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你要不要命啊!你现在就想死是不是!不是就他妈的失恋吗?!”
庄畅恨铁不成钢地冲着陈崇大吼,吓得两腿至今还在发软,他刚这么威风完,旁边的护士立刻厉声制止。
“请不要在医院大声喧哗!”
庄畅腿更软了,连忙弯腰鞠躬和人道歉,小声地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扭头咬牙切齿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崇,小声数落着他。
陈崇正在输血,闭着眼小憩,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难得任由庄畅骂了。蓝白色病号服内缠着厚厚的绷带,几乎要包裹到全身,他眼下乌青似乎更深了,陈崇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能不能别吵了。”陈崇听多后有些不耐烦,蹙蹙眉。“我没打算寻死。”
庄畅知道陈崇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说假话,听到这几个字心顿时坠回肚子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他别扭地坐下,愤愤给陈崇削苹果,一边削一边吐槽:“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要是让我妈知道了,你就等着她骂死你。”
“那你就别让她知道。”陈崇淡淡道,身体因失血过多有些无力,连带着声音气势都疲软不少。
“别削了,我要休息了,你回学校吧。”陈崇冲他摆摆手,让他快点回去,最近刚开学,辅导员的假更是难请,庄畅晚上能溜出来已经是仁义尽致。
庄畅犹疑地看看他:“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陈崇懒得废话:“你有假能夜不归宿吗。”
“……不能。”庄畅嘀咕道,收拾收拾东西从病房出来,出去后在前台护士处反反复复叨叨了快十分钟,叮嘱她们一定注意好陈崇,这才走了。
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双人间病房,另外一张床的原主人下午进了ICU,暂时还没有安排新的病人住进来。
陈崇身上的绷带纱布缠得很紧,甚至有些勒得喘不上气来,他沉沉呼出一口气,盯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医生怕他乱动,崩断了缝合的针线导致伤口再度裂开。
因为陈崇是感受不到痛的,他是个少见的痛觉缺失患者。
小时候学习走路会摔倒浑身淤青乌紫直到爬不起来,童年学习骑车的时候膝盖手肘擦破很多层皮,长大后碰上打架也是最不要命的那个。
有的人感慨:“陈崇,你好厉害啊!就像钢铁侠一样,一点都不怕痛!”
有人羡慕,觉得这是馈赠。
唯有陈崇明白这是一种惩罚、天谴。八岁那年他感知不到父亲攥疼他时释放出的求救信号,长大后丧失对“痛苦”一词的理解与感知。
陈崇不明白什么叫做很痛苦,他每天定时定点睡觉起床,午夜梦回时会想起幼时的快乐记忆,会想起父母双亲双双死亡的夜晚,睡醒时眼角会有干涸的泪痕,他却不明白痛苦是什么。
是眼泪还是噩梦?
十三岁那年陈崇意外获得了一把刀,是一把好刀。陈崇宝贵这把刀,为他打磨刀刃、保养,替它做修护。
刀是野蛮的,富有抗争意义的一种武器。也是能够清晰证明陈崇还活着的证据,手握刀柄刀刃朝内,看着鲜血从绽开的皮肉中缓缓流淌,他发现生命是流动而非静止。
十五岁的时候陈崇用自己的鲜血为这把刀开了刃,在他掌心留下道会跟随他一生的狰狞疤痕。
每当陈崇觉得自己应该痛苦的时候,每当陈崇再次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称之为活着的时候,刀会给他答案。
陈崇预设的人生中,等他了却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标——打造重组一辆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机车,他会选择用这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会是一眨眼的事,没有疼痛没有牵挂于是没有恐惧。
这是把好刀,能够证明他活着又能带他解脱。却无法告诉他什么是痛苦。
至今,陈崇依旧不明白什么是痛苦。
而他决定选择放弃解脱,若是草率地死了,陈崇这个名字将在关自西未来几十年的岁月长河中逐渐淡化,关自西不会记得他,关自西不会只属于他。
以至于他流了很多血,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陈崇第一次后怕,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畏惧死亡。陈崇竟然也怕死了,怕闭上眼后就这么和关自西草草结束。
在这个午夜,陈崇认定他将会和关自西纠缠不清一生,恍然间回忆起那晚关自西对他说的话——“在很多个瞬间里,你都想把一辈子都拘他身上,死心塌地的缠着。”
比起陈崇执着十九年的痛苦命题,领悟到喜欢关自西仅仅需要一个瞬间。
关自西自那天以后没有再见过陈崇,他把家门的密码换了,家里那些属于陈崇的东西却还是没舍得丢,他将它们统一放进纸盒里,塞进了那个充满奢侈品袋的客卧。
将这些腐朽的过往锁了起来。
在应酬社交来往间,他咽下昂贵的酒水,望向窗外某只腾跃而过的飞鸟时也会想起陈崇。陈崇的身影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安静的、冷漠的、烦躁的、性感的。
这个错误成为了一种诅咒,每夜都会寻着他压抑克制的想念寻到梦里来,最后化成滩带有腥气的黏腻的欲望。
关自西想要忘记陈崇,却又忍不住想那晚陈崇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去了哪里,身体是否康健,那个发烧到四十度都不会去看医生的傻叉。
可关自西仔细想想,陈崇不舍得的究竟是在他眼前展现出的、光鲜亮丽的他,还是内里灰扑扑的他呢?
这么一想,关自西便觉得没有什么好再留念的。陈崇所说的“代价”并没有快马加鞭的出现在关自西眼前,它们都随着这由谎言酿造的错误随风而去了。
直到关自西再次遇见陈崇。
这是继上次家门口一别后,时隔两个星期再见。
在江市一家私人会所。
这两个星期关自西做了不少事,他越来越想往上爬,想将身边能够为自己提供支撑的人都变成登云梯。虽然曾经和李升玉有过龃龉,但关自西依旧只花两个星期,就将他变为了所谓的朋友。
李升玉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工于心计又擅长伪装。经历过那十三天的沉淀和思考后,关自西不再畏惧被人戳穿,他和李升玉敞开天窗说亮话、做交易。
执着弄清关自西与关向南究竟有什么关系的人,十有八九是想利用他结交关向南。关自西给不出资源和渠道,却十足十地了解关向南,他帮助李升玉结交关向南,李升玉助他更上一层楼。
李升玉和关自西的突然要好让卓一然很纳闷,但和李升玉结交于卓一然来说也是利大于弊。
常行走的卓一然、Mila、关自西三人行列,又添上了李升玉的名字。
李升玉做东,在私人会所请客。
李升玉是这家会所的会员,厅内各个都是江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装潢上除了奢华还是奢华。
在这里人人都穿着华丽漂亮的外衣,将自己打扮成精致的美丽的孔雀,举手投足之间要保持优雅气度,以防有损形象,就像是一场虚假的中世纪舞会。
实则裙下被层层束腰箍着喘不过气来,却还要维持着风度翩翩起舞。
关自西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异类的出现。
陈崇穿着身普通的黑色卫衣,高瘦的身影跟在谭伏思身边,神情淡淡的,脸色依旧苍白。
他最近身体很差。关自西心里暗暗道。
谭伏思穿着价值不菲却格外低调的裙子,在服务员引导下坐在了他们隔壁那桌。
看起来倒真像是对郎才女貌的青年情侣。关自西又在心里冷笑了下。
厅内的餐桌都会保持很大一段距离,以保证边界感,可关自西胸腔中心却扑通扑通跳个没完,似乎是从没觉得陈崇离他有这么近过。
近到能听见呼吸声一样。
关自西不知道陈崇有没有看见他,他抿抿唇,在李升玉纠结的几瓶酒里选了两瓶。
“这两个吧。”关自西点点。
李升玉讶异地看着他:“自西,我记得你不喜欢喝高单宁的红酒。”
“一然和Mila都爱喝。”关自西冲着对面的二人轻快眨眨眼。“少数服从多数。”
“真体贴。”李升玉笑着夸赞道,将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关自西抑制住自己去关注旁边的陈崇的冲动,自在地和三人聊起天来。抛开一切不谈,李升玉和卓一然凑在一起是很风趣的组合,凑齐聊天时总会让人觉得很幽默、很想笑。
关自西沉浸在其中,几乎将陈崇就在旁边的事情抛之脑后。
陈崇从落座后就发现了关自西的存在,谭伏思嘟嘟囔囔着点了菜,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随便”。
等谭伏思点完菜,女孩坐在他对面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多谢你在我哥面前帮我打掩护啦,不然他肯定要把我抓回去,我好不容易翘课从首都飞回来的……”
“顺手而已。”陈崇听着隔壁桌谈笑风生,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让关自西落单。
“我听我哥说,你计划以后在他那里长期留驻了,你之前不是不打算答应的吗?虽然跟着我哥做事确实很好啦,会给很多钱和很好的资源。”
谭伏思其实经常不懂陈崇在想什么,她偶尔再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小鹿乱撞,虽然一想到他喜欢男的,鹿就死了。
陈崇说:“你也说了,他会给很多的钱。”
谭伏思疑惑地“咦”了一声,问道:“陈崇,你很缺钱吗,我可以借给你呀。”
“不用,我不缺钱,只是答应好别人要有很多很多很多钱。”陈崇语气淡淡的,却重复了三遍“很多”,像机器人似的。
谭伏思忍俊不禁,却没敢笑出来,憋得很难受。
“噗嗤——”
隔壁桌的青年男人轻轻笑出声来,正好撞在谭伏思的笑口上,她当即没忍住咧嘴小声笑了片刻。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方式很好玩。”
陈崇内心有些遗憾,他以为谭伏思听见了关自西为什么发笑。
与此同时,焦躁与不满也逐渐攀登到情绪的峰值,他锐利的、阴沉的视线终于正大光明地落在了关自西身上,陈崇举起一杯水喝干,目不转睛地盯着关自西笑着俯身倾近李升玉。
谭伏思这时候才看见关自西。
卓一然和Mila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的陈崇。
“抱歉,我可能没法吃饭了。”陈崇放下水杯,平静地说道。
随后,他在卓一然和Mila的注视下走近,高瘦的身体在琉璃灯下映出人影,结结实实地笼罩住关自西。
陈崇这次是真的离关自西很近了。
陈崇的手熟稔地搭在关自西的领口边缘,修长的指尖落在V型领裸露出的肌肤上,冰得关自西一抖,手腕一转掐住了他的下巴。
拉开他的李升玉的距离。
“真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