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见那个财大气粗的男大学生是在酒吧,这人穿得时髦又低调,似乎不是很想让别人看出来他是个阔佬。但关自西前段时间刚补过课,外加他向来眼力超群。
经过两个星期的打听和了解,关自西终于知道了这个男大学生的名字。
陈崇。
陈崇去酒吧的次数不多,两个星期就去了两次,都是被朋友硬薅着过来的,他看起来一直兴致缺缺,坐在卡座里只会玩手机,长得很帅,搭讪的人也不少,却好似没有什么人能入他的法眼。
关自西经常在这边卖酒,酒吧营销。这种工作说白了就是加加微信说说好听的话逗逗客人,以方便自己更好的销售酒水,宇宙尽头是销售,这话没有半点错。
当然,除此之外他也骗骗客人感情。
这种欺骗感情的程度大概是经常发发信息维系一下,有时候展露出自己的脆弱博得对方同情,在下夜班后顺路护送客人回家,时不时准备点出乎意料的小惊喜。
以便于下次开单的时候更方便开口,不经意间透露出最近销售额太低被批评,体面坚强的男人展露出脆弱,就会得到不少护草使者的拥护。
关自西很少滑铁卢,这方面几乎是战无不胜。
要出去问一问,他们几个酒水销售里谁人气最高,肯定是非关自西莫属了。更加夸张的是,就连统管他的经理都会忍不住八卦,问他是否真的同时和这么多人交往?
忙得过来吗?
关自西狡黠一笑,表示自己在情感维系这方面天赋异禀,不需要交往就会有人对他付出真心,这是一种天赋。
而上天给他点的天赋点,却在陈崇这里滑铁卢了。
陈崇来这里的第三次,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在他的同事Toby名下买了好几提的限量版黑桃A,由于阔佬的出现,Toby当天晚上下班都是哼着乱七八糟的童谣格调走的,脚步虚浮,明显喝高了。
关自西有点眼红,说不嫉妒是假的。
这时候他的另一位同时Adam还会对他拱火,说你是长得最好看的、最会跳舞的、最会唱歌的,也是最有男人缘和女人缘的,凭什么这样一位天降神佬要落在垫三个增高鞋垫,两个大垫肩,长相跟着夜店灯光一块儿随机的Toby头上?
Adam拱火的目的很明显,但向来不自谦的关自西认为他没有一个字说错了。
“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傍个大款吗?我看他就不错。”Adam蹲在酒吧转弯两个路口的烧烤店门口,夹着根烟虚虚在空中点了两下,似乎试图用指尖在虚空中画出那个男大学生的脸来。
关自西揉开自己皱皱巴巴的两张现金大钞,这是今天偶尔从他洗过的秋季外套中发现的,也算是天降横财,他递给烧烤店老板,回答道:“年纪太小了,你知道这种年纪的男孩儿比狗都难缠吗?”
“哟,人家也不一定愿意缠着你啊,你看他那样儿,一看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你知道Toby那笔是怎么赚来的吗?他给他那个九十高龄的奶奶打了通电话,完了一边哭一边翻照片,然后大学生就给他冲了业绩。”
关自西乐了:“他这么善良呢?”
“是啊,你说他这样的人,肯定喜欢小白花类型的。像咱们这种……我这个直男先不论,黑莲花他肯定不喜欢啊。你还指望人家缠着你?”Adam哼哼笑了两下,打趣睨着关自西。
关自西摸摸下巴,将老板搬过来的一提扎啤提到桌面上,漫不经心道:“万一我真可以呢?哭个奶奶就能博同情,我也哭哭我哥喽。”
Adam闻言停顿了下,甚至真有点害怕这个所谓的“哥”身上遭遇了什么不测,试探道:“你哥咋了?”
“我哥快三十了,我哭个三分之一黑桃A怎么样?”
Adam发笑:“你有病吧。”
关自西打开一罐啤酒,浮沫从罐口溢出来,他扫了眼对方,不算太正经的眼神里流出点认真:“其实我觉得我真的可以。”
“怎么,你真的要男大学生包养你?”
关自西摇摇头:“包养个屁,我就是想在他身上凑点油水,快过年了,我得让钱包鼓一点啊,否则怎么回家?等我捞够了,我就把他甩了。”
关自西顺势舔了舔唇边的啤酒浮沫,声音不轻不重道:“让他感受一下社会险恶嘛。”
恶人关自西在陈崇第四次造访的时候,策划了一场大戏。串通自己的好朋友Adam在酒吧厕所上演了强吻良家妇男的戏码,在关自西缩在Adam几乎狞笑的身形下发出第不知道多少声鬼哭狼嚎后,陈崇终于不紧不慢地从男厕所里走了出来。
陈崇径直走过他们两个人的戏台,走到洗手台面前用洗手液把手洗了个仔仔细细,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了一道背影。
还沉浸在表演中的Adam愣了下,怀疑自我地对着镜子又狞笑两声,咦了一声:“不对啊,蛮猥琐的。”
关自西把他推开,盯着陈崇的背影不说话。
这样的场景又被精心设计了两回,比如被羞辱泼了一杯足以毁掉他名牌衬衫的红酒,比如被奸笑着的演员念出“你想想你那卧床在病的哥哥”这种羞耻的台词。
陈崇永远不为所动。
面色冷静的坐在卡座里,也不关注周围的一切,拨弄着他那一看就没什么好玩的手机,反反复复。
关自西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如此烦,他联合Adam蹲在厕所附近的抽烟,商议着战术,隔着重重人影,盯着那张冰块脸窃窃私语。
【!--!-#-----!】
“你不是说他喜欢小白花吗?我还不够白吗?我都把我哥编排上病床了。”关自西皱皱眉,不理解地吐了个烟圈出来。
Adam同样不理解,他演了太多猥琐角色,无所不用其极,此时此刻已经黔驴技穷:“我也不知道啊,难道是你长得就太富里流油了……?像Toby那样儿的就很营养不良啊!”
关自西低低“操”了一声,说:“长得帅还有错了?”
“谁知道呢,我反正是没招了,你自己想办法吧,陪你闹了一晚上了,那几个点我的大姐我都没去陪。”Adam耸耸肩,表示自己只能帮到这里,又十分上戏的对着关自西狞笑。“期待你的表现啊,黑莲花。”
关自西叹了口气,看着Adam走远。
今天好几个卡座都在点他,为了钓这个大鱼关自西一个没应,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没精力再演绎,掏出手机准备在微信列表里随便挑选一个客户维稳下,今夜送对方回家好了。
但对着满屏的红点,关自西还是犹犹豫豫点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陈崇的脸。这位出手阔绰的男大学生长得实在是很帅,这个无法否认,任由关自西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见过太多帅哥美女,也不得不承认,陈崇放在哪里都是天菜的程度。
尤其是于关自西而言。
私心来讲要不是因为这张脸,关自西也不会那么快注意到他,有钱很简单,长得帅又很有钱就很难了。
今夜应该没戏,关自西想着还是等待下周吧。
他起身往外走,今天业绩挂了个大零蛋,真是很头疼的事。
陈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原本卡座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关自西难得在两点之前下班,通常情况他会熬到四五点,甚至通宵,这是份完完全全昼夜颠倒的工作,但胜在来钱快。
走到门口,望着特色设计的磨砂黑大门,迎面而来就能感受到一股雨水的腥味,关自西心里泛出点不好的预感。
他扭头回去找同事借了一把雨伞,口袋里手机嗡嗡振动响起,在凌晨两点这样阴间的时间里,他哥居然还给他打电话。
也算是吃准了关自西昼夜颠倒的作息。
关自西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推开沉重的大门,清脆的雨点声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他开口:“喂,哥,这么晚还打电话。”
“今年过年回家吗?”关向南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出来,像是刚刚睡醒。
关自西默了两秒道:“回啊,我肯定回。我看你朋友圈儿,这两天跟他们在西北旅游呢?还爬山了,好玩么?”
“还好,爸妈高反有点严重,不过这边很漂亮,他们还挺高兴的。”关向南淡声答道。“下次喊你,你要来。”
“算了呗,我去掺和什么啊。”关自西懒懒答着,顺势靠在门边上,盯着雨幕。“你放心吧,我会回的,我这边下大雨,我赶着回去呢,挂了啊。”
关自西不等关向南说话,把电话给挂断了,手上正要撑伞,忽然觉察到旁边有道视线正望着他。
离他不过一米的距离,刚刚消失在卡座的陈崇正插着兜站在门边。酒吧里热,黑色羽绒外套被陈崇交叉合拢拢在手臂上,只留身上一件不薄不厚的黑色高领打底。
冬天的冷风一股一股往人身上吹,把身上的热气吹散开。关自西身上还是那件沾着红酒渍的衬衫,加绒的夹克架在手臂上,被风吹动着。
陈崇盯着关自西片刻,眼底有不甚明显的揶揄,有那么两秒关自西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暴雨,寒冷的冬季,没伞的大款,闲的冒泡的酒吧男营销。
关自西找不出不主动出击的理由。
“我有伞,要我送你一程吗?”关自西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伞,哥哥范儿十足,相当绅士礼貌地朝前走了一步,露出和煦的笑容出来。
陈崇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再度认真辨认了下他衬衫上的酒渍,随即平和说道:“我有车,还是我送你一程吧。”
有钱人杀死了比赛。
关自西笑容不减,想着谁送谁都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欣然应允:“好啊。”
关自西撑着伞和陈崇同乘,走到不远处一辆完全称不上低调的奔驰大G面前,一块儿上了车。
这个年纪就有这种财力买得起这样的车,关自西想不出不捞他钱的理由。
陈崇坐上车后率先点开了音乐,如山泉般潺潺的纯音乐在车厢内响起,缓慢地流动着。
“地址。”陈崇调动导航,修长的指尖抵在屏幕上等待关自西说话。
关自西报了个地址,除去淅淅沥沥的雨声、优美的纯音乐外,空气里响起机械女声的“开始导航”,然后这辆在雨幕中犹如巨兽般的SUV就带着轰隆的发动声驶远。
陈崇似乎寡言少语,直到车程开了小半,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你是学生吗?”关自西倚在窗边,问了个他早就知情的问题。
“嗯,在江大读书。”陈崇单手打着方向盘,车辆转了个弯。
关自西:“江大啊,很好的学校,我读高中的时候也很想上江大,可惜没有上成,最后是在外省读的书。”
“分数不够?”
“差不多吧,我是学艺术的。”关自西答非所问道,在这个问题的回答上尤显含糊。“读艺术太烧钱了,不是所有家庭都能负荷的。”
陈崇哦了一声,又问:“怎么想到来这里上班。”
关自西一瞬间有点讶异,他以为自己今天一晚上都白忙活了,没想到陈崇最起码还注意到了他是这边的营销。
“你知道我?”关自西放低声音,忍不住自恋的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
“被欺男霸女的客人摁在厕所,被用卧床在病的哥哥威胁喝酒,被脾气不好的客人泼了一身红酒。这应该很显而易见。”
陈崇语气淡淡的,每个字从他口中挤出来时都让空气中的尴尬多了一寸。
关自西忍了忍,掐了掐胳膊流露出点真情:“生活所迫……”
“你哥蛮励志的,卧病在床还要爬山。”陈崇没再给他伪装励志小白花的机会,张口捅破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关自西:“……嗯,他上过残奥会的,你信吗?”
远隔千里的关向南蹙着眉毛打了今夜第三个喷嚏,抠出两颗感冒药塞在嘴里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