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自西跑路了。
在陈崇给他银行卡里又打了一大笔钱后卷款跑路，风风火火，一路公交转地铁地铁转大巴大巴转高铁，带着自己最值钱的东西走了。
留下了家里的一只草龟。
其实他和陈崇维持那样每天一块睡觉上床，陈崇给他买包买衣服打钱的状况已经很久了，在此期间关自西发自内心地觉得陈崇人不错，没有典型的富二代病，性格不错，家底殷实，情绪稳定。
陈崇外出出差的时候会跟他提前打招呼，并在回来的时候给他带自己想要的包，或者是当季秀款新衣服，有时候是饰品，这取决于关自西想要什么。
上班的时候则基本都住在关自西这里，由于关自西的厨房生存技巧从小到大都是零，跟关自西连着吃了一个星期外卖的陈崇告诉他不用再点外卖，说是会安排家里阿姨做好送过来。
关自西连吃饭的钱都省下来了。
之后在酒吧上班，关自西一如既往的卖酒水，但是秉承着道德，没再撩拨过其他人。回家之后陈崇会检查他的手机，把那些看起来似乎有苗头的都删除，不聊感情之后，第一男营销的位置就有些动摇了。
但是关自西觉得没什么所谓，陈崇给他的钱和东西，比做第一男营销有价值多了。
这样互相不越界的关系，关自西觉得很好。有些事情就是需要明码标价的，如果你想要傍大款，就要有点自知之明，不要对钱以外的任何事物产生感情，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或许做得也没那么好，没人能对着这样的糖衣炮弹无动于衷。
而这种不越界，前两天被陈崇打破了。
陈崇在家庭关系上似乎遇到了点问题，依照关自西看肥皂剧的经验，知道这个立志于创业的富二代大概是被逼着回去继承家业了，而陈崇不想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于是陈崇这段时间总在应酬，他平时基本不喝酒，因为酒量极差，关自西为此还笑话了他好几次。
接到电话的时候，关自西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看见是陈崇的电话，被对面那个陌生的男声通知去接你陈崇一下。
关自西打着车把陈崇接了回来，陈崇没喝多少酒，只是思维好像变得有些缓慢，他西装革履的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两条腿上，头向下垂着。
关自西把手指塞进陈崇浓密的黑发间，给他递了杯醒酒茶，陈崇喝完后抱住了他，双手环在他的腰间，将脸埋在关自西的肚子上，平稳呼吸过几个回合后，突然开口说：“感觉你好像瘦了。”
“我最近在健身。”关自西任由他抱着，没有说出自己其实还胖了四斤的事实。
陈崇又安静下来，炙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一层睡衣侵在关自西身上，他不自然地偏头过去，想问问陈崇还要抱多久。
可话还没问出来，陈崇细密的吻就落在他的肚皮上，关自西有了反应，半推半就地坐在陈崇腿上，他一边回应陈崇这个带着蜂蜜柠檬味的湿吻，一边在担忧陈崇会不会出现电视里那样的情况，类似于被停卡限额冻结之类的。
陈崇压着他，关自西喘着气问他：“你爸妈会断你资金吗？”
“已经断了。”陈崇闭着眼，“你担心我？”
陈崇心里不太清楚，关自西担心的究竟是他，还是担心他的钱，但在床上的时候，关自西说话总是很好听，他会顺着你的心意说，就比如关自西现在说的就是——
“对呀，我担心你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关自西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其实……是不是富二代没那么、那么重要……要是能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挺好的……”
关自西观察过，陈崇生活上没有什么非常高消费的地方，他有固定资产，不需要租房，也有很多衣服，现有的存款也足够他做个开心快乐的老板。
最大的开销应该就是养了个关自西。
而他们这种关系并不是永久的，关自西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对陈崇说的都是真心话，陈崇已经给了他很多了。
听了这话，陈崇不知道怎么了，凑上来很用力地亲吻他，汗涔涔的身体紧紧抱着他，把脸深深埋进关自西的颈侧，呼吸声很沉很重，咬着关自西的肩头留下个很深的齿印。
关自西濒临边界的时候，陈崇抱他抱得更紧，抱着他下意识抖动的身体，埋在关自西的身体里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关自西脑袋里那根弦啪嗒一声就断了，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高潮到脑袋傻了。
陈崇怎么会跟他说我爱你？
关自西坐在房间里，把键盘狠狠一摔，上面显示着灰色的死亡页面，他猛地起身，利落把唇边这根烟抽烟了，打开手机看了看日期。
他跑了一个星期了。
那天晚上之后，关自西醒来时陈崇已经去公司了，手机短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陈崇的账户给他汇款的信息，比以前还多。
关自西看完后有些五味杂陈，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像往常一样给陈崇发一条消息说：“谢谢老公。”
昨天晚上那三个字实在有些过头，关自西觉得自己还是有点道德之心在的，否则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继续没心没肺的接受并且选择维持下去才对。
但是这段被利益侵占的关系里突然涌现爱这个字眼，关自西觉得很慌乱，心里也扑通扑通地乱跳，尤其是想到昨晚陈崇那张情色欲并存的脸。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关自西决定走人，与其待在原地继续任自己沦陷在这种甜蜜沼泽里，然后在未来被人一声不吭地甩掉，还不如好聚好散，给现在的陈崇减去点负担。
但是钱他是不可能退的。
关自西当机立断地打包好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以Adam的身份信息邮寄到了江市，收货地址的菜鸟驿站离他真正住的家里很远，收件人填的关向南。
然后坐着公交车，又转地铁和大巴，到了隔壁市蹲了半天，再坐高铁回了江市。
陈崇发现他不见了之后，给他发了很多信息，打了很多电话，关自西统一没接没回，他待在家里，没什么人需要联系，陌生电话统一不接。
到第五天的时候，陈崇也没再发短信过来了。
关自西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害得他游戏也打不好了。
关自西猛地掀开自己的卧室门，和正欲敲门的关向南面面相觑了下，他抬手欲盖弥彰地散了散空气里的烟味。
“你今年怎么回来这么早？”关向南起先以为关自西是有事才回的江市，但冲他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打了一个星期游戏的状态，才发现不是。
这人估计打算待到过年。
关自西胡编乱造了个理由：“失业了，酒吧倒闭了。”
“过了年，再找个正经工作上。”关向南说，“把你那美国人作息调一调。”
关自西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想起来自己跟陈崇说，他就是喜欢在酒吧上班，感觉性格吃得开，虽然认识的朋友都五花八门的，但是那种五花八门的朋友都跟他处得好这事儿让他很有成就感。
然后陈崇夸了他一句确实很厉害，他说自己在社交这方面不算良好，关自西是他见过最会交朋友的。
虽然有些哄人的成分，但关自西觉得还挺高兴的。
他从小到大老是被拉着和他哥比，上的初中高中不如他哥，大学又要另辟蹊径学什么艺术，天生就是不着调儿的性格，毕业了之后也不找个正经工作，靠脸吃饭去做男营销，还天天想着傍大款。
关自西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差，但耐不住总有人觉得他差。
而陈崇……
怎么又是陈崇？
关自西清醒过来，觉得陈崇这段时间在他脑袋里晃悠的次数实在有点太多了，晃晃脑袋想把人甩出去。
“哥，我的事你就别管了。”关自西推着关向南的肩，把人推到客厅。
“我自己会看着办的，放心吧。”
关向南狐疑的多看他一眼：“我出去一趟，下午的时候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再把米煮了。”
“……行了我知道了。”关自西通宵后正困得厉害，打算上个厕所就睡，抬抬手把人赶了。
关向南正要走，觉得不放心还是又回头，妥协地看了他一眼：“要是喜欢美国人作息的话，就继续做吧。我认识个靠谱的酒吧老板，你要是还想干这行，我跟他说一声。”
“这次回了江市就别走了，离家近点。”关向南说完，转身真走了。
关自西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就五味杂陈的心情变得更复杂了。
关自西蒙头就睡，一觉睡到下午，他困得要死，爬起来的时候如行尸走肉般，把冰箱里的肉解冻了，又去淘了米煮了饭。
干完这些清醒不少，关自西一猛子扎进床里，点开手机，发现Adam给他打了两个电话。关自西给Adam回了过去。
“什么事？”关自西打了个哈欠。
Adam声音如常：“老板让我问你，你之后还来上班吗？不来的话就给你把之前的都结了。”
“他自己怎么不打电话跟我说。”关自西看了眼日期，他还有半个月的提成压在老板那儿，“我得再考虑一下，不知道回不回来。”
“我打算这次跟着年假一块休了，你就跟他说当我请长假吧，等过完年我再跟他确认还干不干。”
Adam说：“没有这样儿的，你是佛啊人家求着你来上班？还等你的？你要是不干人家就把你开了完事儿了。”
关自西啧了两声，气得牙痒痒：“那也等我过完年再说吧！我之前每年都不怎么休年假，任劳任怨上班，今年让我多休几天怎么了？”
Adam反应了下，恍然大悟道：“你人真在江市呢。”
“对——你旁边是不是有人？”关自西反应了一下，随即听见特别熟悉的一声笑，当即骂出声。
“王伟你个不要脸的叛徒！”关自西把Adam的大名拉出来鞭尸，当机立断的挂了电话。
关自西从床上跳起来，又想收拾行李跑路，结果仔细一想，这是他家，他跑什么？再不济还有他哥在，两个人还打不过一个吗？
他又坐了回去。
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在躲什么，陈崇为什么变成了一只洪水猛兽。关自西想了一个星期也没想明白。
直到陈崇真的出现在他家门口。
这次他什么也没带，围着围巾，风尘仆仆的来了。
关自西看着陈崇这张熟悉的脸，唇线微抿着，下面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陈崇一声不吭地看着他，高大的身体站在门外，身上带着股寒气，稍微呼吸一下，就会有白雾飘出来。隔了一段时间再见，关自西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这人来得很突然，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门口，甚至还知道捂着猫眼，就像是怕他不开门。
关自西心里很尴尬，但却没那么别扭了。
“你……”关自西犹豫着开口，只见陈崇手一抬，把关自西直直圈到怀里来，拥抱很紧，勒得关自西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能清晰感受到陈崇的呼吸、胸口的起伏，尝试着挣扎松动无果后，关自西安静的待在他的怀里。
关自西想过陈崇找到他后，会说些什么，而他要怎么样回话解释，要把跑路的理由解释得冠冕堂皇一些，要有底气些，要以合作方的态度直接拒绝这段关系的存续。
可陈崇见到他第一面，只是抬手抱住了他，没吻他，没找他要钱，没问他为什么跑，单纯的抱住了他。
“陈崇。”关自西竟然能感受到陈崇身上的情绪波动，不知所措地喊了他一声。
陈崇拥抱了他整整三分钟，对这声呼唤无动于衷，等他觉得够了，才从这个拥抱里抽身出来，镇定自若地说：“我把你的草龟给你带来了。”
“在我的后备箱里，我下去给你拿。”陈崇说完这句话，自顾自地坐电梯下楼。
关自西盯着他的背影，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拧巴住了。
他就着家门口的门槛坐下来，关向南爸妈回乡下养老去了，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关向南还在上班没回来，家里就他一个。
关自西坐在门槛上玩手机，楼道有点冷，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想到，陈崇是开车来的？就为了把草龟给运过来？他那只草龟花鸟市场花了十块钱买的，不值钱，胜在命硬。
以前他也养过一只不太便宜的，养了两个月就死了，后来换了个十块钱的草龟，居然一直活到现在。还能享受跨省托运了。
直到陈崇提着个恒温箱上来，关自西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忍不住蹦了出来：“它就是个十块钱的草龟！”
就是个十块钱的草龟，哪值得你开一千公里的车送到江市来，哪值得你买个恒温箱给它紧防着它死了？
陈崇把恒温箱递给他：“也是会后空翻的草龟。”
关自西眼底一瞬间觉得有点酸，默不作声把恒温箱提了过来，正扒在浅水区的乌龟没注意出溜到深水区，四条短腿倒腾倒腾了好几圈。
关自西咬着唇不说话。
陈崇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走了，提前和你说新年快乐。”
“你为什么不问？”关自西对着他的背影开口。
陈崇自然是知道他指什么。
“不想说就不问。”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想说？”
“那你想说吗？”
“我不想说。”
陈崇无奈地笑了一下。
关自西忍了忍，从门槛上起身，把门推得更开了点：“进来吧，这么大老远来的，坐坐吧。”
陈崇也不推辞，转身跟在关自西的背后走了进去，换了拖鞋，跟着关自西一路回到他房间，关自西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恒温箱。
关自西问：“你这段时间和家里关系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
“钱够用吗，你其实没必要给我打那么多。”关自西说，“我可以退一半给你。”
“不用退，给你的就是给你了。”陈崇摇摇头。
“你还要开公司，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挺难的吗？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陈崇笑了一下：“你是怕我自己要用钱的时候没钱吗？”
关自西瞥他一眼，仔细想想，可能打到他账上的钱也不过是陈崇过去买的一辆车的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也是操闲心。
“你拿着吧。”陈崇又说，“最近都没买衣服了。”
关自西想起自己的淘宝账号还在陈崇那儿登着。
关自西看着陈崇的脸，又想起那句令他方寸大乱的话，脸臊红了下，忍了忍还是决定说出来：“你……你那天。”
“怎么了？”
“你那天说，说你那个啥我。”
“哪个啥？”
“……就是那个……爱。”
“什么？”
“就是你说你爱我！你耳朵聋了！”关自西把恒温箱往桌子上一放，乌龟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身。
关自西的声音很大，大得隐隐有回音。
陈崇没和怒气冲冲的关自西对视，视线偏向门口，注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达关自西房间门口的男人。
关向南一进来就懵了个大的：“什么爱不爱的？”
由于关自西在关向南那边的信用分几乎为零，于是关向南带着陈崇到房间里单独开了小会，询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关自西扒在门口可劲儿的听，祈祷陈崇千万不要把骗他钱包养这回事儿说出来。
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过了很久，陈崇出来了，关向南表情如常，下意识瞥了关自西一眼。
陈崇说：“我先走了，打扰。”
陈崇对着关向南点点头，换好鞋，戴上围巾出去了。关自西见人一走，着急拽住关向南的胳膊，急哄哄问：“哥，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们俩的事你问我？”
“我听听他有没有胡说。”
“他说他和你是朋友，喜欢你，被你知道了，你不太接受。”关向南简单概括了一下，“还有别的？”
“……没有了。”关自西听完安心了，却又跟丢了魂一样。
“你不喜欢他？”关向南早就知道他性取向，也不意外，“我看着不像。”
关自西闷着吭声：“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关自西默了会儿，说：“哥，他们这种富二代，玩人感情一套一套的啊，他现在喜欢我，以后不喜欢我了，我找谁说理去？”
“什么歪理。”关向南无语的笑了下，“你要守着永远都说不准的以后过一辈子？”
关自西还蹲在地上。
关向南看破他：“去追吧，人在楼下，估计还没走。”
“不追就去把米淘了。”
关自西依旧蹲在地上，关向南懒得理他，抬脚让他挪挪位置，别挡路，径直走到厨房去把米淘了。
等电饭煲一插上电，关向南回头时，关自西已经不在那蹲着了。
关自西踩着棉拖鞋从电梯下去，小区里停着那辆显眼的黑色大G，他一出门就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噤，他直奔着大G过去，直截了当地拉开主驾驶的车门，和陈崇对视上。
车内的空调暖气扑面而来，关自西沉沉呼了一口气：“你认真的？”
陈崇不打算保持这个状态跟他说话，从主驾驶上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把关自西塞进去，自己也钻了进去，还不徐不疾地替关自西掸了掸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上来的枯叶。
“你觉得呢。”
关自西：“不要反问，我在问你。”
“认真的。”陈崇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呢，你怎么想？”
“不喜欢我，所以选择回到江市来，现在为什么要追下来。”
关自西捂住脸：“……我原本只是想骗你的钱。”
“我有很多钱。”
“你现在没有了！”
“有的。”
关自西继续说：“我没想过让你真的喜欢我，你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喜欢我，不可能一直喜欢我吧，我承认你是对我很好，就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才不能让这种关系变得不纯粹。”
“感情这种事完全说不准，我期望被你拔高了，到时候只会更失望，我怎么被你玩得团团转都不知道。”
陈崇捉住他冰冷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是谁把谁玩得团团转？”
“关自西，你可以一直骗我的钱。”
“感情是我自愿给予的，自愿附加的。”
关自西怔怔，按耐不住凑上去在他唇角边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亲完又觉得有点荒唐，脱离开来，盯着陈崇黑压压的瞳孔，瞥开视线道：“好吧，以后困难的话可以少打点钱。”
“最好能被我骗得久一点。这个比较重要。”
陈崇听他的话，笑了笑，抵上去又仔细亲了亲他，等关自西主动往他怀里钻了两下，陈崇才彻彻底底放松下来。
“我好想你啊，关自西。”
关自西捏了捏他的手指，闷声道：“我也挺想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