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窒了很久,程南临和程南绝目瞪口呆僵在那里。
姜悦兰眼圈红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她勉强笑了一下:“你们妈妈当年走之前,给我寄了一些信,她说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提起,程家若有人来找我,就让我把信给你们看,她也算能有得见天日的一天,若不然,那就让你们永远恨着她,活在恨里,总比后悔和遗憾要好过得多。”
程南临看着姜悦兰。
他想说话,想问,但脑海里就像起了风暴,翻搅起滔天巨浪一样,千千万万个问题在撕扯咆哮,拍击着他的太阳穴,让他头疼,耳鸣,无法控制地眩晕……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一刻,再也不是沉稳睿智的枫林总裁,再也不是那个风度翩翩温和有礼的程南临。他整个人似乎被那巨浪撕扯裹挟着退回到了十五岁,回到那个母亲绝然离世、弟弟被活生生从身边剥离、父亲一夜之间变成冷血人的那一年。
程南临死死盯着姜悦兰,眼睛慢慢渗出红丝,再被一层滚烫的泪水包裹,他的鼻腔一点点堵住,呼吸开始变沉,变得哽咽。
冰冷僵硬的手忽然紧了一下,他垂眸瞥了一眼,另一只一样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攥住了他。
“哥……”
程南绝靠过来,一手抓着他,一手绕过他的背,在他手臂上不停地搓着。
“哥。”
程南绝咬着牙。
“我跟你说过没有,南绝?”程南临看着他:“我说过没有,咱妈不是那种人,她不是……”
程南绝点着头,眼泪随着那一下扑簌簌掉下来。
兄弟俩英挺的鼻尖上都挂着泪,程南临用气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呵……我就知道……”
姜悦兰红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兄弟俩。
两个满心创伤,却对亲情和母亲怀有执念的人。
三人内心的情绪都是无法形容地汹涌激荡,但这间屋子里,却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响,偶尔的一两句话,也是克制着,压抑着。
姜悦兰轻轻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神情黯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她抬起脸看着兄弟俩,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我和你们妈妈是少时情谊,从学生起关系就好,后来各自结婚也依然走得很近,我当年没有孩子,所以南临,那几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程南临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陈书选确实是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他那时候就已经做得很大了,所以我想着让他在生意场上多照应一下你们的父亲程烽起,我和小念好得像亲姐妹一样,都是自家人,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真的没想过这会害了她。”姜悦兰神情苦涩,摇了摇头:“陈书选什么时候对小念有了那份心思,我不知道,我们两家经常一起吃饭,他从来没表现出任何逾矩的行为,程烽起把他当大哥一样敬重。”
“后来有一次,陈书选趁着程烽起去外地出差几天,打电话问他要一个文件,那个文件在家里,程烽起打电话让小念送过去……就是那次,陈书选等在酒店里,用卑鄙的手段强迫了她。”
程南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程南临咬着牙,他端起杯子举到嘴边,手一直微微颤抖,停了几秒钟,才轻轻抿了一口,放回到桌上。
他们两个都在极力地冷静着,一声不吭地听着。
“小念是在几天后才告诉我的,当我赶去见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憔悴恍惚到不成人形,她谁都不敢说,不敢报警,不敢让程烽起知道,但最终她还是崩溃地向我吐出一切。”
姜悦兰语气很轻,但神情里带着无法言喻的凄怆:“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告诉烽哥,她说不能让烽哥知道……”
“我回到家把能砸的都砸了,陈书选一进门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只对我说如果我闹大了,毁得不是他一个人,每个人都不会有好结果,他说,小念会死的。”
姜悦兰微微低着头,看着桌边那一盏轻轻袅袅的小香炉,眼圈通红。
“后来,他在几个月内就把这边的公司处理了,带着我去了南方,到那一落地,我就和他协议离了婚,当时我多要了他两百万,是我给小念留的补偿,她没说不要,只说先放在我这里。”
程南绝抬头看了看她,姜悦兰喝了口茶:“陈书选当年起家也是靠我娘家的关系,所以虽然离了婚,他手下的资产里一直有我的股份,这些年我跟他没什么来往,他按时把分红打到我的账户,我就一个人,国内待半年,国外待半年,这样生活。”
“我并不知道小念有了你,南绝。”姜悦兰看着程南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长辈的温柔,还有一丝怜悯:“我是后来从她给我寄的信里才知道的,她希望我好好保存这些信,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翻开,就把它交给你们。”姜悦兰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个塑封的文件袋,里面是三个略微有些陈旧的信封,最上面的一封,右下角有三个娟秀的字:“给烽哥。“
姜悦兰把文件袋轻轻推了过去。
程南临看着,却不敢伸手去拿。
他脸色苍白,眉头紧拧,他知道那信里包着的,是他母亲将近三十年不见天日的痛苦,他惶然地不敢去触碰。
“我把那两百万打到了小念的卡上,我当时并不知道她要那个钱是要留给你们……留给你们的遗产……我不知道她病得那么严重,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了……
八年。
程南绝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妈妈不爱他,他是在冷漠和隔绝中度过的。
而程南临不一样。他知道顾念曾经是多么温婉爱笑的一个人,与程烽起的感情多么的好,对他又是多么的疼爱。他是一日一日看着那个家碎裂的,他知道顾念很痛苦,却不知道根源,他知道顾念生受着折磨,但还是撑了八年,她可能原本想再多撑一撑……
姜悦兰说:“小念去世的事是陈书选告诉我的,他知道了南绝是他的孩子,知道程烽起把南绝赶出了家门,但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非常看重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允许有任何威胁到这一点的事发生。他后来结了婚,生了个儿子,那孩子一身纨绔习气,才二十来岁,年初跟人飙车撞了,人没了。”
程南绝低垂着眼,手指动了动。
“可能是年纪大了,遭遇这种丧子之痛,让他有点失了理智,他如今的想法,就是这辈子血脉比什么都重要,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断了香火,让自己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家业连个继承人都没有,所以他现在偏执地想要你认祖归宗。”
程南绝恍惚地笑了一声,说:“他就不怕我回去,一包毒药毒死他。”
“我得……”程南临咬着后槽牙,用力磨了几下,说:“我要把他送进监狱,我绝不能放过他。”
姜悦兰摇摇头:“没有证据了,南临,没办法证明他当初的行为是强迫的,而且如果再翻出来,对小念的身后名也不好。”
“我妈已经背了几十年的污名了。”程南临握着杯子,捏得骨节青白:“我爸从来就没原谅过她,南绝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去祭奠过她一次,每个人都怪她,恨她……”程南临哽咽着:“我妈该有多委屈,家里那么大,连她一张照片都容不下,她这么多年在天有灵得多委屈……”
姜悦兰抬起脸望着天花板,等涌上来的泪意缓解,开口说:“陈书选说得对,我确实是有愧意的,如果当初不是我一心想把两家拉到一起,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他觉得我内心有愧,就不会把真相说出来,还让我作为当年的知情人来劝你,让你觉得我的话有说服力。”
姜悦兰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丝鄙夷:“他以为他亿万身家,只要往你面前一站,你就会巴不得喊他爸爸,结果没想到你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小念等到了。”
她深深看着程南绝:“你不想认他,不肯联系我,所以我就来找你了,我带着小念交给我的信,来找你们了。”
……
从“诚园”出来,姜悦兰坐进来接她的车里,程南临和程南绝望着车渐渐远去。
程南临手里紧紧攥着信,说:“南绝,跟我回Y城。”
“现在?”程南绝看着他。
程南临转过脸:“现在,回去见爸,把这个,把这个给他。”
“我怕他不想看见我,我……”
“现在不一样了,南绝……我们一起回去,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去。”
“好。”程南绝吸了下鼻子,又抬手蹭了一下,转身去开车。
——
半路上,程南绝给乔明飞打电话,也没避着程南临。
“程哥。”乔明飞几乎秒接,电话一通就叫了他一声。
“明飞,我今晚不回去了,跟我哥回趟老家。”
乔明飞在电话那头有点意外,但还是马上说:“那你们开慢点,注意安全,明天回来吗?”
程南绝想了想,说:“还不一定,我回来了就给你打电话。”
乔明飞说:“那行,替我给程总问好。”
程南绝揉了下眼睛,按下免提:“给谁?”
“……给大哥,问好……”
程南绝看了眼程南临,程南临弯了下嘴角,转头看着窗外。
挂了电话,程南绝心里舒坦了很多,乔明飞的声音让他沉静,踏实,他很需要这种感觉,尤其是此刻。
“你俩现在挺稳定的?”程南临靠在副驾上,问。
程南绝 “嗯”了一声,“他前阵子回家跟他爸妈说了,他爸没同意,他挺受伤的。”
“不用猜也是,你以为谁家遇上这事儿都能跟你似的,一点压力都没有。”
程南绝笑了笑。
不是谁都能有这么个哥的。
他命里不带爹妈,但是这个哥,把什么都补齐了。
“等这事儿完了,带他回家让爸见见……”程南临说。
程南绝一怔,打了个磕巴:“……能行吗……”
“行。”程南临轻声说。
“既然你们认定了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要分着隔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