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哥人怎么样？靠谱吗？”
回去的路上，乔明飞问。
程南绝开着车，说：“我这么些年除了祁枫他们，朋友不多，刘长青算一个。”
乔明飞想了想：“那应该靠谱了。”
“你不放心陈煜？”程南绝笑问。
乔明飞手指戳着额角撑在车窗沿上，笑着看他：“我是怕你不放心。”
程南绝笑着摇头：“想太多了。”
眼看着快到年底了，品茗山酒店验收完成，乔明飞这个项目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程南绝把他的东西都搬回了家里，乔明飞提了两次，说还是想出去租个房子，程南绝问他：“怎么了？不是一直住得挺好的吗？”
乔明飞说：“那不一样，现在天天回公司上班，万一被同事知道了影响不好……”
这话程南绝不怎么爱听，皱着眉把他压在沙发上亲，咬着他的锁骨问：“怎么还在担心这个？你公司总裁都知道了，还怕别人干什么？”
乔明飞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搓着短得揪都揪不住的发茬叹气：“行吧……行吧，我都听你的，要是有人说我在公司立住脚是靠裙带关系，我就说是你逼的。”
程南绝轻笑出声：“嗯，就这么说。”
这周日程南绝没跟乔明飞在一块儿过，程南临和林向初带着孩子回Y城，把他也叫上了。
站到家门口时程南绝手心里已经隐隐透出汗意，他性格上不是个容易波动的人，但每次面对“家”这件事，他总是难以平静。
周姨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铃声一边擦手一边来开门：“南临，小初，你们回来了！”
“周姨。”程南临夫妇打了个招呼，冲客厅里叫了一声：“爸，我们回来了。”
程烽起端着茶杯，慢悠悠从二楼书房踱了下来。
程南绝怀里抱着小侄女，手上牵着侄子，叫了声：“爸”。
程烽起看了看他，“嗯”了一声。
俩孩子一边喊着“爷爷”一边撒着欢儿扑了过去，程烽起把茶杯放下，一手搂一个，脸上露出笑容。
林向初笑着把俩孩子交代了一番，让他们不要闹爷爷，乖乖听话，就洗手进厨房帮忙去了。
程南绝坐在沙发上，浑身有点绷。
这种感觉挺陌生的，一家人回到一个屋檐下，等着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久远地捞都捞不起来的记忆。
记忆中的影子，都不带感情，冷冷清清看不真切。
他无法去回想，去重温，因为记忆中连素材都没有，他曾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过……
及至丰盛的饭菜摆上桌，他的思维依然恍惚。
“南绝，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做了点，你尝尝喜欢哪个下次我就记住了。”周姨笑着说。
程南绝略微怔忪，点头说：“谢谢。”
周姨笑笑，帮着林向初张罗孩子吃饭去了。
程烽起也没说什么话，就招呼了声：“吃吧”。
桌上有一道香油鸡蛋羹，上面撒了葱花碎，程南绝多吃了几口，还舀了几勺泡在米饭里。
程烽起默默看了他几眼。
俩孩子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这个餐桌上估计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
程烽起吃得不多，他放下筷子，擦擦嘴起身：“你们慢慢吃。”又嘱咐林向初：“小孩子吃饭不要催，不着急。”说完走到客厅摆弄茶台泡茶去了。
程南临低声告诉程南绝：“爸昨天打电话问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爱吃鸡蛋羹来着。”
程南绝抬起头，眼神颤了颤。
这是，特意给他做的吗？
他顿了顿，又挖了几勺在碗里。
“是不是？”程南临眼角带笑。
程南绝默默吃着，许久，“嗯”了一声，“现在也喜欢。”
程南临笑笑，把鸡蛋羹放在他面前。
吃完了饭，哥俩过去陪程烽起喝茶。
程烽起平时不太干涉程南临在枫林的动向，今天破天荒问了几句，还问到了品茗山的项目。
程南临笑着看看程南绝，程南绝便接过话头，把度假酒店的情况说了一下。
程烽起听着，也不说什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你哥说，你谈了个男朋友？”过了一会儿，程烽起捏着茶杯送到嘴边，抬头问了一句。
程南绝心跳一滞，迅速瞟了一眼程南临。
程南临剥了颗干果放进嘴里，不动声色。
程南绝低声说：“是。”
程烽起半晌没吭声。
“爸。”
程南绝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开口，开了口说得对不对，如果不对又会不会让他跟这个家难得的亲近再次断裂，他只清楚一点，就是不能瞒着，不能有那种“这是我自己的事”的念头，他甚至隐隐希望程烽起能生气，能训斥他几句，这样最起码能证明程烽起在意，还愿意管他。
“……性向这个东西，我可以跟你解释……”
“不用。”程烽起放下杯子，摆了摆手：“不用。”
程南绝心里沉了沉。
程烽起说：“我这些日子在网上也大概去了解了一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我也不懂，反正如果你是我亲生的，没有二十年前的事儿，今天也得被赶出家门。”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腿都给你打断。”
程南临低笑了一声：“爸，你要实在想揍，南绝肯定老实挨着，跑都不跑。”
程烽起看他一眼：“这不都是你惯的？他这么多年做什么事你连个不字都不说，什么都由着他，你当我不知道？”
程南临笑：“嗯，赖我。”
程南绝这会儿心里形容不来什么滋味，这感觉有点微妙。
程烽起心里是不高兴的，但是这个不高兴的度，被拿捏到了一个很合宜的分寸，很克制，但也没掩饰那种看不惯，三憋两拧的，最终变成了一种隐隐的嗔怪，总之是宽容占了上风。
程南绝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向程烽起出柜的一天，更没想到程烽起竟然——好像很顺利的就接受了。
没有冷漠，没有暴怒，也没有嫌恶厌弃。
程烽起现在这个态度，不用问，程南临是花了力气的，也不知道他提前做了多少工作，费了多大的心思。
程南绝心里满满涨涨的，胸口里横亘着的那股焦灼的浊气，好像被烫呼呼的情绪给泡开了，烫化了。
“爸，哥……”他叫了一声，却没能再说出什么。
程烽起看看他：“我以前那么多年没管过你，现在冷不丁的跳出来……于情于理好像也都没什么资格，你妈留下话让我对你好一点，我得做到，再者我跟你这个关系，你的个人生活，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我都不会干涉了，你也不用给我什么交代，这些年对你用心的是南临，只要他同意，我没什么意见。”
程南绝两手攥着茶杯，静了半晌，说：“爸，虽然性向这个东西由不得我，但你要是还能把我当儿子管，或者骂我几句，我真的高兴，我乐意听。”
程烽起看着他。
程南绝笑笑，看着手里的茶杯，再抬眼时眼眶就红了：“我挺盼着这一天的，盼挺久了。”
程烽起沉默半晌，说：“也不要这么说。”
“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宏的人，容得下别人的儿子，但是小念没变过心，这点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你是她生的，南临这么多年的执着又摆在这儿……当年的事一步错步步错，我有责任，现如今我也老了，你既然心在程家，二十年不变，那我愿意成全南临，也当做弥补对小念的亏欠，等以后去那边见了她，我也算对她有个交代了。”
程南绝和程南临静静坐着。
程烽起拿起茶壶给他俩又续了一杯，放下茶壶，说：“而且，你回程家能气死陈书选，这么好的报复手段，我何乐不为。他越求而不得，越痛苦，我就越高兴。”
程南临勾勾嘴角，看了看程南绝：“不过南绝你还得多留点心，我怕他狗急跳墙再做出什么事来，你也提醒点明飞。”
程南绝点点头：“我知道。”
程烽起看看他：“那孩子叫明飞？陈书选知道你俩的事了？”
“知道，上次堵到我家去了。”
程烽起皱眉：“他倒是敢。”
程南绝说：“让我去结婚生孩子，给陈家传宗接代，说乔明飞只要愿意分手，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程烽起嗤笑了一声，转头看看程南临：“你看看，就这种愚昧的思想，还想认儿子，比咱们程家差远了，你说是不是。”
程南临说：“您刚还要打断南绝的腿。”
程烽起呵呵笑了两声，程南绝弯着嘴角抿了口茶。
程烽起略微琢磨了一下，又说：“不结婚不要孩子这事你自己要想好，我反正是孙子孙女都有了，你妈那边，以后祭奠怎么跟她交代，你自己掂量吧。”
“我妈也不缺孙子孙女，都有。”程南临笑说。
程烽起叹气：“你这个当大哥的可真是，还有什么是你没给安排明白的？”
程南临把手里的果壳倒进脚边的垃圾筐，拍了拍手：“我妈的心愿是咱们都好好的，这个家都好好的，没说必须要结婚生孩子。”
他笑了笑：“爸，你看现在这样多好。”
程烽起看着旁边玩得正欢的两个孩子，又看看程南绝：“快过年了，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把他带来，我见一见。”
“好。”程南绝笑起来，眼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亮。
程南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里，他安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