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绝给赵祈枫打了个电话,让他给熟识的私立医院安排一下,等会儿送人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了包间。
陈书选依然坐在地上,连姿势都没变,程南绝的脚尖走进他视野的时候,他缓缓抬起头。
“我一会儿送你去医院。”程南绝说。
陈书选怔怔地,仿佛才反应过来受伤一样,伸手按了按额头的血痂说:“不碍事,不疼。”
他看着程南绝,程南绝也正看着他,视线冷不丁地一撞,程南绝垂下眼睛,抬手点了根烟。
“你八岁那年我要是来接你走,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陈书选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程南绝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自言自语。
反正他也并不想回答。
“人在每个阶段,看重的东西也都不一样,现在回头想想……” 陈书选恍然笑了一下,说:“给我也来一根。”
程南绝把烟和打火机递给他。
陈书选点上烟使劲吸了一口,呼出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钱和地位是彰显男人实力的标杆,没钱没地位什么都是空谈,我这个人,可能天生对赚钱有种……狂热、痴迷,而且占有欲强,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颤着:“你被扔进福利院那两年,正是我在S城发展最关键的时候,我的名声不光代表自己,也代表着企业形象,关系到很多东西。我承认我没考虑过把你接走,因为我不想冒这个险,我怕万一被程烽起知道真相,他会跟我不死不休,那我当时的家庭、事业,我辛苦得来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件丑闻付诸东流。”
程南绝没搭话,他弯弯嘴角,伸手弹了弹烟灰。
“我以前把感情看得很淡,悦兰,小念,还有你,好像没什么是割舍不下的,总觉得男人嘛,只要有钱,老婆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
陈书选低着头,眼睛盯着某处:“等我明白再有钱也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已经六十岁了。”
陈书选抬起头:“六十岁这年,我那刚二十出头的儿子,撞车,当场就没了,我有那么多钱,却买不回他的命,我连给他花钱买命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我才发现,钱真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程南绝垂着眼睛,很平静,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书选看着他:“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痛苦,南绝,可现实就是我只有你了,我想让你回来,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不认我,毕竟我,南绝,毕竟……”陈书选嗫嚅着,说不下去了。
“恨你都是抬高你了。”程南绝淡淡地说。
陈书选眼神颤了颤,嘴唇哆嗦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是个罪人,在程南绝面前,在顾念面前,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罪人。
罪人只有罪有应得一条路可走,怎么能乞求原谅,怎么配?
程南绝看着他,扯了扯嘴角:“你在妄想什么?”
——
门被敲了两下,程南临走了进来。
他没看坐在地上的陈书选,径自走到程南绝旁边,问:“怎么样?”
“祁枫那边安排了,一会儿就可以过去。”
“那走吧。”程南临说。
陈书选没再说什么,拄着膝盖费力地站了起来。
“我去洗把脸。”他说。
程南绝拿下挂着的外套递给他,说:“别沾水了,去医院让医生处理吧。”
程南临已经走了出去。
“诚园”门口离着不远停了两辆车,程南绝按了下钥匙,后面一辆车灯闪了两下,他回头对陈书选说:“你先上去,我跟我哥说句话。”
陈书选没吭声,过去打开车门上了车。
程南绝走到前面车的驾驶座旁,程南临正揉着眉心,降下车窗。
“哥,你不用跟着去了,回头我带他弄好了给你信儿。”
程南临靠到椅背上,淡淡说了句:“本来我也不想去。”
程南绝笑了一下,弯下腰撑着车窗边沿:“哥。”
他看着程南临:“他是他,我是我,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压着什么,但别连带着对我也反感了。”
程南临低头点烟,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他吐出烟雾,抬手在程南绝脖子上搓了两下:“我压根没把你跟他扯上过关系,你跟我是一个妈生的,也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人和心都得在我这儿,都得在程家。”
程南绝说:“就是这么个理。”
程南临挪身拽了拽西装,胳膊撑在方向盘上:“哥以后会赚更多钱,不比他差,他再怎么牛逼咱也不稀罕。”
程南绝笑了笑。
眼睛不知怎么忽然烫了一下,眼泪猝不及防漫了上来,他没扭头,也没躲。
程南临看着他:“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哥都给得起,只要你们人在,家在,别的都交给我。”
程南绝拳头抵着鼻子吸了吸,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知道了,哥。”
程南临把烟往烟灰盒里捻了捻:“我走了,有事儿打电话。”
程南绝拍拍车顶,退开两步,程南临升上车窗开了出去。
到医院时,赵祈枫已经在那等着了。
陈书选被医生带去做检查,程南绝没跟过去。
医院的VIP区安保措施很到位,赵祈枫和程南绝在休息室的沙发里坐了下来。
“这是动手了?”赵祈枫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我爸,抡了一瓶子。”程南绝喝了两口,放回桌子上。
“那事儿怎么解决的?”
“没解决,就耗着吧,二十年了,没有证据,也过了时效。”
赵祈枫皱了皱眉:“太便宜他了。”
程南绝沉默许久,“也许现在我不认他,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
“程董和临哥那边儿还行?”赵祈枫问。
“还行。”
“有事儿你就说,我们随时都在。”赵祈枫说。
程南绝笑:“嗯。”
没一会儿,赵祈枫的医生朋友敲门走了进来,赵祈枫和程南绝站起身。
赵祈枫说:“哥,这是秦为径,脑外科医生。”
程南绝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秦医生,程南绝。”
秦为径穿着白大褂,刚从检查室出来,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叫了声程哥。
“患者CT上没什么问题,主要是头皮裂伤,有点轻微脑震荡,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现在去处理伤口,我过来跟你们说一下,不用担心。”
程南绝说:“谢谢,麻烦你了。”
“程哥你见外了,我跟祁枫大学到现在多少年的交情,这点儿事不算什么。”
赵祈枫说:“等哪天休息一起吃个饭。”
秦为径笑:“成,到时候我提前给你打电话,那我先过去了,程哥你们聊。”
程南绝点头:“你先忙。”
门关上了,程南绝问:“上次我在这儿住院好像没见过。”
赵祈枫说:“那回他出去进修了,同事给安排的。”
程南绝笑着笑:“你们几个的圈子我都混不进去了,谁谁都不认识。”
赵祈枫喝了口水:“赖谁呢,你压根也没往里混,吃个饭叫你都叫不出来。”
俩人正笑着,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陈书选的助理站在门口:“程先生。”
程南绝站起来:“过来接人?”
“是,陈总刚给我打了电话。”
助理额头一层细密的汗,大晚上临时接到电话,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那正好,你在这儿等着吧,估计很快就好,我们就先走了。”
“好的程先生,请问您还有什么话需要带给陈总吗?”
助理年纪看上去不算年轻了,估计是跟了陈书选很多年的心腹。
程南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让你们陈总尽早回S城吧。”
助理顿了顿,抿直了嘴角。
——
回到家凌晨一点多了,程南绝一进门,客厅小灯开着,电视开着,他轻轻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换好鞋走过去。
乔明飞手里握着手机,歪在沙发里睡着了。
程南绝蹲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乔明飞没动。
程南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摩挲着,探身又吻了上去。
这个吻有点深,有点长。
乔明飞眼睛睁开一点缝,又合上,弯了弯嘴角。
他闭着眼,伸手揽住程南绝的脖子:“才回来……”
程南绝不说话,整个身子压了上去。
……
乔明飞现在的肺活量已经练得很厉害了,只是程南绝还没完全改掉情到浓时肢体上的控制欲,好在手上总算有数了,不会再将对方弄得青一块紫一块。
乔明飞坐了起来,脑门磕在程南绝肩膀上,拳头抵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睛一下子水水红红的。
程南绝捏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忍不住又揽过来亲了一会儿。
“怎么不先去睡?”
“本来也不困,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乔明飞使劲睁了睁眼,让自己打起精神,然后仔细地盯着程南绝的脸研究了一番:“……还行?”
“嗯。”程南绝笑。
乔明飞松口气:“那就好……”
程南绝问:“你晚饭吃的什么?”
乔明飞看了眼厨房,说:“糊弄吃了点儿,你是不是饿了?”
“有点。”程南绝拍拍他:“走吧,穿衣服,带你出去吃宵夜。”
乔明飞抱着程南绝的脑袋就啃了一口,起身趿着拖鞋去洗手间洗脸:“我想吃火锅,行吗?”
“行。”程南绝到家衣服还没换,直接走到门口换好鞋,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靠着墙边看手机边等他。
乔明飞套了条加绒运动裤,卫衣外面裹了个羽绒夹克,走过来换鞋,程南绝看了看他,把手机装进兜里,从旁边衣帽架上拿下一个包头帽套在他脑袋上:“外面冷。”
“你不戴吗?”乔明飞搭着他的肩出门。
“你这一身儿,配这个帽子好看。”进了电梯,程南绝笑着把他帽檐儿往下拽了一点:“酷。”
“大晚上的除了你谁看。”乔明飞勾着嘴角:“唉,不说不饿,一说火锅我现在这胃就饿得抓心挠肝的……”
到了楼下,程南绝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下回我不在家,你就叫个像样的外卖,别糊弄着吃泡面了。”
乔明飞看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吃的泡面?我吃完都收拾干净了……”
程南绝手搭着方向盘,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笑:“你嘴里有泡面味儿,我尝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