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太伤人了,乔明飞想,自己比李松照残忍一百倍。
可李松照从来没往他心里捅过刀子。
李松照太好了,好到乔明飞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真正放下,毕竟那不是什么乍见之欢,是整整六年,刻在骨子里的六年。
乔明飞觉得自己从来没找到过方向,他的生活全靠掩藏和伪装,已经炉火纯青,他不想去深究这样做对不对,这只是他唯一的方式,唯一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如果没有程南绝,他原本可以继续伪装下去,假装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去各自生活。
可程南绝的出现,让他内心深处萌发了试一试的冲动。
试一试,万一可以呢,如果结果是每个人想要的,那为什么不……
可现在他不敢了,他不忍心,不能眼看着程南绝跌进同样无望的深渊里。
他可以骗自己,但不能再骗程南绝了。
程南绝那份坦然真挚的温柔,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程哥,从你遇见我的那天起,我身上的所有问题,到今天我一个都没解决,我对李松照,对我的家人,对我自己……我根本没想到出路。”
“我习惯这样了,这种习惯或许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别喜欢我,程哥,我不值得。”
手机响了。
乔明飞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李松照。
“我该走了。”
程南绝站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乔明飞已经没办法再多看他一眼。
“再见,程哥。”
他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嚓”一声带上了。
半晌,程南绝轻轻靠在了玄关的墙上。
屋子里静得令人窒息。
明明刚不久前还热热闹闹的,此刻却一下子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程南绝怔怔地,他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
乔明飞进电梯接起了电话,李松照说:“我还没吃饭呢,你过来陪我再吃两口吧,地址发给你。”
“好。”乔明飞应了一声,挂掉电话,无力地靠在了厢壁上。
李松照定的地方是一个挺不错的菜馆,乔明飞一进包间,就看见桌上摆了一堆啤酒。
“就俩人还要个包间。”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李松照让服务员可以上菜了,然后转过头笑着看着他:“方便说话。”
乔明飞把手机放桌上,往后一靠:“我晚饭吃多了,这会儿还撑着呢。”
李松照:“那你随便喝点,看着我吃。”
“嗯。”乔明飞应了一声。
李松照又看了他一眼。
菜上得很快,李松照倒是也没点多,乔明飞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桌子也不动,李松照“啪啪啪”拉开三个啤酒罐放到他面前。
乔明飞回过神来。
“品茗山那边不是挺忙的吗?你这是休假还是回来办事?”李松照拿起筷子边吃边问。
“雨太大,停工几天。”乔明飞喝了口酒。
这阵子工作太忙,他有日子没痛快喝了,舌头搅着啤酒在口腔里翻滚了几圈,气泡裹着苦涩的味道炸过每一寸味蕾之后,被吞进了喉咙,乔明飞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李松照是真饿了,先扒了几口饭,又夹了满满一筷子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乔明飞看着他:“加班都不知道抽空叫个外卖垫一垫?饿成这样。”
“哪有时间吃,单子多,客户都催的急。”李松照叹了口气:“我真是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能省就省。”
他毕业后被苏旻拉着和她一个关系不错的师兄合伙成立了一间工作室,师兄有人脉有资金,李松照负责专业方面的东西,又从别处挖了几个不错的设计师过来,起的炉灶烧得挺旺。
乔明飞一边笑一边又灌了几口酒。
“你晚饭跟谁吃的?”李松照问。
“嗯?”乔明飞看了看他。
“我根据你吃饭的对象,来判断判断你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
“……这么明显呢?”乔明飞本想说没心情不好,但是在李松照面前,他又觉得用不着。
乔明飞把一罐啤酒喝光,一手把易拉罐捏扁,放在了旁边。
“跟谁吃的?”李松照一边吃一边看着他。
“……程哥。”乔明飞倒也不瞒着。
李松照又夹了几口菜,打量着乔明飞的神色。
“吵架了?”
“没吵,就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就能把你说这样?”李松照叹了口气,“他说你什么了?”
乔明飞握着易拉罐,笑了下:“他什么都没说,都是我说的。”
“那你说什么了?”
“反正不是人话。”
乔明飞坐直了身子,手在裤袋衣兜里拍了拍,捏了几下。李松照放下筷子,掏出烟和打火机放在他手边,又继续吃。
乔明飞点上一根。
“明飞。”李松照抬头看了看他:“你俩现在是什么情况,算处朋友吗?”
“不算……”乔明飞想了想,说。
“……是你的问题吗?”
“嗯。”乔明飞垂着眼睛。
李松照低头吃了一会儿,问:“你这是跟他犯轴呢还是跟你自己。”
乔明飞没说话。
“程哥人其实不错。”李松照看着他。
“嗯。”乔明飞应了一声。
“对你也挺好的。”
“我知道,我没说他不好。”乔明飞盯着啤酒,抻了抻腰。
“我说这个其实有点不大合适。”李松照大拇指蹭了蹭额角:“毕竟咱俩这个……”
乔明飞看他一眼:“——毕竟是白月光什么的。”
“滚。”李松照指了他一下。
乔明飞弹弹烟灰,靠着椅子笑了一会儿。
心里缠绕拧扯的憋闷散了些。
李松照也没忍住。
笑完俩人都叹了口气。
“其实这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导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也怪愁的。”李松照说。
“你不用管了。”乔明飞一口酒就是半罐。
“话是这么说,但你这么说了我听着又想骂你。”
“那你骂。”乔明飞笑。
李松照看着他,叹了口气:“要不,我陪你喝点儿。”
“你可别。”乔明飞仰头喝完,又拿过第三罐:“我都够烦的了,不想再送你去医院,折腾。”
李松照放下筷子,喝了口茶:“你要是想聊,那就说说,我看你憋得这个劲我都难受。”
乔明飞没吭声。
“闹别扭跟我有关?”李松照忽然意识到什么,自己都咯噔一下。
“咋了你想跟你有关?”乔明飞看了他一眼。
“这也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啊。”李松照叹了口气:“症结要真在我这儿,我也没法当作不知道,你说是不是。”
“别管了,跟你没关系。”乔明飞喝了一大口酒,腮肉鼓起来,他停了好久才慢慢咽了下去:“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跟你们都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明飞,你要这么想,你就钻牛角尖了知道吗?”李松照点上烟抽了一口,一颗烟灰落在桌子上,他低头吹了吹。
“解决问题就好好解决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压着没用。”
乔明飞没说话,他拿过手机划了几下,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像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李松照看着他。
“直接打不行吗?非得憋着等着?”
乔明飞把电话放下,不吭声。
李松照摇了摇头:“我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人这么拧巴。”
“以前也没这些事儿,没想过……”
李松照看着他:“那你现在想啊,有问题解决问题,这不是正常思路吗?”
“没什么好解决的。”乔明飞吸了吸鼻子,“我压根不想面对这些……”
“所以你是不喜欢程哥对吗?他让你为难了?”李松照问。
乔明飞顿了顿。
“你不想跟他在一起,但是他的身份、或者他对你的追求让你不好拒绝,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乔明飞低声说。
“那你怎么想的?”李松照说。
乔明飞呆坐了一会儿,又打开一罐酒。
“我就是……不想谈恋爱。”
李松照看着他:“你之前跟我是这么说的吗?”
“谁告诉我说挺喜欢程哥的,想光明正大跟他在一起。”
“可我光明正大不了。”乔明飞拧着眉:“张清云是个什么人你也看到了,我要是跟男人谈恋爱,她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我爸也不可能接受,他在学校当了一辈子老师,如果这事传出去,他脸往哪放,他跟张清云吵了大半辈子,我要真出了柜,他这辈子别想再有安生日子过了,他好不容易遇见了秋姨,要是知道我是个……这样的人,秋姨要跟他离婚怎么办,谁都丢不起这个人,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你知道吗?我没有出路,从来就没有,张清云已经那么恨我了,我总不能让每个人都恨我……”
李松照皱着眉头看着声音不自觉高起来的乔明飞。
“你爸妈离婚是因为他俩过不下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乔明飞,你是不是脑补得太多了。”
乔明飞凄凉地笑了笑:“谁知道呢,反正张清云这么多年眼里容不下我,如果我爸有一天知道了……他也会一样。”
李松照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问:“你今晚跟程哥不高兴,是因为这事儿吗?程哥给你压力了?”
乔明飞喝了几口酒,把易拉罐放到桌子上,靠在椅子里。
“他没给我压力,我连自己立场都没确定,离跟家里摊牌那一步远着呢。”
“所以今晚你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家里,对吧?”李松照看着他:“程哥对你一向没脾气,所以也不会是他的问题,你的问题,除了我,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吗?”
乔明飞烟灰掉在腿上,他都没动,过了几秒钟,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李松照。
李松照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你过不去,是吗?”
乔明飞咬了咬牙,冒出一个字:“滚……”
李松照扭头看向窗外,过了半晌,他转过头:“我要是没女朋友,我都想跟你试试了,乔明飞,你心里这么想着我念着我,不放过你自己不肯往前看,那我就跟你试试,让你实打实的看着我对你没感觉对着你根本硬不起来,你是不是就能彻底死心了?”
乔明飞猛地把椅子往后一蹭,站起身就往门口走,李松照紧跟着起身,抓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甩在墙上,乔明飞后脑勺撞得“咚”地一声。
“操。”他眼冒金星,心里绝望地骂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