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Y城的家时,时间还不算太晚,保姆周姨打开门一脸意外:“南临,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周姨,我爸休息了吗?”程南临一边进门,一边拉了一把跟在后面停步不前的程南绝。
“没呢,跟老俞在下棋呢。”周姨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程南绝,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问出口这位是谁,只是礼貌地笑着点了下头,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放在程南绝脚下。
“谢谢。”程南绝略微后退半步说。
程南临走进客厅,老俞已经站了起来:“南临回来啦。”
“俞叔。”程南临笑了笑。
老俞是跟了程烽起几十年的司机,退伍兵出身,比程烽起小了近十岁,程烽起一直拿他当把兄弟,程南临就一直叫他一声叔。
“俞叔,这是南绝,我弟。”程南临回身看了一眼程南绝。
“俞叔。”程南绝点头问了个好。
“来来,快坐。”老俞招呼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笑着对程烽起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啊,明天再过来陪你下。”
老俞在外面场合上管程烽起叫程董,但是私底下,他在程家早已相当于半个家人。
程烽起盯着棋盘没抬头,摸过茶杯抿了一口,又放在一边,淡淡地“嗯”了一声。
老俞走了。
周姨泡了茶端上来,也安静地退了出去。
程南绝心脏砰砰直跳,不安一点一点漫延,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一时脑热跟着程南临回到这个家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即使顾念是无辜的,他程南绝依旧不是程家人,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
他在程烽起眼里,永远碍眼,永远是粒容不得的沙子。
“回来有事儿?”程烽起的目光在程南绝身上一扫即过,落在程南临身上。
从进门程南绝还没跟程烽起打过招呼,程烽起对他也没有任何话说,涵养让他没有开口赶人,却也实在不想多看一眼。
“爸。”程南绝叫了一声。
程南临一怔,扭头看向他。
程烽起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我算你哪门子的爸,你要是愿意,勉强叫我一声叔,我倒是还算担得起。”
“爸……”程南绝喉咙里像被堵住一般,低声又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什么。
程南临心里难受得不行,他使劲攥了攥手里的信,向程烽起递过去:“爸,你先看看这个……”
程烽起扫了眼泛黄的信封,抬眼看着他。
不悦是肯定的,为程南临未经同意擅自带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更多的是惊异。
程南临不是个容易情绪外露的人,他今晚忽然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还带上了二十年没进过家门的程南绝,程烽起心里就隐隐打鼓,猜测出了什么事。
他盯了程南临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
看清信封上那三个字的一瞬间,他眼神骤然一凛,手立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哪来的?!”
程南临推着程南绝坐到沙发上,自己过去坐在程烽起旁边:“兰姨,您还记得吗?姜悦兰。”
程烽起嘴唇开始哆嗦,严肃深刻的法令纹下,原本冷漠的表情开始分崩离析,他皱着眉,难以置信地摩挲着信封:“这是……这是小念留给我的?”
“是,爸,我妈走之前,给我们三个都留了信,放在兰姨那儿……”
“走之前……她为什么不给我?怎么不直接给我?”程烽起眼睛忽然一阵酸涩难忍,他使劲眨着眼,急切又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轻轻抖了抖。
他看了几秒钟,又皱着眉抬头,程南临会意,伸手拿过旁边的老花镜递给他,程烽起抿着唇戴上,仔仔细细地开始看信。
屋里没人说话,一时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程南临把信封上写着“给南绝”的信递给程南绝。
程南绝接过来,捏在手里好久,才一点一点撕开信封。
他身体前倾,沉默而冷静,只是用胳膊肘撑着膝盖来尽量掩饰双手的颤抖。
“南绝。”
看着信首这两个字,程南绝倏地一下红了眼睛。
他没有印象了,他努力回忆,这大概是顾念自从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之后,第一次叫他,程南绝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翻涌的情绪让他险些支撑不住。
他不知道被妈妈喊名字是什么感觉,顾念的视线从来都是越过他的,从来不会看着他,他其实真的很想知道,顾念如果叫他,会是一种什么音色,什么语气,是不是也会带着一些妈妈的宠爱,一些温情。
“对不起。”
“妈妈一生短暂,最亏欠的就是你。”
眼泪啪嗒掉了下来,程南绝轻轻把信纸一错,没让泪珠落在纸上。
“不是妈妈不爱你,你是我生的,不管你来自什么原因,你跟我都血脉相连。”
“我不讨厌你,更不恨你,我只是不敢。”
“不敢面对你,不敢对你投入感情,与你建立联系,因为你的存在像一个噩梦,我不敢看,不敢伸手抱你。”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理解,南绝,面对你的时候,那种矛盾和折磨让我太痛苦了。”
“对不起,原谅我吧,原谅我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又懦弱无能,让你遭受这一切。”
“你没做错任何事,都是妈妈的错,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你恨我,怪我,或许我心里会好受一点,这样对你我都好,没有遗憾,只有恨,日子总能有底气一些。”
“但是如果有一天,要是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请你原谅妈妈,原谅我,然后好好过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这一切,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欠你的太多了,对不起。”
“妈妈只希望,你能断绝那份身世纠葛,隔绝本不该由你背负的恩怨罪孽,弃绝自己不被爱不被接纳的自我否定。”
“对不起,南绝,我的孩子,你好好听哥哥话,照顾好爸爸。”
“这一世不敢爱你,如果有来世,让我重新好好做一次你的妈妈,让我好好弥补这辈子欠你的。”
信很短,清秀的字迹还没写满一张纸。
那一句一句散乱的话,不能想象顾念是在什么心情下写下的。
可是程南绝想要的每一句话,都写在上面了。
每一个字,仿佛力透纸背,扎在他胸口最软最疼的那一块,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多年来的眼泪,延展膨胀,迅速填满他内心的缺失。
他整个胸腔都哽住了。
那一声声南绝,叫得他心都碎了。
程南绝攥着拳头抵在嘴边,牙齿狠狠咬着指节。
他没什么表情,连呼吸都是又深又长,如果不是滚烫的眼泪从他眼眶里缓缓落下……
程南临抽了两张纸递过去,没说话。
给程烽起的信是写得最长的。
程烽起看了很久,最后摘下眼镜,抽过一张纸按住眼睛。
“爸,我妈信里都说了吗?”程南临红着眼睛问。
“说了……”程烽起低着头,声音缓慢低沉:“我一直以为,她那些年是产后抑郁,我以为她是不想要第二个孩子……”
“她走的时候留下字条说南绝不是我的,她故意这么说,让我们每个人都恨她……我竟然就真的恨了她这么多年。”
“她该多委屈啊……”
程烽起眼眶通红,悲戚至极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是我打那个电话让她去送文件的,是我害了她……出了那么大的事,她为了保全这个家,保全我们每个人的体面,竟然全都自己生生咽下去了,她那么胆小温柔的一个人,我没法想象,我……没法想象……”
“不怪你,爸。”程南临说:“是陈书选,是那个姓陈的畜生——”
“你妈信里说,让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别被恨蒙蔽了心智,别做触犯法律的事……”程烽起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又慢慢睁开:“所以,他陈书选现在过得挺好的?”
“听兰姨那意思,不好。”程南临嘴角撇起一抹冷笑:“人在做天在看,再婚生的儿子死了,现在回头打南绝的主意,他不敢光明正大的来找,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知道该说他要脸还是不要脸。”
“他不敢来找我,我也得去找他了。”程烽起看了看程南绝。
直到此刻,他终于开始认真地打量程南绝。
“……你妈信里说,让我好好待你们两个,说毕竟都是她生的……”
程烽起深深吸了口气,吸到底,喉咙里带出一丝颤抖:“她说她欠你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别亏待你……”
程南绝两眼通红。
“说说你的意思。”程烽起看着他:“陈书选比我有钱多了,你有什么打算?”
程南绝抬起头。
他以为程烽起在讥讽,却意外地发现对方的表情很严肃。
“您是让我选吗?”他问。
“我先听听你心里怎么想的,毕竟这二十多年我已经亏待你了。”程烽起皱了皱眉,把顾念的信小心翼翼折好,放回信封里:“你要是心里有怨,我也没什么辩驳的,但是我当年的心情,你可能也会理解一点,我以为小念背叛我了……可现在我知道她没有,从来没有,虽然晚了太多,但从我知道的这一刻起,她信里说的每句话我都会答应她,都会做到,我现在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想的?”
“我想回家。”程南绝直起身子,红着眼睛说:“我想回来,爸。”
“你想好了?跟了我,你跟陈书选就等于仇人了。”
“我不用想,爸。”程南绝声音哽咽。
程烽起端起茶杯,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说出话来。
程南临伸手搓了一把程南绝的头顶,含着眼泪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程烽起:“爸,我妈在信里让我照顾好南绝,照顾好你……她说这个家以后都靠我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封信迟了二十年,但是我做到了,爸……我妈信里交代给我的话,我都做到了……”
“是……南临。”程烽起靠在沙发里,声音很低:“幸亏有你,要不是你这么些年一直坚持……我真不知道到那天怎么下去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