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陈崇一直盯着他。
关自西勉力回视着他,这种话是他说出来的、他提的,可和陈崇对视久了,眼睛里却觉得发涩发痛,眼球胀胀的,仿佛即将要流出泪来。
他不是这么窝囊的人,既然是要舍弃掉的,就要心狠一些。
关自西心底也害怕陈崇真的答应下来,他没有和人上过床,更别提和一个男人。
人类对于未知的事情总是下意识恐惧,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他大学期间因为猎奇也看过GV,承受方肉眼可见的暴力、痛苦。
而这种痛苦要是转移到他的身上,关自西无法保证自己可以接受。
但是他急需摆脱这种状况,如果是陈崇的话,他可以试着忍受,总归只有一晚。
陈崇松开了掐住他手腕的手,扔出一记重雷。
“我喜欢你。”
关自西身体里骤然有些发冷,他难以置信地看了陈崇一眼,反复确认着这四个字是不是真的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他曾经有多么想听见陈崇说喜欢他,有多得意能听到这四个字,现在身体就有多冷。
陈崇把藏在口袋里的名片拿了出来,还给关自西。
“不是想睡你。”
“一开始出现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是你,发信息说想我想得睡不着的人是你,宣称只这么喜欢过我一个人的人是你。现在我喜欢你了,你告诉我,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吗?”
“出尔反尔。”
陈崇哑着声,语气平平的、静静的,可他每每多说出一句话,关自西便觉得心窝里有刀刃在反反复复地捣,把那块儿最嫩的地方戳得面目全非,连着神经,哪哪儿都疼。
关自西咬着牙:“你就当我都是骗你的好了。”
“……嗯,那到此为止吧。”
陈崇放过他了。轻而易举的放过他了。
原来只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击溃他。
比关自西想得要更容易些,却又更痛一点,他站在原地,恍恍惚惚地看着陈崇这张脸。
陈崇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想要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留恋的,不舍的。
关自西无意识地说:“晚安陈崇。”
关自西将视线从这张脸上剥离下来,勉强提起精神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他甩掉了陈崇,甩掉了这个缠着他的包袱,也得到了陈崇的表白。
可什么都不对,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关自西慢慢转身,在背过陈崇的瞬间,胀痛的眼眶中便无意识蓄出层浅浅的水雾来,他想要压回去,忽觉颈间一紧,粗糙的掌面从背后掐住了他。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湿漉漉的、刺鼻的气味瞬间盖上他口鼻处!
关自西眼前一黑,四肢剧烈地挣扎颤动起来,动得越厉害、腿越软,最后软绵绵地栽了下去。
陈崇托着他的身体,将方巾叠好放进口袋中,冷静地横抱起关自西,钻进路过的一辆出租车后座中。
“喝醉了吧?小伙子你可看好了,别让他吐啊!”司机往后瞥他们一眼,额外嘱咐道。
陈崇先把关自西放了进去,再侧身自己进去,将关自西再搂回自己身前,他抬眼看看司机:“他酒品很好,不会吐的。”
司机古怪地看看陈崇硬把人往自己身上薅的行径,但他行走出租界这么多年,什么奇葩没见过?眼不见心为静算了。
“我给你送到这儿啊,剩下这两步你自己走进去。”司机将车驶停,二维码往陈崇面前一递,狮子大开口地报了价。
“这是打表价?”陈崇没掏手机付钱,他上车时听见了司机打表的声音,要价却是没按照打表价来,他瞄到上面的数字,付了打表价。
“互相省点功夫吧,我不想费功夫投诉。”陈崇给他晃晃手机,平静道。“过去了。”
然后在司机震惊的目光下钻了出去,又一把将关自西抱了出来。
这时候司机才觉察出哪里古怪,车上没有酒气,被抱着的男人甚至没有半点动作和声音,沉静到像是晕过去了。
司机想说点什么,“你”这个字刚溢出口,在陈崇冷漠的视线下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发动车子一溜烟儿跑了。
陈崇抱着关自西回了自己家。
关自西是被股药物强烈的恶心感给催醒的,挥之不去的气味在鼻尖反复,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坐起身来干呕,起猛了又头晕目眩。
眼前昏黄,陌生的景象冲入眼帘,他不可受控地抖了抖唇,被褥上的气息很熟悉,是陈崇的味道。
这里——
是陈崇的家。
关自西肺部喘不上气来,他用力呼吸几遭,开始打量起眼前的景象。陈崇的卧室非常暗,暗到关自西无法凭借肉眼来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有窗户,却被锁死了。
满墙壁都摆着散着金属光的器物,被整整齐齐收纳在一起,如果不是这里摆了一张床,关自西更愿意把它称之为一个小型的五金店。
周围被沉重、压抑的金属包围,如陈崇整个人的气质一般,透露出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关自西没由得觉得害怕,这间卧室无法称之为卧室,它所透露出来的气息更像是有金属、钢铁打造出的一具棺材。
时时刻刻等着敛尸。
关自西喉管里下意识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不知道陈崇那个天杀的给他闻了什么,他猛地咳嗽两声,想驱除这种嗓子发毛的感觉,踉跄地从床上起身。
药劲还没有彻底过去,关自西腿依旧发软,他扶着墙咬牙走出房间,一眼就瞧见陈崇站在洗手台附近,正安静地洗着块儿方巾。
关自西眼神好,认得出那是他的东西。他以前给陈崇的。
他动静并不小,陈崇将方巾拧干,不疾不徐地看了关自西一眼,竟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说:“醒了?”
关自西骂不出声来,怨毒地瞪着陈崇,心里埋怨自己怎么真的信了陈崇的鬼话?陈崇怎么会在短短一瞬间就从“缠人的鬼”转变至“心甘情愿放手”?
他甚至还差点哭了。
为了这个王八蛋。
关自西不愿意理他,慢慢挪到门口想要离开这里,却发现陈崇的家门从里面锁住了,彻彻底底的锁住。
关自西用力尝试几次没打开,将门锁砸得砰砰作响,砸到手背微破了层皮,都没能搞明白这道门锁究竟有什么玄机。
怎么会有从里面打不开的门?
关自西试着去转这莫名其妙的齿轮,机械卡住的声音僵硬难听,嘎吱嘎吱,听得关自西越发焦躁不安。
“砰砰砰——”声音越发急促、响烈,直到关自西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
关自西难以置信地看向迎面朝他走来的陈崇,黑色拖鞋在他面前停下,高瘦的男人蹲下身来,神色如常地看着他,平静却又显得诡异。
“你以前很想来这里,现在你来我家了,为什么要走?”陈崇语气有些疑惑,他伸手想要扶起关自西,手上还带着水珠。“你以前很想来。”
关自西用力挥开:“臭王八蛋,让我出去!”
陈崇手一偏,对关自西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并不生气,他收回手,对着关自西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来,细碎的发微微蔽住他的眼睛。
“我抱你回去休息。”陈崇强势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稳稳送回床上,任由关自西怎么打他怎么闹,都无动于衷。
“松手——!”
“我不要!滚开陈崇!”
“你分明说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你他妈言而无信,卑鄙无耻!”
关自西顶着破锣嗓子骂了他好几句,如果不是他现在浑身使不上力气,恐怕已经扑上去把陈崇狠狠打一顿泄愤了。
陈崇站在床边,俯身逼近,被“言而无信”这四个字刺激了神经,他眯了眯眼,语气耐人寻味:“我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的人是谁,你不清楚?”
“是你先说,你是我的,是我陈崇的。我把我的东西带回家里,有任何问题吗?”
关自西梗着脖子怒吼:“你放屁,我根本没说过!”
陈崇垂下眼,莫名有些受伤:“说了。”
“没有!”
他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他根本不可能说这种话!
“你喝多我去接你那天,你说的。”
关自西猛地抓住破绽,他紧咬不放:“你也说了我喝多了,喝多的话从来不能当真。”
“我不在乎。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陈崇并不吃这一套,他翻开自己的抽屉找趁手的工具,无视关自西的挣扎和反抗,把他绑在床边。
“你太闹了,安静一会。”
陈崇摸住他下巴尖,亲昵地凑上来亲了亲被气得发抖的关自西:“想上厕所跟我说。”
关自西双手被捆在床边动弹不得,充斥着愤恨和怒火的目光紧紧咬着陈崇,无力又委屈地骂道:“陈崇,你王八蛋。”
“……”陈崇莫名停顿了下,他再次贴近关自西,声音依旧冷淡,但却能明显听出他多了点耐心,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
“为什么这样说呢。”
陈崇总觉得关自西像要哭了,但他没有眼泪掉下来,保持着龇牙咧嘴的状态,像随时准备攻击、发作的兽类。
“你凭什么捆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非法囚禁?我和你说得已经够明白,我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你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总是不理我,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又强行把我留在你身边。没有这种道理,陈崇,你根本就不讲理。”
“这个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我凭什么就得围着你转?!”
关自西内心其实清楚,他这番话多多少少是掺了点耍无赖和夸大其词的成分,他疯狂想唤起陈崇内心深处的一些歉疚,渴求他良心发现让自己离开。
可是陈崇只是无声听完,说:“我不会一直绑着你,你可以出去过正常的生活,一切照常。前提是,你的生活里要有我。”
“我没有要你围着我转,我要你的生命里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