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乔明飞第二次来程南绝家了。
一进门,他就感觉浑身的尴尬细胞都疯狂蠕动了起来。
那个浴室,餐桌,卧室……其实他上次也没怎么细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进门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如此强烈,仿佛瞬间调动起他所有的感官。
放下东西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他甚至看着旁边墙上挂着的喷头,大脑空白了几秒钟。
“柜子里有干湿巾,凑合擦一下吧。”程南绝在门口说了一句,然后笑着走开了。
乔明飞对着镜子吁了口气,幸亏走了,要不然自己这瞬间飙红的脸肯定无所遁形。
洪炟和赵祈枫在厨房麻利地忙活着,乔明飞想进去帮忙,被洪炟推了出来:“不用你,去歇着吧,这几天你也够累的了。”
他只好又回到客厅沙发上坐着。
——唉,这怎么坐得住……
程南绝冲了个澡换了居家衣服出来,站在一个玻璃柜前看了看,扭头问乔明飞:“喝茶吗?”
他脚上趿着拖鞋,真丝家居裤垂到脚面上,上身穿一件宽松的纯色短袖,整个人都显得慵懒闲适了很多。
“……不用,程哥你,不用管我。”乔明飞挪了挪身子说。
“我这儿好多茶,平时都没人喝,我给你泡一杯吧。”程南绝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带盖儿的瓷杯,又拿出一个小罐儿打开,用茶匙往外舀茶叶。
乔明飞望着程南绝紧实的手臂,肌肉随着手上的动作一动一动的,真的是,非常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握了握拳感受了一下线条,心里感叹还是差点儿意思。
又冲又泡忙活了半会,程南绝端着茶放在乔明飞面前:“小心烫。”
“谢谢。”乔明飞扶了下杯子。
“都是我哥给的好茶,我不怎么喝,这东西讲究太多,我嫌麻烦。”程南绝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乔明飞笑:“我也不懂茶,平时就冲个速溶咖啡,省事。”
程南绝笑了笑。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程南绝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翻着页面。
厨房那边的推拉门半开着,赵祈枫和洪炟一边做菜一边说着话,不知道是谁在案板上切丝的声音“噔噔噔”清脆又利索,让人听着忍不住赞叹一声好刀工。
程南绝能感觉到乔明飞的不自在,虽然看得出他已经尽力表现得自然了,可在自己面前一说话就紧绷起来的毛病又有点冒头。
程南绝点开了一部很有些年头的动画电影——《赛车总动员》。
乔明飞意外地抬了下眉:“……”
程南绝笑:“看过吗?”
乔明飞点头:“看过。”
程南绝说:“我挺喜欢看动画电影的,有些都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了。”
乔明飞抿着嘴笑了笑,转头盯着几乎占了半面墙的屏幕。
电影很热闹,轰鸣的引擎声盖过了这方空间里一些其他的东西。
乔明飞靠在沙发上,眼睛认真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掏出手机给李松照发了个微信。
——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李松照回得挺快。
——回城了?我这边手头还没忙完,迟会儿请你吃饭吧。
——我在别处吃,你先忙你的,不急。
——那行,完了给你打电话。
乔明飞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盯着电视。
“有事儿?”程南绝看了他一眼。
乔明飞一愣,本能地想说“没”。
但他挪了下身子,说:“啊……”
“见朋友?晚上不回来了?”
倒也不必猜得这么准……乔明飞默默抿了口茶,没吭声。
隔了会儿,程南绝又问:“是李松照吗?”
乔明飞转过脸看了看他,程南绝脸色平静,看不出不高兴,也看不出高兴。
“除了他你也没别的不用找理由就能约出来的朋友了吧。”
乔明飞没说话。
“我不会干涉你的。”程南绝盯着电视,轻声说道。
乔明飞心里忽然很不好受。
电影很吵,客厅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却安静得仿佛不再流动。
除了尴尬,一股又酸又涩说不上来的复杂心绪慢慢涌上心头,乔明飞胳膊肘撑着膝盖,眼睛落在面前的杯子上,有些出神。
程南绝已经尽可能让那几句话问得随意,不流露出什么情绪,可也许他掩饰的不那么好。
自己今晚不想在这儿待着的心思太明显了,程南绝不用看都能感觉得来,但他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甚至连失落都轻轻掩住了。
一再被程南绝轻而易举的看透,说实话乔明飞已经有点儿习惯了,他有时候觉得,程南绝是不是从小看惯冷暖,所以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最起码总是能洞察他。
他没什么反感或者被刺到的感觉,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踏实,就好像一个人总是时时刻刻在懂自己,这种懂得能带来的安全感,对乔明飞这种习惯了孤独的人来说杀伤力是巨大的,他深谙这种踏实意味着什么,明白若任由其滋生下去结果是什么,可他内心并没有抵抗。
也许,他是在贪恋着什么吧,想偷偷的,轻浅的,尝一尝。
可就在刚才这一瞬间,乔明飞忽然领悟过来,程南绝能说出一些话,看透一些事,不仅仅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还因为他内心里本就是个敏感的人。
这种敏感,源于他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乔明飞脑子里回响起程南绝在医院时说的。
“如果是李松照,你还会退缩吗?”
“我在你那里算什么?”
“喜欢一个人得不到回应,是挺难受的。”
……
乔明飞心拧了起来。
自打俩人认识,不管遇到什么事,程南绝都能给他一种“不怕,有我”的笃定,这可能就是被护在心里的感觉吧,乔明飞承认,哪怕自己对感情再不抱期待,面对程南绝这样一个人,也还是会令他情不自禁地卸下心防。
他的确是退缩了,他的退缩来自于习惯,抗拒也源于本能,不管以前对李松照还是现在对程南绝,他习惯了告诫自己说不行。
可那不代表他不懂程南绝的心。
不敢拿,不代表他不想要。
乔明飞很乱,他本意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比如李松照,比如他爸和秋姨,比如程南绝 ……他不想任何人的生活因为他而受到影响。
可有时候做出选择是必然的,不是彼就是此,绕不过去。
乔明飞有一种负罪感,程南绝太好了,好得让他觉得不应该这样做,不应该去贪恋这份自己根本无以为报的温柔。
他越发觉得感情就是个陷阱,因为谁都不能把谁真正看透,程南绝看透了自己对他日渐加重的依赖,可他能看透这种依赖背后的原因吗?
乔明飞觉得自己太虚伪了,根本不配程南绝这样对他,程南绝应该值得更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看了一眼窝在沙发另一侧,正一手撑着脑袋安静的看电影的人。
这样一个……几乎完美的男人,任凭他喜欢谁都不可能被拒绝吧……自己这样算什么呢?
大门的密码锁“滴滴”响了两声,乔明飞转头去看,洪春放和白桃开门走了进来。
“哥,明飞。”洪春放打了个招呼。
乔明飞捧着杯子站起身:“春放哥,小白。”
洪春放笑着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弯腰从下边鞋柜取了两双拖鞋出来,白桃扶了下洪春放的背,把脚上的球鞋两个后跟一蹭,脱掉,趿着拖鞋走了过去。洪春放穿上拖鞋,把两人换好的鞋放进柜子里。
白桃站到乔明飞旁边,看了看程南绝,转过脸对着乔明飞用眼神询问:还生气着没?
乔明飞笑着摇摇头,让他放心。
白桃这才挠着鼻尖儿蹭到程南绝旁边坐下了。
程南绝摸出手机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冲茶几上示意了一下,白桃嘿嘿笑着伸手从果盘里摘了两颗大葡萄塞进嘴里。
这下踏实了,白桃从小爱吃葡萄,程南绝只需抬一下下巴,他就知道上次那事儿翻篇儿了。
老幺么,谁不惯着,他哥舍不得,这屋里谁都舍不得。
洪春放也过来掐了个葡萄吃了,拍了下乔明飞算作招呼,转身径直进了厨房。
赵祈枫和洪炟正在料理台前忙活着,洪春放叫了声二哥,一边笑着聊了几句,一边走到洪炟身后,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洪炟的腰。
乔明飞站在客厅的位置,角度正好对着厨房半掩的玻璃门,他捧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随意的跟了过去,然后猛然间眼睛瞪大……
他看见洪春放的手,极其熟稔地、亲昵地揽着洪炟的腰,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洪炟头都没抬,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仿佛要他别在这儿碍事。
乔明飞转过脸,正撞上程南绝带笑的目光,而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
乔明飞咽下一口茶水,安静地挪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且程南绝大概也发现了他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乔明飞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怎么想怎么都觉得那个捏两下的动作不是兄弟之间一句感情好就能解释的,洪炟肩膀几乎被揽着靠在洪春放胸膛上,那个距离,那个捏腰的动作里赤裸裸的暧昧和……和宠溺,对,是宠溺……乔明飞心里的震惊如同海啸:——不会吧!!
白桃怀里抱着葡萄盘子靠在沙发上,一只脚踝搭着另一边膝盖,正看着电影一边吃一边跟他和程南绝说话。
乔明飞坐那发呆,一句也没听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