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关自西总有种他们之间的进度被摁下加速键的错觉,仿佛一夜之间直接跳到了盘点清算环节。
可这个时候他们还什么都没做。
关自西的笑容停滞了两秒,温和道:“你是第一个。”
鬼话连篇。陈崇盯着他,脑袋里只浮现这四个字。
陈崇一直没反应,沉沉目光注视他良久,弄得关自西有些不自在起来,他的手腕还被这人抓着,后知后觉地泛上来疼痛。
“你抓疼我了,听到自己是第一个,有必要这么激动么。”关自西扯了扯手,好不容易将手解救出来,上面已经泛红,带着浅显的指印。这人手劲也忒大了。
陈崇松开手后便站起了身,相当延迟地用手背擦了擦脸颊:“随你怎么说。”
陈崇起身要走,身上被熨得相当服帖的衣服已经起了几道细细的褶,正当他要推门而出的时候,又听见关自西悠悠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是那个手机号吗?”
外面刮起风,冬日的夜风会冻得人牙齿直哆嗦,陈崇听见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把门合上,将那最后一点抓人心肝的笑音堵在里面。几乎也是同时的,沉寂在他口袋中的手机叮咚一声脆响,有新的朋友加他微信,头像是一只照得有点呆头呆脑的鹦鹉玄凤。
网名也很正常,不像寻常酒吧营销那样会给自己设置三个A的前缀。高级手段,怪不得可以骗到那么多人。
陈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当做没看见,在猎猎寒风中钻上了自己那辆大G。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有发动车辆,温度再次传递至他的四肢,身体彻底回温,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在微信界面里点下了同意。
那句自动弹出来的验证消息在聊天框里留存着,陈崇把手机摁下熄屏扔到副驾驶座位上去。
陈崇遮了下眼,总感觉自己脸颊上那块地方还隐隐有触觉反上来,他本来可以躲开,却没有动,等着这位毫无道德底线的花蝴蝶凑上来。
无聊且乏味漫长的生活突然挤进了新鲜空气,陈崇也很想看看关自西要怎么把他骗到手。
而对于正静坐在家里欣赏陈崇朋友圈的关自西来说,他倒是也没有想好。
一来,陈崇的态度和现状对于他来说都有点儿太模糊了,他不知道陈崇为什么不躲开他的亲吻,也不懂陈崇是否是个愿意劈腿的渣男。二来,光是在酒吧里吸引这位大款注意力,想着骗点同情的销售额都难如登天,关自西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好招。
关自西一边咂摸,又点开陈崇的一条朋友圈。陈崇朋友圈不多,但是风格倒是迥异,标准的男大学生朋友圈和沉稳富二代混在一块儿的既视感。
譬如这组,关自西就最喜欢这组,也是为数不多陈崇露脸的照片,戴着毛线帽、黑色高领毛衣,抱臂微微弯曲身体注视着镜头,旁边站着他的两个朋友。
表情淡淡的,帅得有点邪乎了。
关自西捂了下脸,还是给陈崇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扭头去给Adam发了条消息,又把照片转发过去,十分神志不清地打了好几条过去。
关自西:[图片.jpg]
关自西:[大款朋友圈,帅不帅。]
关自西:[又帅又有钱,泡到手了之后我拿什么输?]
关自西:[又能捞钱又能谈帅哥,我想不到我有什么不出手的理由。]
Adam:[你要是能保证全身而退,你就上呗。]
全身而退?关自西能把这四个字正过来倒过来反过来横过来三百六十度写无数遍。毕竟他真的不想和年纪比他还小的,甚至还是大学生讨论社会性很强的包养问题,这种人黏性太强、新鲜感太多,长久不了。
捞几笔就够了,做人不能贪多。当然,要是能频率低但长久地维持这种捞油水的状态就更好了,关自西再去发展几个同时入手,难以想象自己能赚成什么样。
不要真的和他讨论谈恋爱就好,专一这种事太伤钱了。
关自西每天都任劳任怨的给陈崇发消息,他有两套成体系的表情包,一套发给男的一套发给女的,全都用到了陈崇头上,但陈崇回他的次数依旧寥寥。
不是个话题都会回,但精准保证每天都回了,至于有营养与否,关自西也懒得去计较这个。
和Adam复盘的时候,关自西头一回如此受挫,他依旧蹲在熟悉的地方,把烟从自己面前拿远了点,免得燎到自己的羽绒服:“我平时都是先把人聊熟了,对方露出点苗头了,然后我再收线,再放线。他妈的,这个男的完全不咬钩……”
“过段时间就要除夕了,我要是真要真心实意追人,我大人家四岁,总得发个红包意思意思一下吧?我钱都没捞到,还要搭进去。然后又是情人节,我的天呢,还要买花儿。”
关自西从来没给人买过花,一般来说都是别人送他,毕竟每次情人节他都能收到很多花,如果碰上实在爱缠着的,就随机从收到的花里挑一束送出去,重新写个贺卡的功夫。
对付陈崇就不能这么敷衍了。
Adam嘬着腮帮子,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说:“那你就先冷落他一段时间呗,反正现在这么联系也没用,万一他是个闷骚呢。说不定你天天给他发,他内心很受用,摆架子搁那装呢。”
关自西斜他一眼:“如果这招没用,你就给我等着。”
向来只能做狗头军师的Adam又一次发挥了他的狗头效应,在关自西停止给陈崇联系的第五天,对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聊天框停留在关自西上次发的一句晚安上,再也没有下文。
期间,陈崇甚至还发了一条定位在爱尔兰的朋友圈。
好不潇洒。
关自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坐在回家过年的高铁上叹了相当大的一口气。从首都到江市需要坐五六个小时,等这五六个小时过去后,他就要回江市去面对关向南,还有关向南他爸妈。
讲句实话,关自西和关向南一家的关系闹得没有很僵,十分和平。不适感是在关自西长大的过程中日积月累积攒起来的,随着年龄增长,体会到血缘上的差距就越来越明显,人人都觉得关自西冷心冷肺,他又热给谁看?
又要回去装大孝子,这是关自西最不想干的事,他更想甩下钱就走人,却还是不得不看在多年养育和关向南的面子上,坐在那不尴不尬的餐桌上吃饭。
他年底还没捞到几个钱,全他妈怪陈崇。
弄得他计划全乱了。
关自西是年二九到的,关向南提前给他收拾了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只有一米八的床换成了两米的,躺起来没有往年那么局促,就连关自西一直吐槽的深棕色衣柜也重新刷了漆。
好吧,也没那么糟。除了某个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联系过他的混蛋,甚至连朋友圈也不发了,难道陈崇要在爱尔兰过年吗?
既然落地爱尔兰的时候可以发一条朋友圈,为什么落地首都的时候不能再发一条?
这很过分吗?
为什么不发?
关自西捧着手机,对着沉寂已久的聊天框出神,整个人怨念强得有些可怕。忽然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吓得他手机都没拿稳,险些就那么直愣愣的飞出去。
“进。”关自西把手机抓紧,直起身来。
关向南推门而入,相当习以为常地看着歪七扭八横在床上的关自西,淡声问道:“这颜色可以吗?”
“还行,比原来那个颜色好多了。哥,要不说只有你的审美能和我搭边儿呢。”关自西冲他爽利笑笑,从床上爬起来坐好。
“我听说你又给爸妈拿了十万块钱?”关向南倚着门框,身影高瘦,眉毛微微拧着,满脸写着不赞同。“怎么不自己留着。”
关自西瞧了关向南一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摸了根烟抽上了,语气显得有点无所谓:“知恩图报么这不是。”
眼见着关向南要训他,关自西反应十分迅速地打断了他说话的节奏,抬腿把自己还没拆开的行李箱勾过来。
“我要收拾行李了,你先去休息吧哥,明天你记得早上来敲我门,年三十我要是起不来床就要被连人带床扔出去了。”
关向南无奈瞥他两眼,把门重新合上,卧室里再度回归寂静。关自西见人走了,又抬脚把行李箱蹬了回去,整个人再度大大咧咧地躺回床上。
再拿起手机,聊天框上不知什么时候飞出去一张卡通小狮子背对生闷气的表情包。
陈崇给他回了一个问号。
关自西看着已经过去五分钟的聊天框,恨不得把那个表情包盯出一个洞来,如果这只是个背对着的表情包就好了,为什么旁边还要写出“生闷气”三个字,这让他怎么解释?为什么平时回消息恨不得隔好几个小时的陈崇,今天回得这么快?
他就不能没看见吗?
关自西舔舔后槽牙,有点牙疼地想解释一句误触,还没有把消息发出去,陈崇竟然破天荒地又给他发了一条。
陈崇:[你不在酒吧。]
关自西:[今天年二九了,再过两个小时就年三十了,我干嘛还要工作?谁愿意工作。]
关自西:[而且你怎么知道的,店还没关呢,你怎么知道我没在。]
关自西:[你去找我了?]
关自西:[想我你不早给我发信息,我一直在等你。]
陈崇:[我就在工作。]
一句你有病吧迟迟没发出去,关自西还是决定不骂了。他原本以为这将近一个星期的沉默会把路堵死了,毕竟他很难拉得下脸再去说什么,没想到陈崇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虽然挺好的,但关自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次关自西没回陈崇,把手机合上之后早早的睡了。直到早上九点,关向南来敲他的房门,说让他跟着一块儿去给亲戚送礼,他也没打开手机。
懒得看,肯定都是一堆群发的除夕快乐文案,还有一群关自西长八只手都没法儿立刻敷衍过来的“有情人”,索性先晾晾。
关向南作为他们关家这辈里相当出息、有能力且卓越的人,每年都由他充当送礼的角色。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新年礼物,需要挨家挨户去把礼物送上,挨个坐几分钟。
关自西基本是做跑腿的,也是走个过场,看着关向南跟个香饽饽似的被人拉着问东问西,时不时笑眯眯地回应一下七大姑八大姨对自己婚恋情况的拷问。
一天拉拉扯扯下来,关自西跟着关向南回家时已经下午四点,厨房里正忙活得热火朝天,他身心俱疲地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把已经被消息完全淹没的手机掏了出来,像批阅奏章一样挑选着非群发消息。
他慢吞吞的回,一直划,划到很下面。
停在页面上。
陈崇:[向你转账50000.00元]
陈崇:[除夕快乐。]
关自西一瞬间眼睛不由自主地放大,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天降横财从来不是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