暴露内功,还算圆得过去。装模作样说:“这算是剑法好么?我也是新学的。”
封笑寒抓起他右手,在腕骨上一捏,道:“你骨骼也比别人好得多,只要勤快,不愁武功不好。”
其余弟子闻言起哄道:“掌门不如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东风暗自好笑,想:“哪有一个师父拜两次的道理?”正准备开口回绝,封笑寒却先摇摇头,松开他手腕,笑道:“算啦。”和众人胡闹几句,转头找卢直交代杂事。
元碧听见嬉闹的动静,知道他们练完了,也收了木剑,过来凑热闹。
她看东风默默站着,以为东风拜师不成,暗自神伤,开解说:“你要想真正学武,我与你引见几个长老。”
东风强颜笑道:“多谢掌门夫人好意,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过几年一定来拜师。”
元碧说:“我们终南剑派的长老呢,武功也未必比他这个掌门差。等你想好了,来终南山上找我,他们肯定高兴收你做徒弟。”东风笑笑,对她行了一礼。
过了一会,封笑寒办完琐事,戴上斗笠,披了氅衣,和元碧并肩走了。
而在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大亮。十足金的太阳,冷蓝色天空,被树枝脆生生切碎了。外门弟子分头挑水、做饭,一会要将饭菜送到山上去。
张鬼方走近了,看着掌门碰过的那只手,也把它抓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冷得像冰。他问:“掌门说什么了?”
东风眨眨眼睛,说:“他讲,收三个徒弟就够了,不收多的了。三个徒弟,子车师哥,封情师弟,施怀。”
张鬼方说:“我不怎么喜欢他。”东风说:“为什么?”张鬼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说道:“他比较凶。”
东风道:“他也没凶谁呀。”张鬼方说:“你师娘就是个好人。”
东风逗得一笑:“你不喜欢也没办法,那是我师父,不许讲他。”接着说:“我早就想到啦,他们恨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介意这个,我就不会上山来了。”
他们两个站在院子中央,不干活,分外惹眼。卢直说:“你们做啥呢!”
张鬼方挥了挥拳头,东风拉着他闪到路边,擦擦眼睛,又笑道:“没关系。既然来了,一会我们跟着上山顶,带你看我住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直到昨天才发现一直在打错这一大章的标题o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