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明飞站了起来，鞋已经不知道甩到哪去了，他光着脚走到程南绝面前，看着他：“你不强求，那你这是在做什么？”他仰起脖子指着上面发红的掐痕，又把手腕处的印子伸到程南绝眼前：“这都是什么？”
程南绝目光发沉地看着他。
乔明飞嗓音颤抖：“你让我说话了吗？为什么不先听我解释，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你现在为什么又不想听了？”
他看着程南绝，有点怂，又微微带着点不依不饶：“我八九点从这个门走出去，十二点多回来，就算是错了，我也只犯了几个小时的错，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一次，而且……而且我要强调一点，不是李松照让我回来找你，是他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我自己要回来的，你说没必要。”乔明飞红着眼睛点点头：“……那行，那我听你的程哥。”
他转身往门口走，没迈出两步就被程南绝一把拽了回来。
乔明飞这一晚上跟个沙袋一样被甩来甩去，晕头转向的差点又一个没站稳，任他脾气再好也到极限了，低声吼了一句：“程南绝！你有话能不能好好说！”
程南绝脸对脸的跟他站着，盯着他：“你准备告诉我什么？我先听听，看能不能弥补我今晚受到的伤害。”
乔明飞喘着气瞪着他，心想差点被掐断气的难道不是我吗？谁没受伤害了咋的……
尽管程南绝语气还是硬梆梆的，乔明飞还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光：“说啊，不是让我听吗？你想让我……”
“想让你做我男朋友。”乔明飞斩钉截铁的说，仿佛迟一秒钟这口气一泄，就再提不起来了。
“什么？”程南绝眉毛抬了一下。
尽管隐隐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确确实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意外地顿住了。
“男……男朋友，我的……”乔明飞鼓了一晚上的勇气只为那一秒，那句话一说完，勇气立马耗尽，续不上了，甚至刻意地把视线钉在程南绝的肩膀上，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程南绝食指抬了一下乔明飞的下巴。
乔明飞忽然有点尴尬：“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程南绝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不是应该直接答应吗？程南绝这个反应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乔明飞看着他，张了张嘴。
“为什么又忽然要我做男朋友了？”程南绝盯着他。
“……不行就算了，那个。”乔明飞脸红地有点懵圈，他这下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了，尴尬地恨不得原地消失， “对对不起，你就当我没说过……我先走了。”
“又走？一晚上从我这儿走两次，”程南绝伸手捉住他的肩把他扳过来，看着他：“我追你大半年你都没答应，今晚还说了那么绝情的话，现在忽然跑回来要做我男朋友，我问问都不行？”
乔明飞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张得一下一下捏着。
程南绝握着他的肩窝，刚要说什么，目光被他脖子上的淤痕吸引。
他拇指轻轻在上面搓了两下，微微皱起眉头：“你先等一下。”
他走到柜子那边打开抽屉翻找，翻了半天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拿起手机发信息。
乔明飞问：“你在找什么？”
“找药，你那个……得搓点药。”
手机响了一下，程南绝点开看了一眼，转身去了旁边的卧室，不一会儿端着一个小药箱出来。
“过来，坐这儿。”程南绝坐在沙发上，对乔明飞说。
乔明飞走过去：“我自己……”
“嗯？”程南绝药油已经倒在了手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来？”
“……还是你来吧。”乔明飞闭了嘴，坐下仰起脖子。
程南绝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在他脖子上轻轻按摩着。
这掐得好像真有点过火了……程南绝有点后悔自己没控制住力度。
乔明飞有些紧张，也有些不自在，从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就能看得出来。
程南绝按着他脑后的手忽然来回摸了两下：“脑袋这儿怎么了？”
一个鼓起的包，挺明显的。
“磕的。”乔明飞叹了口气：“晚上松照把我磕了一下，回来你又给我磕一下。”
程南绝皱起眉头：“肿这么大，他怎么给你磕的？”
“他甩了我一把，给我抡墙上了，你把我怼玻璃上了，就你俩有脾气，我就是个撒气筒。”
“我俩气都是谁惹的？”程南绝扫了他一眼，继续揉着。
乔明飞看着他，憋了半会，认真地又说了一遍：“程哥对不起。”
程南绝没应声。
“你这么生气至少说明你心里在乎，对吧？”乔明飞问。
脖子上抹得差不多了，程南绝又倒了一点药油，拿过乔明飞的手腕慢慢揉着。
“程哥你还喜欢我对吧？”乔明飞继续追问着。
他也是真的想不到有一天能追着人问这种问题，他都不敢去细究自己这是什么行为了，就当喝多了吧……
程南绝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跟你，谈恋爱……”乔明飞声音不大，虽然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种话，底气特别不足，但他忐忑的表情里透着急切的认真：“也许明天早上一觉醒来我就什么勇气都没了，我就完全不想这么做了，所以现在我豁出去的这份儿决心，你得帮我接着，程哥……你帮帮我吧。”
程南绝停住手里的动作，看了他半天。
“我喜欢你，不是为了给你帮忙的。”程南绝缓了缓，又继续揉着：“再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答应你，明天一早起来你不认了，我好玩吗？”
“不会不认的……”乔明飞说。
“我不知道你今晚出去和李松照说了什么，”程南绝看着他：“我不知道这短短几个小时你为什么忽然就改变了一些固守了很多年的东西，但我不希望这是你喝了酒吵了架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你是个什么事都憋得住劲儿的人，明飞，为什么突然这么沉不住气？”
乔明飞抿了抿唇，不说话。
程南绝抽了几张湿巾擦了擦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我是认真的，乔明飞，对于想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我不是随意做出的决定，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喜欢你，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想清楚。”
乔明飞看着他，眼睛又开始泛红，但是那副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样子，弄得程南绝心口酸软。
程南绝拉过他的手捏了捏：“明天吧，你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如果明天早上醒来你还这么想，我一定答应你。”
乔明飞看着他。
程南绝笑笑：“这样就算你反悔了，明天什么也不提，我就当你今晚什么也没说过，你也不用有负担，我也不会难堪。”
“不会反悔的……”乔明飞拧着眉，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憋闷。
他手腕处被药油揉得有些发热，低头看着，眼睛便落在那根黑色的皮筋手链上。
“松照说你挺喜欢我的，认真的那种，他觉得我需要有你这么一个人……”
“他说的？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程南绝问。
“……我没怎么想，我又没谈过恋爱，没被人喜欢过……”乔明飞吸了下鼻子，垂着头：“他都感觉错了，你根本就……”
程南绝静静地看着他。
乔明飞看了他一眼，抿紧了嘴唇不再吭声。
他看不懂程南绝此刻脸上的表情。
面无表情是个什么表情？几个意思？
难受，难堪。
乔明飞如坐针毡。
“我喜不喜欢你重要吗？”程南绝轻声问他：“我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个随手就能推开的人，你也说了随便是谁都行，我连自己在你那儿是什么都不确定，你让我怎么办呢？”
乔明飞有些发愣，他希望能从程南绝语气中听出点戏谑，像玩笑话那种，但是没有。
程南绝平静中渗透着的寥落对他的杀伤力意外的大。
心口钝痛，沉甸甸的。
乔明飞靠在那，一条腿蜷着压在另一条腿下面，低着头。
“那句是假的，程哥。”他说：“不会有别人，要是没碰见你，我肯定还是会藏起来，一直藏着，如果哪天装不下去了，就离开这个地方，换个没人认识的城市继续生活……不会有别人的。”
“所以不想谈恋爱那句是真的，对吗？”程南绝问。
乔明飞“嗯”了一声。
“谈恋爱这么可怕吗？不管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遇到了，想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们这样的，也能算正常？”乔明飞看了看他。
程南绝轻轻笑了一下：“你这是连我也一块儿骂啊。”
“你跟我不一样，没人像我这么窝囊。”乔明飞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我不想谈是因为，我如果谈了，就等于把我是同性恋这事儿坐实了，就等于认了别人说的，我是个变态，这个事实……”
程南绝扬了下眉：“同性恋不是变态。”
“你要是几年如一日的天天在耳朵边听这种话，你也会顺着这个思路去的。”
程南绝回想起在校园里见到的张清云，那个强势刻薄，咄咄逼人的样子。
“你怕她。”他问。
“怕。”乔明飞垂着眼帘，睫毛颤抖着：“说实话特别怕……”他张了张嘴，又顿住了，不想再详细解释这种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你如果谈恋爱，被她知道怎么办？”程南绝仿佛故意的，专挑人的软疤戳。
乔明飞抬起脸看着他，眼神有点不确定的期待：“不是，不是就有你了吗？”
程南绝心尖儿一抖。
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没想到，他本以为乔明飞会说要做出改变要勇敢面对什么的，没想到乔明飞会把自己当做底气，当做依托，小心翼翼的说我有你了……
程南绝对这个答案很意外，意外的满意。
乔明飞还在看着他，眼巴巴地等他的回应。
程南绝问弯起嘴角，继续问：“她是怎么知道你的事的？”
“……她经常翻我东西，翻到了我的日记本，还有我藏的几本漫画，就那次……她觉得这是我变态的证据，摔到我面前，我死不承认，她就扇了我几个耳光。”
乔明飞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直接就打穿孔了。”
程南绝目光一沉，变了脸色。
“我谁都没说，那时候快升高三了，俩月里我听课都听不清，特别焦虑，全靠抄松照的课堂笔记跟下来的。”
乔明飞手指抠了抠沙发扶手：“不过她可能想着毕竟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以后还要指望我结婚生小孩什么的，这种事不能闹得人尽皆知，所以她从来不当着别人面骂我，只有我爸不在家或者没别人在场的时候她才能尽情发泄，什么难听说什么，想尽一切办法骂我，刺激我，想把我改过来。”
“……你爸不知道？”
“不知道，他没怎么管过我，带班太消耗精力了，我只要成绩不出岔子，他别的不过问。”
乔明飞点了根烟，吸了几口，声音有点抖：“我妈是第一个，也是那些年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被她抓住把柄的感觉太可怕了，她每次用那种厌恶愤恨的眼神看我一眼，我就觉得……就这样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被人知道这件事，不想再被那样的眼神看一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