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为了画稿,关自西在家一窝就是一个星期。中间有两天被卓一然叫出去小聚,喝了两口酒后又匆匆赶回来画设计稿。他灵感枯竭很久,在当初Mila提议要为他报名的时候,关自西本想拒绝。
但架不住高帽子往头上戴,关自西才迫不得已参加这种需要亮出真本事来比拼的环节。对外他是有艺术追求有审美的文艺派,如果拿不出点儿有实际性的东西,总归面上无法过去。
而他没有灵感了。
废稿积累一沓,关自西坐在书桌前,边抽烟边对着空白的纸页出神。设计不是只需要审美的,设计是需要温度的,他设计不出有温度的衣裙。
一根女士烟燃到底,关自西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松动了下僵硬的身体。手机这几天叮咚响个不停,却没有一条是他空下来想去应付的,索性直接设置了静音。
关自西决定明天出去透透风,呼吸下新鲜空气,捞过旁边的手机,将满屏的消息随意划了划,挑拣几个想回的回了信息。最后划落到被挤在很后面的陈崇的聊天框上。
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上次买床垫,他动动手指,给陈崇发送信息。
关自西:[在吗?]
这时候关自西忽然想起这几天是工作日,现在已经凌晨十二点半,陈崇明天大概是要学习上课的。再者,陈崇平日里回信息就爱答不理的,关自西一下子就不抱什么期待,谁曾想,备注上赫然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大字。
陈崇:[。]
关自西:[还不睡,明天没有课?]
陈崇:[什么事。]
关自西:[半夜睡不着,想找你聊聊天,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陈崇那边沉默很久,近五分钟后,才有了回复。
陈崇:[上课。]
陈崇:[那你这一个星期睡得都很好。]
关自西:[什么意思?从哪里看出来我这一个星期睡得都很好?]
关自西:[图片]
关自西:[黑眼圈好重哦。]
关自西发来的照片上,穿着套黑色丝绸睡衣,敞开的衣领口下是明显的锁骨,在卧室暖光下镀上一层暖光。陈崇反复点开照片,看了好几遍。
陈崇:[衣服撩起来。]
关自西:[???]
陈崇:[检查。]
关自西:[你明天自己来检查。]
陈崇:[没空。]
关自西:[那你发一张照片给我,我也检查。你发过了我再发给你。]
陈崇:[图片]
关自西没想到陈崇这么爽快,手机屏幕上弹出陈崇照片时,他猛地一愣。照片是开闪光灯照的,周围一片漆黑,清晰到连陈崇脸上的毛孔、眼睛睫毛、小痣都能看清楚。陈崇淡淡平静地望向镜头,仿若从镜头那端直直望了出来。
关自西喉咙有些干,莫名觉得浑身有点热,他翻身躺上床,将睡衣撩上去盖住半张脸,拍了照片发过去。
这张照片过去之后,陈崇没有再回了。
关自西将被子往上搂搂,盖住全身后又觉得热得不行,抬脚将被子踹开。他平躺在床上,后背却燥热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一不受控,脑袋里都是陈崇舔他的场景。
他实在有点躺不住,从桌上拿了两颗褪黑素吃下了。
今晚睡得不算安稳,关自西惊醒时梦里已出一身的汗,梦中胸口隐隐作痛的感觉仿佛还停留着,他抬手摸了摸,才彻底从梦中抽离出来。
他从床上爬起来,接通将他吵醒的电话。
“喂?”关自西拿着手机往厕所走去,准备洗漱。
“晚上吧。”关自西替自己挤了牙膏。“白天我有点事情要做,晚上我去找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对面的卓一然将电话挂断,关自西瞥瞥手机,情不由衷地打开和陈崇的聊天记录,两张照片交错挤在聊天框里,看得他又是心里一紧。
最近天气有些转凉了,关自西套上件卡其色风衣,搭配粗跟方头皮鞋,没有目的地的下了楼。除去前两次被叫出来喝了两杯酒,关自西已经很久没出过家门。
他包里塞着用来记录的设计画本,伫立在街头片刻,决定打车去大学城。今天是周四,上课的时间点里,大学城中的小吃街人也还是不少,油腥气混着食物的气息往外飘,关自西挑选了个闻着香、队伍适中的小摊儿排队,卖的似乎是炒饼。
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关自西又纠结,炒饼是碳水炸弹,吃一次不知道又要锻炼多久才能消耗完,但他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是太久没吃这样的东西了。
犹豫再三,关自西还是没有继续排。
大学城占地面积很大,占据最好位置的是江城大学,以江城大学为中心,门口种下两排高大茂密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在油柏路上留下一道道光斑。
关自西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浅蓝色的天空划过几道鸟影,蓦然停在不远处,跳动着。他凝神去试图辨别鸟的种类,却在还未看清时,鸟就已经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啧。”关自西下意识轻轻啧了一声。
“刚刚那只是灰喜鹊。”
关自西回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在几步之外,陈崇拎着盒炒饼,站在树下。他胸口猛地突突跳了下来,没由地悸动,指尖微微发麻。
陈崇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他走上前来将炒饼递给关自西,镜片反光,盖住了他半只眼睛。
“给我的?”关自西有些讶异,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陈崇抬眼看着他:“不是,你离垃圾桶比较近,拜托你帮我扔掉。”
关自西听出来他在说反话嘲讽他,却还是没接,丝毫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他笑笑:“炒饼太油了,我吃了胃会有点受不了,再说了,小摊小贩的,万一不卫生呢?”
“吃不死人。”陈崇拧眉淡淡说道。“这点东西能吃死人,人就成濒危保护动物了,轮得到你在这看鸟。”
关自西本来抵抗意识就薄弱,被陈崇这么三言两语说下来,伸手老实地去接了炒饼。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关自西提在手上,被这股炒饼的香味勾得魂儿都快飘了,皱皱鼻子,还是忍着狂叫的肚子和陈崇聊天。
陈崇说:“你在炒饼摊门口转圈的时候。”
“你来大学城干什么?”陈崇抬手扶了下眼镜,瞥向上次和关自西遇见的那家面店。“找你女朋友?”
“……不是我女朋友。”关自西无奈一笑,朝着陈崇靠近两步,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你,陈崇,我怎么会有女朋友呢。”
“你可以喜欢很多人。”陈崇淡声道。“很多人里有我,不妨碍你有女朋友。”
关自西眨眨眼,伸手扯了扯他的卫衣带子:“你吃醋?”
陈崇垂眼,古井无波的瞳孔中没有半分情绪波澜,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觉得好笑,于是又摇摇头。
陈崇说:“你很有想象力。”
“……”关自西实在饿得撑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树影,把话题扯回去。“我今天是来采风的,相反,我最近很没有想象力。”
“陈崇,你觉得我会把炒饼吃完吗?”
陈崇确定关自西平日里经常在健身房锻炼,于是他淡淡否认:“不会。”
“噢,要是我吃完你送我的炒饼……你可以带我去观鸟吗?”
“可以。”陈崇颔首,答应了下来。
“那周日,湿地公园见。”关自西微微弯腰,亮晶晶的眼睛凑上前来。
陈崇:“你还没吃。”
“我有说这是赌约吗?”
陈崇这时才发现,这是关自西给他设下的小圈套,小陷阱。他去看关自西的脸,这人精致的脸上漾着浅浅笑意,略带狡黠和期待的看着他。
陈崇轻声笑了。
关自西没有吃完那盒炒饼,这些年来他装高级装有钱人,倒是真心把胃给养得有点刁了,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好吃是好吃,但吃得多,总是忍不住反胃。
在陈崇走后,关自西把那剩下的半盒塞进了垃圾桶里。
他今天出来放风,也算是有点收获。心情放松下来后,也没那么紧张,看见鸟雀的时候想要从鸟类身上汲取灵感,索性让陈崇带着他去湿地公园观鸟,一举两得。
晚上是卓一然安排的小型聚会,上次没让关自西见成的朋友,这次又拉来让关自西认识认识。关自西没有理由再推脱,只能到场。
关自西这次来得算早,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坐着的只有方梨一个人,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穿的工作西装,连工牌都还没有来得及摘掉。
“方梨,好久不见。”关自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礼貌微微笑道。“上次一然生日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吧?平时工作忙吗?”
关自西朝他搭话,自然而然地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今天这场聚会是卓一然坐东,替他攒局,于情于理他都该坐在主宾的位置。
方梨冲他勉强挤挤笑容道:“挺忙的,但是索性还算顺利,最近刚结掉一个项目,不然我估计今天也来不了。”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方梨咳嗽两声。“一然帮了我挺多的,暂时可以应付了。”
方梨家里压力大,父母生了些病,前段时间缺钱缺到差点跪在关自西面前。关自西就算有心却也无力,再加上他内心不认同这种做派,朝着位高者屈膝只会得来嘲笑而非同情,他拒绝了方梨,说话很尖锐。
他说:“这天底下没有谁的钱是白刮来的,不代表我有钱就一定要借给你,这是道德绑架,方梨。你摸着良心扪心自问下,你是真的没有办法挺过去?”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你未必自己没有办法,亲人朋友借一点是一点,没有手术费是二十万就张口要二十万的。你心里觉得别人的钱来得轻松,所以你膝盖也是软的,是吗?”
那时候方梨脸都白了,抬眼看他时眼神里有怨恨有心虚。关自西清楚,自那以后,在方梨心里他十有八九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明明住着市中心地段那么好的房子,却连一点钱都不愿意拿出来对他施以援手。
但又有什么关系?关自西不会在乎方梨这样的人对他的看法。
可是,看见方梨望向他的眼神时,关自西内心还是翻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起身道:“我去抽根烟。”
方梨沉默地绞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