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陈崇没有再来过酒吧。关自西向Adam表示了下那晚他的演技实在是太烂,完完全全让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看破了。
以至于他精湛的情场老手手段都没能得到任何的发挥。
Adam说这分明怪他自己打电话不留意周遭。
关自西耍无赖,谴责他害自己痛失了一条大鱼,勒令Adam必须要请他吃顿大餐。这种大餐的餐标最多也不会超过那家烧烤店,讹人也是要有限度的,关自西内心很清楚。
他心情不算很好,毕竟关自西足足观察了陈崇一个月,这对于多情泛滥谁有钱谁订酒就跟着谁跑的关自西来说实在很长情了。
好吧,关自西还是对于Toby那晚的流水念念不忘。
他承认,他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势利眼。
而坏心情也有一部分来源于马上过年,关自西不是很想回到那个令他无所适从的家里去,这个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属于关向南的,虽然关向南这么多年扮演他哥哥的角色一直很到位。
但年纪上来后,关自西很难从这个家里找寻到所谓的归属感,本来也不是亲生的。老一辈人的想法比较传统,秉承着没有血脉相连就是养不熟的概念,关自西也不好纠正什么,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毕竟他冷心冷肺,见钱眼开,毫无底线和原则,哪里懂亲情是什么东西呢?如果真要他期期艾艾地对着两位老人家喊一句“谢谢您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关自西才是真的想要一头撞死。
不如保持这样的距离,非必要不去掺和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必要的时候出现递上厚厚的红包聊表孝心。
他还是太穷了,要是可以保持远离令他胃里发酸疼痛的酒水,还能保证每年做一回大孝子,每天都做潇洒浪子的标准就好了。
为什么上天不慷慨一下这个同性恋,让关自西长达二十五年的生命里出现一个可以让他走捷径的男人呢?
也许还是有的,只是捷径太丑,使得路变得过于崎岖,而吃软饭的人是无法容忍丁点的努力的。
关自西喝得胃胀痛,酒吧营销陪酒这件事并不罕见,你要陪着自己的客人喝到尽兴,他才会愿意开更多的酒,让你拿到更多的提成。
关自西蹲在户外的草垛附近,对着地上干呕不止,他胃里已经没有能吐出来的东西,唯余一丁点酸水,火辣辣的胃像是被烈火灼烧,弄得他浑身都痛。
年前冲业绩是迫不得已的事,关自西还得回去摆阔呢。
抽搐的痛意让关自西无法再站直身子,他慢慢扶着地面坐下来,狼狈的把头埋在双腿之间,发晕的眼前甚至能现出重影。
关自西听见周围年轻人们的嬉笑打闹声,慢慢地有些安静了,落入他眼前的是一双一看价格就不菲的羊皮男靴,顺着裤管往上看,陈崇带着鸦青色的毛线帽,漠然的脸在路边白光的照映下显得越发不近人情。
恍然间,关自西觉得脸上湿湿的,如羽毛般的雪花轻飘飘地坠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化开。
关自西仰头对着陈崇笑了下:“嗨,下雪了。”
“你叫什么名字。”陈崇对着这个在小雪中开始点烟,鼻尖被冻得发红,睫上还沾着未化去的雪花的漂亮男人产生了一点好奇,也许他上次就该问的。
酒吧里没有留长发的男人,起码上次来的时候没有,现在有了。
关自西长长了的头发到颈侧,被精心打理修剪出层次,由发蜡定型出个侧分,能看见他有型而不过纤的眉毛,有神的狐狸眼停滞片刻没有眨动,睫毛上是半片雪花,他微眯着眼抽烟,在冷空气中吐出来的不知道是热气还是烟雾。
“你是要听我的艺名还是听真名?”关自西胃里还在阵阵发痛,勉强支起精神对着陈崇粲然一笑,游刃有余的回问。
陈崇:“都可以。”
“关自西,自己的自,东南西北的西。”
扔下这一句,关自西就晕了。不知道是以什么姿势摔倒的,总之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脑袋上没有一个鲜艳的大包,也没破相。
消毒水的气味泛滥,关自西猛地睁开眼,正正巧和旁边的陈崇对视上。
陈崇见他醒了,说:“你发烧了。”
关自西柔若无骨地抬了抬手,翕动下嘴唇,演技大爆发地说:“好干……我想喝水……”
陈崇盯了他一会儿,还是捧着一杯水递到他的唇边。冷不丁的,干涩的唇切切实实地擦过陈崇的指节,像是十分不经意的一个触碰。
然后关自西就一直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掏空了。此情此景看着好不可怜。
关自西声音微哑:“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后面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下次等我好了,你可以来找我订位置,我给你们打折。”关自西又勉力挤出个微笑来。“没什么能给的,不要见笑。”
陈崇神色平静的望着他,今晚他浪费了很多时间在这里,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也许是因为关自西倒下来砸到的第一个人是他。
见惯了各种把戏的陈崇,实在觉得关自西的表演方式算不上高超,而平心而论,关自西自己也是臭名昭著。
常常在这边玩儿的朋友都说,这家酒吧里有个长得很漂亮的酒吧男营销是个见风使舵看碟下菜的势利眼,还是个玩弄感情的大拿,周围不少出身富家的年轻小姐少爷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是个当之无愧的花蝴蝶。
在没认识关自西之前,陈崇就对这位花蝴蝶略有耳闻!q/c/y/g/y/z!!/l!了。
只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
陈崇见他醒了,自己或许也没什么必要再留在这里,他给自己安排的一周一次的休息日是在医院度过,实话说他有点恼火。
“我先走了。”陈崇没有应他那句打折不打折的话,没什么情绪的告别,拿着外套起身正欲离去,手指却被人轻轻地勾住了。
扭头一看,关自西湿漉漉的眼睛正安静看着他,轻声问:“你下周还会来吗?”
其实这是一种邀请,这块最出名的男模兼花蝴蝶朝他发出了“下次见”的邀请。
陈崇拨开关自西的手,直接表示道:“假期后我不会来这种地方。”
这话说的微妙,像是有道结结实实的屏障从天而降,把关自西和陈崇隔开了,也许是关自西太过于敏感,反正在听见“这种地方”的时候,关自西心情很不爽。
关自西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看着陈崇,抿抿唇露出个三分羞涩七分勉强的浅笑来,说:“有缘再见。”
陈崇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说:“开学见。”
关自西眼睁睁看着陈崇走掉,挂在脸上的表情一瞬间耷拉下来,冷冰冰地看着自己嗡嗡振动个不停的手机,打开朋友圈编辑了个文案,配上自己正在输液的照片。
[熬夜过度肠胃顶不住啦,烧到四十度差点在街头被冻死,接下来休息几天,周三再复工,消息暂且不回啦谢谢大家!]
朋友圈发出去后,屏幕上闪烁着点赞,消息疯狂灌入,关自西挑了几个平时最喜欢他的几个客户,点开聊天框,不太客气的把转账收了,又提起精神用消息安抚对方,蜜里调油的短信不知道复制粘贴了几遍。
最后哄得两个人又给他添了一笔。
关自西满意了,正要把手机调到禁音,手机顶部弹出个信息框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的包还在我的车上,急着用吗?]
陈崇。他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号码?
关自西慢吞吞打字回复。
[有点着急,周一周二你有空吗,有空可不可以给我送到家里来,邮寄也行。]
[尽量。]
关自西不知道陈崇一个男大学生每天在忙什么,他来酒吧消遣,喝酒喝得也很少,不会点男模上来表演,就和朋友待在一起,看他们玩看他们闹,一个人坐最边上玩手机。
这能算是消遣吗?真的很无聊了。
但不知道每天在忙什么的陈崇还是来了,甚至应下帮他送上楼的差事。门铃叮咚作响,关自西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西装革履的陈崇。
穿了套烟灰色的正装,绀红色领带正服帖的落在衬衫上,对比居家只穿了套睡衣的关自西,陈崇未免穿得太正式。
关自西微怔,被陈崇晃了下眼睛,从陈崇手里接过自己的包:“要不要进来坐一会?”
陈崇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尖微微跳动了下,然后从有些低矮的门框下钻了进来。
他还真答应了。
关自西住的地方不算很大也不算特别小,对于他一个独居男性来说完全是足够,只是对于衣服成山的独居男性来说就显得有些拥挤。
关自西把沙发上成堆的衣服挪了个位置,腾给陈崇坐,长条沙发上只剩两个空位,他给陈崇倒了杯水,贴着陈崇坐了下来。
陈崇不喜欢这种过于亲近的肢体接触,微微回摆着自己的腿,收了下手臂,可关自西的身体还是贴着他。
“谢谢你给我送包过来,还没问呢,你怎么穿成这样过来?有工作吗,不是大学生吗。”关自西温和的笑着,语调轻松又惬意,没有一点不自在。
好多问题。
陈崇说:“大三,在和朋友自主创业。”
是个爱历练的富二代。关自西如是评价道。
“你有女朋友吗?”关自西打破又一次安静下来的气氛,问了个有些过于涉及隐私的问题,他愿意出五十块钱打包票陈崇没有。
陈崇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漠然移开视线:“有。”
关自西头裂了,被发烧缠绕的感觉居然又一次袭来,他喉咙间微哽,原本想要继续的话头完全没有施展的空间。驰骋情场片叶不沾身的关自西竟然诡异的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不舒服。
关自西半天没说话,安静地喝着水。
“你呢。”陈崇终于端了他面前的那杯水,向他释放了想要多坐一会儿的信号。
关自西疑惑地嗯了一声:“我没有。”
也许有吧,在他这方面没有。
关自西摸了摸嘴唇,多此一举的又补充道:“我是同性恋,不会有女朋友。”
陈崇这次倒是真的觉得有点兴趣了,他放下水杯,打量着关自西的脸,这样冒昧的直视并未给关自西带来不满,他大大方方地直视回去,眼底还存着笑,像是在质问陈崇为什么看他。
关自西不是很介意做小三,嗯,毕竟他是为了钱又不是为了这个人的心,不冲突的。他道德底线确实不太高。
“你为什么看我呢?”关自西轻声问他,下意识舔舔唇。“觉得同性恋很稀奇?”
陈崇没告诉他,其实他一早知道关自西是因为身边有个女性朋友被关自西骗得个团团转,其中包括在女生哭得脱妆的时候安慰她一整夜,凌晨四五点跨过半个城市送女生回家等等丰功伟业,直到女性朋友发现他对每个人都这样的时候,还在为这只花蝴蝶说话。
她说关自西就是人太好了,他是迫不得已的,正经人谁愿意做这样的工作讨这么多人的开心呢?其实关自西并不想有那么多女人,最爱的只有她一个,她一定是特殊的,诸如此类云云。
现在这个人原来是个同性恋,那就更加恶劣了。
玩弄别人感情的惯犯,这种人其实更加适合被人玩弄,这是一种亘古不变的真理。陈崇如是想。
于是陈崇说:“嗯,没见过。”
奇了,关自西差点笑出来,富二代这种圈子里玩得比谁都花,陈崇说他没见过同性恋会不会有一点过于夸张?
关自西压低气音,用过于缠绵的声音在陈崇耳侧说:“我纠正一下,我也没有男朋友,但是有意向对象……既然你没见过,要不要试一试?”
这是勾引级别的了,看来关自西应对男女的方式确实全然不同。
陈崇泰然自若的坐着,没有应声,没有表情时这张脸上就像是结了层薄薄的冰,他漆黑的瞳微微转动挪到关自西脸上,他记得他刚刚的回答是自己有女朋友。
虽然那是骗他的。
关自西想和一个有女朋友的人试什么?
紧接着,一个相当轻且柔的吻就印在他的脸颊上,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离开,像蝴蝶轻轻扫过脸颊。
陈崇抬手一把抓住了关自西的手腕,捉住他的手,身体倾斜着的关自西睡衣领口大敞,露出洁白的躯体,那里被蚊子咬了一个包,正红肿着鼓起来。
关自西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从见你第一次,就很喜欢你。”
陈崇确定了,这个人也想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