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的蛊被人强行灌下,滑入胃腹。
他似心有不甘,重重地咳,阴恹的眼眸盯向她,格外暗恨,猛地用力去挣。
三皇子力道很大,两个小太监猝不及防朝后倒去。
他敛了破旧的衣衫,转身要走。随着禇卫怜冷冰冰一声“站住”,夏侯尉身形忽僵,两拳用力地握,青筋暴起。
又听见她一句“你过来,跪下”,他的身子抖了抖,犹如垂死挣扎。
战烈的颤抖持续了半盏茶,夏侯尉终究迟缓地回去,脚步千斤重,慢慢跪在她的脚边。
蛊起效了。
禇卫怜饶有兴致盯向膝边的人,他抿着唇没出声,隐忍的眼眸却恨意清明。
恨,那又怎么样,她从不在乎夏侯尉的恨。蝼蚁而已,他的所有挣扎都是蚍蜉撼树。
禇卫怜捏起下巴,盯着他的眼眸说:“我是主子,你是我的仆犬。我叫你做,你便得做,不准忤逆我。”
想起夏侯尉对自己的轻薄,禇卫怜揉皱了手帕。她勾唇冷笑,将帕子拋了出去。
“你去捡回来,只准爬。”
……
即便杜太医走了,留下都是她的人,夏侯尉亦觉得耻辱。
膝盖的粗布磨破了洞,夏侯尉捡回了手绢,又被她命令着捏腿儿按肩。
底下的人想笑,却不敢放肆,各个憋紧了脸,只有福顺还在替他求饶。
夏侯尉觉得烦躁,想叫福顺别哭了,何必跟这种人求,忽然就被她攥住了脸。
她拨弄指尖,脸上浮着轻蔑的笑:“你以为,你坏了我的亲事便赢了?”
“亲我能退,便还能再结。”禇卫怜冷声说,“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只敢对我用下三滥的路数。这些,都会报应你身上。”
话落,他还在按肩的手就被拍开。
嫌恶的一眼,夏侯尉听到她的命令。他不受控制地跪下,却红了眼眸,惊颤看她,忽然嗫嚅地说:“你还要嫁他,你怎么能,你是我的……”
“住嘴,谁是你的!”
禇卫怜听着恶心不已,一想到梦魇前世的纠缠,她断下念头,后半辈子绝不可能跟他有牵连!
缸里的冰快化了,日头越发大,禇卫怜眯着眼,燥热望了望青空,已无多少心思要待。
她暼向地上的人:“看来你还没有认清自己,那便让宫人们好好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
抛下这一句,她就走了。
照例受打,夏侯尉挺着脊背不吱声。小太监往他身上猛烈抽了一鞭,训道:“还敢不敢沾惹娘子?”
破旧的布衫抽裂,皮开肉绽,少年冷汗直冒,面色素白,却硬是咬牙不吭。
又是一鞭下去,他被踹趴了地。却抓抠着土艰难爬起,唇边带血,面颊映着灿阳,忽而浮出冷艳的笑,似嘲带讽,“狗仗人势的东西,有能耐就鞭死我,以为我怕么。”
“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又被太监一脚踹倒。
一次次踹,一次次抠地爬起,挺直脊背。额头渗汗,鬓发脏乱不已,夏侯尉疼得直抽气,漠然不管福顺的哭,死死望向天边那抹残阳。
化成鬼,化成厉鬼都要缠着她。他不会放过她的。
……
冷月上梢头,随着夹棍带棒的人影离去,福顺哭着扑了过来。
“殿下,殿下!您怎就想不开呢!”
福顺抱住他,嚎啕大哭,“那几个奴才说什么,你认就是了,咱何必争这口气?他们敢这样打,日后咱有时机报,您不松口,还要白挨一顿打!”
那人神色冥黑,仍旧不吭,发狠抹去唇边的血。
突然,他吐了什么在地上。
福顺吓得朝地上看,只见那是一只黝黑虫豸,还在蠕动,很快便被他的指骨重重碾死。
“殿下?”
夏侯尉冷冷地说:“放心,我没中蛊,所有的打不是白挨的。”
冷寂的话后,一只黑影落在两人面前。
福顺抬头,来人身穿黑衣,脸上是一张肖似殿下的面皮。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福顺却不害怕,他已经见惯了,也知道此人是殿下在宫外养的死士,叫末伏。
末伏像一只鬼魅,每次都是无声无息出现。末伏亮出袖里银刀,尖锐的嗓音在夜风里,尤为瘆人。
“主子,让我杀了她。您不杀她,她也会想杀了您。”
末伏刚迈出脚步,便被夏侯尉掌下的飞叶制止。
“不急,不急…”
夏侯尉撑地缓慢爬起,靡而发笑:“不着急杀,等到她不属于我,再杀了也不迟。”
……
禇卫怜再一次惊叹,蛊效竟有如此之大。
从前她也听人讲过蛮夷养蛊,总以为不过时人夸大其词。直到夏侯尉又跪到她的脚边,为她捏腿儿。
以前她叫他跪下,此人骨头硬,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自从种了蛊,倒比以前好使唤。
禇卫怜终于知道,自己中蛊的时日,都是如何度过的。被人操控,为所欲为,实在太可怕了。
捏完腿儿,换到另一侧,他安静地用轻重恰好的力道。
禇卫怜惬意阖眼,掂量茶盏。
明明她有大好日子,她能把他当狗使唤,梦魇里却又何会被夏侯尉所奴役?
此人到底是怎么做上皇帝的?
无权无势,甚至连夺位的筹码都没有。
但如今,她再不必去想夏侯尉要如何夺位。
只要夺位前,提早将人杀死就够了。
一连数日的侍奉,她报仇了,也玩腻了。
禇卫怜低眸望向膝边捏腿的人——他今天换了身新衣,罗绣偏赤的圆领袍。虽还是下等布料,这身衣衫却极衬他。
修长的指骨活络于腿肌,力道恰好。禇卫怜扫了一眼,忽而开口:“三殿下,你我相识一程,我也不愿你走得太痛苦。”
夏侯尉手指顿住,掀眸望她。
禇卫怜并不语,只有她的侍女妙儿将酒端上。
妙儿用琉璃樽,施施然倒了一盏,“这是娘子为殿下备的鸩酒,无色无味,毙命的痛楚不过须臾,殿下无需担忧。”
朗朗晴天,青石阶上,一张案,一壶酒。少女枕着藤椅静待,四周的宫人更是无声,他垂眸盯着樽内酒液,良久问了声:“为什么?”
夏侯尉没有接盏,而看向她:“为何一定要杀我?”
为了活命,为了禇氏,无论哪条都会是他必死无疑的由头。
禇卫怜并没有与他长谈的打算,毕竟夏侯尉,实在微不足道,姑母都把他的命给出来了。
禇卫怜说:“你喝吧,也就一瞬的事。我知晓那个叫福顺的小太监与你一块长大,你放心不下他。安心吧,等你离去后,我会找人安排他在宫中,谋个好差事,起码温饱不是事。”
“禇卫怜。”
夏侯尉陡然叫住她。
这是他第一回 ,连名带姓地叫。
禇卫怜稍为惊讶,只见他蹙着眸,颤抖的手指伸向领口,已经拽住脖颈垂下的铁链:“我种了蛊,已是唯你是从。虽说我的命在你眼中,跟那些奴才没两样。但你带我走,为奴做婢都是可的,就一定要赶尽杀绝?”
或许是那犀利的眼神,太过像前世之人,禇卫怜不由自主地避开。
“三殿下多虑了,禇家仆妇小厮众多,不缺使唤的,也不需要你。”
“禇家不用我,那你呢?你不缺侍奉的男奴?”他的唇边划过一抹浅讥,“这几日,你不使唤的得心应手?”
不知思及什么,夏侯尉忽而弯腰,凑近她的耳侧低语。
一瞬间,禇卫怜的脸青红交加,下意识朝他扇去——
清脆的耳光,夏侯尉捂住偏红的脸,却是惨烈、低低地笑起来。
禇卫怜气到颤抖,死到临头,他竟然还想轻薄她!那混账竟说,世族多的是人养面首,他可以做她的入幕之宾。好歹也伺候过她吧?
“你真是让人轻看,轻贱!”
禇卫怜赤红的脸,指着他骂。
究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禇卫怜微窘,不甚自在紧了紧衣襟,肃容道:“我会做好瑨的夫人,就不劳三殿下多忧。”
禇卫怜懒得同他啰嗦,食指示意,立马便上来两个太监按住他。
妙儿端起琉璃盏,正要给夏侯尉灌下。他怒目圆睁,拼死挣扎,两个小太监几乎按不住。
妙儿只好又叫来两个打手,一脚踹在膝弯,夏侯尉猝不及防跪了地,目光恍惚,骤然喊了声眠眠。
眠眠?
他在叫什么,眠眠?
禇卫怜愣住,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是眠眠呢,只有家里的人才会如此叫她。夏侯尉不可能知道。
她一定是听错了。
“眠眠……”
紧接着,禇卫怜又听见惊惧地呼唤。
这回不可能错了。
可这声眠眠,无比像前世,前世的皇帝就是这般唤。
难道,是他,那个人回来了?
阴影覆上,禇卫怜吓得寒毛耸立,紧紧抠住掌心。“妙儿,快!快灌下!”
妙儿收到命令,顾不得那么多。正打算把人敲晕直接灌,忽然凌空飞针,手腕刺痛,琉璃盏率直坠了地。
制压夏侯尉的太监接二连三倒了地,各个抱住膝弯,惨叫不已。
禇卫怜察觉形势不妙,抬眸一抬,竟瞧见屋檐的黑影飞刹而过,犹如流火。
那黑影矫健落地,不待人看清,便和夏侯尉双双消失。
禇卫怜眨了眨眼睛,空空如也,的确已经没了人。
……
三皇子存活与否,对宫里的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冷宫那地方人人嫌晦气,与其留心它,倒不如盯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禇卫怜却觉得此事甚大。
这已经不关夏侯尉活不活了,这是宫里进刺客的大事。
他果然有谋逆之心。
经过禇卫怜的禀报,隔日慈宁宫便下达懿旨——三皇子谋逆,全城搜捕逆贼!
腥风血雨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