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绝半天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揉了揉乔明飞的头发，又在他脖子后捏了捏。
乔明飞抬头看着他笑笑。
奇怪，扒开这些他多年来从未跟任何人提及、也从不愿想起的过往，好像并没有意想中的痛不欲生，他回避这些梦魇太久了，久到觉得那是死活一碰都不能碰的可怕东西，可当真的摊开来面对的时候，好像，也就那样吧，没有心悸，没有崩溃，没有天塌地陷。
摊开了，面对了……
反而有种意料之外的释然。
是因为面前的程南绝吗？这种踏实和能量，是他给的吗？
“所以你现在怎么打算？”程南绝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乔明飞面前，又坐下来看着他。
“……我想和你谈恋爱。”乔明飞接过杯子，使劲握了握，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我妈上次闹那么一场，松照全都知道了，我这六年……现在无论如何都必须结束了，不管明恋还是暗恋，我都不能再继续下去，我不能影响他的生活。”乔明飞停了一下：“他说，我俩永远是朋友，不会变，他希望我能从死胡同走出来，换一条路走。”
“你明白他说的不会变是什么意思吗？”程南绝看着他。
乔明飞目光盯着杯子，过了好久，轻声说：“就是最好的好朋友……但再好也只是朋友，不会再多……”
程南绝叹了口气：“他很理性，明飞，也很善良。”
“我知道。”乔明飞抬起头看着程南绝，红着眼睛：“我以前会觉得，为什么偏偏是李松照，后来我才明白，幸好是李松照。”
程南绝微微皱着眉，过了半晌，说：“所以你决定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他吗？”
乔明飞瞳孔微怔了一下，缓缓说：“我承认，程哥，有一部分。”
“乔明飞，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什么，你对我这么的……坦诚。”
乔明飞看着他，不知道再能说些什么。
他承认这不公平，把自己多年来对过往的恨和对李松照的爱都压到程南绝身上，让他来帮自己抵御，消解，这确实很不公平。
可他能怎么办呢，除了坦白，除了推倒心防剖开自我，把真实的内心全盘托出放在程南绝面前让他做出选择，乔明飞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还有一部分……程哥，就是我真的想试试了，想试试换一种生活……”乔明飞眼里蒙上一层水汽：“……你说你喜欢我，你对我那么好，我以为你愿意。”
“那你喜欢我吗？”程南绝问。
乔明飞怔怔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开口。
喜欢的，他心里想。
谁会不喜欢程南绝呢？
此时此刻也不会再有比程南绝更合适的人了。
此时此刻，也再没有人比程南绝更愿意珍惜他。
他觉得这个回答应该慎重一点，以示自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是慎重过了头就会显得犹豫，而这种犹豫在别人眼里几乎等于否定了。
他喜欢程南绝，只是这种喜欢没那么纯粹而已，说利用太难听，可能说救命稻草更适合一些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的喜欢，他只是真的很想抓住眼前这个人。
若这“喜欢”两个字说出口，程南绝会信吗？
他已经说了一晚上“想在一起”，但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他问了一晚上“你不是喜欢我吗？”却不敢回答程南绝这句同样的“你喜欢我吗？”
乔明飞六神无主，他有点摸不准程南绝的心思。
不管此刻是求救还是求感情，他只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没有被对方握住，他很慌，无措中又带着些委屈。
半晌，程南绝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乔明飞抬头看着他。
“你喜欢的，乔明飞。”程南绝笑笑：“虽然我比不上李松照在你心里的六年，但我能感觉到至少此刻，你内心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接受我，对不对？”
乔明飞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我这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程南绝笑着看着他。
乔明飞垂下了眼睛。
程南绝勾勾嘴角，站起身，弯腰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为什么你每一步都要别人推着走呢？什么时候才能硬气一点？”
“你答应了我不就硬气了吗？”乔明飞看着他：“本来我能说这些话的底气也是你给的，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我不答应了吗？”程南绝看着他：“不管你明天醒来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如果你愿意，我找不出半点不愿意的理由，乔明飞，我找不出来。”
乔明飞看着他，喉结滑动着，眼睛迅速变得热烫。
“你说我是你下坠时随手抓住的一根绳子，那就抓住我吧，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因为谁，乔明飞，我都愿意。”
程南绝弯着腰，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撑着沙发靠背，把乔明飞圈在角落里，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很近。
他笑着看着乔明飞的眼睛：“至少……你初吻是我的，我们吻过很多次了，我觉得你很喜欢和我接吻。”
乔明飞眨了眨红着的眼圈。
他扭过头把目光移开，盯在别处：“你亲我的时候，我有感觉……程哥，你让我觉得，我还是一个有知觉的人，我还有期待，有想要的东西。”
程南绝轻笑了一下，摸摸他红透的眼角，轻轻托起他的脸颊吻了吻：“以后别哭了，以后再也不让你委屈。”
乔明飞看着他，控制不住，猛地哽咽得吸了一下鼻子。
程南绝揉着他的头发，按到自己唇边又亲了亲：“去睡吧，想洗澡的话柜子第一层有上次你穿过的睡衣，今晚不要再摔跤了。”
“嗯。”乔明飞喘了口气：“好……”
这一觉睡得有点昏天暗地，乔明飞再睁眼的时候，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摸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多了，他都意外怎么每次在程南绝这里都睡得这么沉。
他紧着爬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走出房门时，程南绝和洪炟洪春放正坐在沙发上聊天，见他出来，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看着他。
洪炟一眼就看见乔明飞身上穿的程南绝的睡衣。
脖子上的红痕有点过于醒目了，旁边的洪春放也禁不住微微挑了下眉。
乔明飞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洪炟洪春放惊诧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恢复自然，但他还是无法避免的生出一丝尴尬。
程南绝说：“饿不饿？厨房里洪炟给你热着吃的。”
“谢谢四哥。”乔明飞说。
洪炟一愣，转脸看着程南绝笑。
程南绝弯着嘴角站起身往厨房边走边说：“我们都吃过了，我给你盛碗粥晾上。”
乔明飞磨磨蹭蹭跟了过去。
这兄弟几个虽然都会做饭，但是洪炟无疑是厨艺最好的，每次熬的粥都不重样儿，各种辅料加在里面，口感软糯鲜香扑鼻。
程南绝端出几样清爽小菜摆去餐桌上，对乔明飞笑：“他俩一大早就过来了，这都是洪炟现做的，你一会儿尝尝。”
乔明飞靠着墙，“嗯”了一声。
厨房的推拉门半开着，外面瞧不到他俩此时的位置，程南绝看着他，小声说：“我本来想给你做的，洪炟一大早带着食材过来，一进门就开始忙活，我插不进去手。”
乔明飞笑了一下，蹭了蹭鼻子。
“走吧，去吃饭。”程南绝端着碟子说。
乔明飞伸手拉了他一下。
“嗯？”程南绝停下看着他。
乔明飞站直身子凑近了，轻轻揽着他的脖子，抬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程南绝睁大了眼睛。
“男朋友，早……早安。”乔明飞小声说完，退后一步看着程南绝。
程南绝定在原地几秒钟。
他单手一把揽过乔明飞，手从他后背伸过去托着他的后颈，重重地吻了下去。
……
“想好了吗？”
一吻作罢，程南绝嘴唇贴着他的眉心，轻轻啄着，蹭着，问。
“昨晚就说了我不会反悔的。”乔明飞呼吸还未平复，仰着脸任他亲着，睫毛轻轻颤抖。
“好的，男朋友。”程南绝低头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乔明飞眼睛弯弯的，缩了缩脖子。
“先吃饭，我菜都要撒了……”程南绝小声说。
乔明飞头抵着他肩上，低笑着“嗯”了一声。
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陪乔明飞吃完饭，程南绝和洪炟去阳台抽烟。
洪炟有点欲言又止。
程南绝看看他：“直接说。”
洪炟弹弹烟灰，笑了下：“哥，明飞脖子那儿，看着挺明显的，嘴上也有伤，你是不是……”
程南绝站直了身子，转过来认真看着他：“没有，昨晚没做什么，也没动粗，我就是……”他顿了一下：“我就是亲他的时候，手上没收住劲儿，我本意不是想伤着他。”
洪炟低头抽了口烟，点点头。
“你别担心。”程南绝说：“我真的很喜欢他，不会用那样的方式，你得信我，四哥。”
洪炟笑了一下：“我管得有点多吧哥。”
“不多。”程南绝看看他：“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能直接问出来，我挺高兴的。”
洪炟笑了笑：“难怪你大半夜急着问我药油在哪，春放以为你磕了碰了，一大早非拉着我过来看看。”
程南绝笑了笑，他回头望着客厅里和乔明飞正说着话的洪春放，转过头来：“你俩现在怎么样？他要是还乱来，你就告诉我，我跟他谈。”
“没事儿。”洪炟低声说：“我现在只要不提分开的事儿，他就不发脾气，我也不想惹他了，没必要弄得彼此都那么难受，就这么着吧。”
程南绝沉默了一会儿，弹了下烟灰：“你从小到大习惯了什么事都把他放在第一位，他不管干什么你最后都顺着他，我只是怕你没想清楚对他这份感情到底属于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重要了哥。”洪炟看着窗外。
“反正分开是不可能的，他绝对不会允许我脱离他的视线，我也……舍不得，反正就这样吧，我跟他这辈子，注定从血到肉都分不开了。”
程南绝叹了口气：“咱这几个，感情路上一个比一个难走，没一个舒坦的……”
洪炟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三哥前阵子还为二哥和小白的事儿大醉一场，说从小看着大家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长大，谁跟谁亲得睡一个被窝儿都不奇怪，结果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亲法儿。”
程南绝笑得摇头：“这一窝儿里就出了他一个钢板直男，估计给他吓够呛。”
“是。”洪炟手一边伸出去弹烟灰一边笑：“来来回回就一句话，说他想不通。”
“你俩的事儿他知道吗？”程南绝问。
“估计知道了吧，春放可能借这个机会告诉他了，三哥一直也没问我，我也不好说什么。”
“不用有心理负担，你和春放好好的就行。”程南绝说：“无争心里明白着呢，真有人怎么着了，他比我还护着你们。”
“嗯。”洪炟笑：“在自己家的事儿上三哥向来没原则。”
俩人笑完沉默了一会儿，程南绝又问：“春放对你好吧？”
“他已经拿出命来对我好了。”洪炟神情柔和，转头看了看程南绝：“我就是今天看见明飞脖子上的印子，一下子有点儿惊着了。”
程南绝说：“我以后一定注意。”
洪炟戏谑地看了看他：“只要明飞不介意，我没啥说的。”
程南绝想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