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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那天,陈崇给自己报名了驾校。
他开始学车。
考驾照对于陈崇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过去不愿意考主要是因为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现在他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学习一下,避免被江市非常不准确的天气预报阴一招,然后在机车上迎着风雨前行。
陈崇又花钱在江市买了一块风水好、地段好的墓地,把他从首都带来的陈健林、杨春静的骨灰葬在里面。正式骨灰安葬的那天下了一场春雨,陈崇一个人去盯完了整个安葬流程。
其实这盒骨灰早就应该下葬了,刚来到江市的时候,他带着骨灰来,每天把骨灰盒放在房间里,没事儿的时候就打开看看。杨春华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听陈崇说是爸妈的骨灰,吓得直接跌在地上,声音发抖地说:“你把你爸妈骨灰放在房间里干什么?”
正常人可能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惊诧,很多人都会信这些怪力乱神,类似于人要是死得冤了,鬼魂就会残留人世做出作乱什么的。陈崇把这骨灰带在身边十来年,没有任何异象。
都是胡说八道。
关自西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挺惊讶的,倒没有害怕,默默地抬手从柜台下跟着掏出三根香,摸出打火机来点燃拜了拜,又插到香坛里去。
他默不作声的跑到阳台抽了根烟回来,然后站在阳台推门边缘问:“你从首都来江市的时候,只带了这个?”
“还带上了我的牙刷,和几张照片。”
然后关自西更加沉默,盯着陈崇不说话。良久,陈崇望向关自西那双眼睛的时候,突然开口说:“我想让我爸妈入土了。”
关自西说他可以一直放在这里,就像以前一样。
陈崇摇了摇头,走到关自西面前说:“我就是不想像以前一样。”
关自西几乎能从陈崇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明白陈崇这是想跟过去彻底道个别,和那些灰蒙蒙的、血淋淋的、痛苦的无声的记忆说拜拜。
关自西摸着他的头发,用鼻尖抵住陈崇的鼻尖,轻轻地嗯了一声。
春雨绵绵,陈崇撑着把黑伞蹲在墓碑前,望着墓碑上简明扼要的小字,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
陈崇乌沉的瞳孔聚焦在石板路外的几株绿得发嫩的草,他用指尖拨起其中一株被风雨拍打摇摇欲坠的绿草,将它扶正。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他掏出手机翻看信息。
关自西:[什么时候回家?]
关自西:[老公回家吃饭。]
关自西:[顺路帮我把快递也带回来,取件码一会儿发你。]
关自西:[东西有点多你记得去超市找个袋子装一下。]
陈崇:[你做饭了?]
关自西:[没有。]
关自西:[那你记得去超市买菜回来。]
陈崇:[好。]
这其实是很普通很平凡的一天,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陈崇松了很大一口气。真正把这件事做完做好并没有那么沉重、难以忍受,胸口也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难受,尤其是看见关自西给他发的信息之后。
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和往常一样。
这是个好迹象,说明陈崇这位顽强横在心理治疗史上,不愈又不治的病患有了慢慢好转的势头。
完全开始直视陈崇的心理问题也是在初春这时候。陈崇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和常人无异,没什么特殊之处,自从和关自西住在一块儿后再也没有干过往自己身上划刀子的事。
关自西本来在去年的时候就打算带着陈崇去看心理医生,但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儿阻着拦着,再加上陈崇总是表示没有太大必要,就耽搁得久了点。
这段时间关自西失眠比较严重,一是忙着画新稿,二是换季的节点方方面面都不适应。他不失眠不知道,陈崇晚上睡得总是很差,静静躺在床边时常会泄出一头的冷汗、身体无意识发抖发颤,头一回时,关自西以为只是做噩梦。
慢慢次数多了,他就知道不对了。
陈崇向来不显山不露水,情绪很少外泄,尤其是这类负面的情绪,都被他藏着独自消化。没有依赖,总是很独来独往、靠谱的解决一切。
关自西自然会觉得不是滋味。
尤其是陈崇从来不提,他心里更难受。
关自西扎在卓一然的办公室里,里面云雾缭绕的,仿佛扎进世外仙境。难得下定决心开始好好搞事业的卓一然被他这么弄,恨不得把关自西从办公室里赶出去。
卓一然臭着脸怒骂道:“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太白金星再临人世了啊这么腾云驾雾的。”
“你就没有别的神仙能形容了吗,太白金星长得很老啊。”关自西觑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吐槽道。
“你也不小了,二十五六了。”
关自西抬眼瞪他:“我纠正一下,二十四的尾巴还没有满二十五。”
卓一然:“得了,在我爸眼里咱们都是奔三的人,该闯出一番事业了。”
“你确实奔三了啊。”
“能不能聊?不能聊你就走。”卓一然被他猛戳年龄痛处,又想起最近家里催婚催得实在紧,外加他爸相当压迫的逼着他接管公司,一个头顿时两个大。
“你说我爸就不能学学好,搞个家族信托什么的,非得要把我这根葱培养成蒜干嘛?”
关自西笑了下:“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的人挤破脑袋都想接管家里的公司,有的人做家里唯一的大少爷还不知足。”
卓一然自然知道他在说谁,眼皮微微跳了下,也跟着为办公室里这烟雾缭绕助了一把力,他猛抽两口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李升玉作成这样也是他自己自找的,你说他非得去惹陈聿溪干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也是他自作自受。”
“你也挺厉害的,关向南还掺和了这事。”
关自西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除了名字长得像点。”
“说起名字,你还打算一直叫这个名字?”
“叫啊,为什么不叫?我已经把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这个了,好歹这是我给我自己起的名字,还好听。我让你以后叫我关山你能习惯吗?”
关自西不喜欢关山这个名字,这名字是关伟给他取的,随便且无意义,还掺着他厌恶的过去。
卓一然看了半个小时,一份文件都没看完,当即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扔去,骂骂咧咧道:“你快回家去吧,你在这耽误我上班。”
关自西耸耸肩,正打算走人,又被卓一然叫住了。卓一然从抽屉里翻出来把熟悉的刀,刀鞘连着刀身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咚”声。
“这个拿走,前几天他们清理出来的,当时没注意裹着扔到仓库里了,陈崇的东西,你拿回去。”
关自西怔怔,站在门口望着那把刀,一时间竟然莫名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他走上前去握住刀,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那天握着它甩走的时候,他不觉得有多重,现在掂量在手里,才发觉有这么重。关自西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刀鞘上的刻字,将刀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跟卓一然道别后离开了。
陈崇不允许他抽太多的烟,关自西方才在里面就差把自己熏成个烟熏烤肉,此时不敢回家,便到江边坐了坐。
江市傍着一条江,蜿蜒穿过整个江市,把江市对劈成两半。江道附近有供行人散步的地方,不远处有条横跨江面的大桥,为避免下雨涨水,岸堤离水线很高。
关自西扒在护栏边,被重量裹挟的大衣口袋在旁边轻轻摇摆,另一侧的衣摆随着风来回吹动、鼓动着。他想等烟味散掉再回去,免得陈崇又要训他。
他有些心神不宁,回忆这两年发生的种种,觉得荒诞又不可思议。
四年前被揭穿谎言后,关自西也在江边停留过,那时候他恨得牙痒,在寂静的深夜对着江大喊了很多声泄愤,他说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把那些人统统踩在脚下,一定会变得比他们更有钱。
现在他的内心无比平静,静到如同微微泛起涟漪的江面,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陈崇给了他很多,能给的都给了。
关自西有时不知道自己能给他什么,于是他伸出手,仔细瞧了瞧掌心那块疤痕。
蓦然,手机拼命嗡嗡震动起来,是陈崇打来的电话。关自西扒在栏杆上,单手接起,熟练开口问道:“这个点不是有课吗?”
“回头。”
关自西愣了下,偏过头去瞧,看见陈崇就站在远处的台阶上,今天的天有些阴沉,雾蒙蒙的,看不清陈崇的表情。
陈崇没有动,对着手机听筒云淡风轻地说:“翘课了,来看看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你下来,过来看看我在干嘛。”关自西说,又忍不住笑了下。“你们老师都不点名吗,怎么老是翘课?”
“点完名才翘的,水课,不翘王八蛋。”陈崇回答着,从台阶上往下走。
关自西就瞧着陈崇和他的距离逐渐拉近、再拉近,近到陈崇走至他面前,他才看见陈崇的表情,很镇定、冷静。
陈崇的额发被风吹拂过,他微微拧了下眉:“你抽了多少烟?”
“……半包。”关自西知道自己撒谎是肯定瞒不过去的,索性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承认了,他身上烟味很重,半包打底。其实还比半包要多两根,但零头什么的暂且忽略不计吧。
“为什么抽?”陈崇抬手去把他散下来乱飞的头发拢起来,凑上去替他把这节在他脖颈处乱飞的头发扎起来。
陈崇身上的气息陡然拉近,关自西下意识往他身上靠,答非所问道:“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啊。”
陈崇顿了顿,捋顺他的头发:“是因为这个?”
“你都做了什么梦,和我讲讲。”关自西不敢直视陈崇,只能将视线落在平静的江面上。
陈崇歪了歪头:“实话说,我记不太清。”
关自西听罢,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问道:“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吧,我想让你晚上睡得好一点。”
“好啊,什么时候?”陈崇这次答应得很爽快。“明天?还是后天?”
“明后天你不都有课吗?”
“我可以翘。”
关自西瞥了陈崇一眼,实在觉得陈崇是当代大学生中的“翘”楚,东翘一节西翘一节,虽然水课确实没什么必要去上,但这么猖狂的人关自西还是头一回见。
关自西叹了口气:“周末去吧。”
陈崇略显遗憾地哼了一声,声调平平的,却撇了下嘴。
这点小动作被关自西精准地捕捉到,他抬腿踢踢陈崇的小腿,狐疑道:“你其实就是想有个正当理由翘课吧。”
“哦,你猜。”陈崇冲着他笑了下。
关自西提不起兴致,勉强笑了下,转身扒在栏杆上,以个挂咸菜似的姿势挂在栏杆上,世界一时间天旋地转起来,也看不见陈崇的脸,只能看见生锈的栏杆,闻见江中淡淡的腐味。
他口袋里的那把刀还在,沉甸甸的,把他一侧衣服压得很实,只能随着风轻轻摆动两下。关自西以这个姿势待到几乎要大脑充血,呼吸不畅地仰起头来喘了一大口气,再看向陈崇时,发现他还看着自己。
关自西头一昏,把口袋里的刀拿了出来,递到陈崇面前。沉甸甸的刀压在他掌心,头和尾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抖动着,他仔细想了想,缓声说道:“上次卓一然把它收起来了,忘记还回来,让我给你。”
陈崇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率先伸手握住关自西的五指,使它们缓缓聚拢握紧刀身,他的手掌包裹着关自西的,带着体温的手拢上来,握得很紧。
陈崇淡淡道:“交给你处理。”
关自西心头微动,怔怔地看着陈崇,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想吃菠萝炒饭。”
陈崇相当自然的接话:“噢,要放在菠萝壳里吗?”
“……不用,太幼稚了。”
“真的不用?”
“……好吧你还是做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