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碧镯从店小二手里拿走,夏侯尉从容走回角落的酒桌,放下两坛黄柑。
“表姐也真粗心,竟把镯子落下了。”
伴随轻和的笑,她的手腕被人拉起。只听咔得一声,玉镯重新归位。
褚卫怜怔望,一条条碧光刺进眼眸。夏侯尉捏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
酒楼喧哗,无数欢客的笑声入耳,于她却两半相隔。夏侯尉揽过她的肩身,眼望满堂尘嚣,凑近那耳侧低声问:“表姐想去哪呢?”
“你的家,不就在我这儿?”
褚卫怜神魂一震,如坠魔窟。
一回回的阻拦,犹如枷锁,在劫难逃。接二连三希冀破灭,褚卫怜双唇翕动,握紧拳头不由地抖。忽而有人亲了她的脸颊,她犹受奇耻大辱,再也忍不住,用力挣脱夏侯尉,猛然拔钗刺向他的胸口——
血从衣袍渗出,夏侯尉没有躲,指骨青脉浮凸地握住她。
他慢慢闭上眼睛。
嘈杂声中,有人留意到窗边那桌,一只银钗插在郎君左胸,鲜血蜿蜒流入二人对握的手,吓得尖叫大喊:“杀人了、杀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掌柜更是吓得没魂,生怕店里出人命,急忙哄促着小二们把那一对“年轻夫妇”拽开。
“小娘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快松手——”
掌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褚卫怜扯开。
簪子哐当坠了地,褚卫怜望着自己的血手与簪尖,肩膀虽在颤,却觉从未有过的痛快。
或许杀意和恨都只在一瞬,那瞬汹涌勃发,她已将自己置于死地,不计后果的动手。只要这瞬的畅快,她也觉得够了。耳旁充斥着人声,议论纷杂,明明说的是她,她却毫不在意,仿佛他们说得是别人。她只是抬眸望着夏侯尉,抿起的唇瓣划开讥嘲的笑。
夏侯尉亦在回视。
他捂住胸口的血,目光冰凉。
“客官……可要小店帮您叫大夫?”
掌柜生怕出事,肥胖的身子挡在二人中间,讨好纳着笑。
“不用。”夏侯尉说。
“那、那报官呢?”
“报,赶快去报。”他背后的少女扬眉,“就说我在你店里杀人了。”
夏侯尉眼眸暗了瞬,看向掌柜,一锭银锞子敲在桌上:“我自个儿的私事,劳不着你报,不准去。”
褚卫怜轻蔑地笑,正要把他宣之于口,忽然飞针入穴。她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吐不出。
望着那枚沉甸甸的银子,掌柜内心忐忑,只觉这年头怪人越来越多,一个要杀,一个还不让报官,甚至给钱封口。
他正在想,要不要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忽然被人拽住衣袖——是那少女。她目光恳切、紧张,正用双手比划着什么。
掌柜开始犯糊涂,他分明记得这娘子会说话,不是个哑巴。
夏侯尉静静看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钗。
淋漓斑驳的血,夏侯尉攥在手里仔细擦了擦,又重新替她簪上。
……
褚卫怜被打横抱上马车后,夏侯尉才给解了穴。
耳边衣料窸窣,时不时传来他抹药的动静。褚卫怜将头扭向一旁,并不看,只拔了银钗放于掌心细抚,揣摩尖尾扎得有多深。
若是再进去些,说不准就能伤及心脉,令他毙命了……
褚卫怜略有遗憾。
马车回了山,今夜两人出奇得静,心照不宣,皆没有过多的话。
褚卫怜本来就不爱搭理,经过今天的事,更是看人厌烦。只奈何自己还要吃饭饮水,跟他一个屋檐下。
夏侯尉回来时,身上的伤便引起末伏注意。
末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危险的意味。只是一瞬,这危险便消去,换成极平静的对视。他转头与夏侯尉说起今日情报。
褚卫怜捣拾花草,竖起耳朵偷听。
“主子,宸妃昨夜于华轩殿自尽,皇帝大怒……”
宸妃死了,大皇子意图造反,这些事乍听骇然,褚卫怜却隐约有种相识之感。明明是未卜之事,她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仿佛冥冥中有根绳在牵。
不知不觉中,两人说完话,夏侯尉出了趟房门。
褚卫怜抬头,正对上末伏即将出门的背影。他的脚步稍顿,突然回首,双眼凶恶毕现。仅是刹那,又转头飞快离开。
……
褚卫怜没想到,夏侯尉会救她。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漠然相视,看谁撑得久。褚卫怜一直觉得自己能胜,毕竟她是真厌恶夏侯尉到极点,哪怕他主动找她,她都不屑理。
然而却在一次追杀途中,他抱着她一起滚下山崖。
事发于酒楼的店小二,继她和夏侯尉离开后,小二回家想了又想,心下不安,还是决定帮她送口信。不多久,褚允恭和宣王的人就搜到了镇上。
夏侯尉提早收到风声,准备带她西去抚州。
为了防止人被识出,他特意让末伏给禇卫怜易容,除去女子衣裳,扮作小厮模样。
苦寻妹妹消息许久,如今终于抓到蛛丝马迹。褚家的兵就像咬住鼠尾的猫,紧追不放。
深夜里,夏侯尉骑马奔腾,衣风猎猎。褚卫怜坐在他身后的马车内,为了防止跳车跑,她的双手双脚都用粗绳绑住,系捆车橼。
为了引开追兵,夏侯尉为数不多的暗卫兵分三路而逃。中伏是一路,末伏易容成他是另一路,而他则带着褚卫怜在第三路。
即便如此,身后的兵力还是不少,褚卫怜甚至听到了上千的马啸。
哥哥就要来了。
马车里的少女虽手脚被绑,动弹不得,目光却跳跃希望的火苗。
“夏侯尉,我褚氏的卫兵远比你多,这回你必死无疑!”褚卫怜嘹声喊道。
马车呼啸前行,回应她的,亦是夏侯尉毫不留情的漠然:“你放心,就算死,我都会带走你。”
说话之际,后方的冷箭飞袭,夏侯尉一手抓缰,提剑簌簌后砍。
危机潜伏的深夜,眼前的树林出现两条路。千钧之下他随手而选,一路勇奔,却不知前方等待他的是山崖。
马儿拖着车舆疾驰,将要临近,已经来不及了。夏侯尉猛地拉缰,经停的马却挡不住后头沉力。
“主子——割绳!快割绳啊!”
然而,他们却见他割断了缰,转身跳进车内。
缰绳崩裂,一匹孤马立于崖边,车舆却滚滚跌进千尺危崖。
夏侯尉用手臂护住她的头,闭眼咬牙,忍受着木条瓦解,身体一遍遍滚过碎石。天地万转,翻滚不止。察觉怀里人的颤抖,他疼得抱紧了她:“别怕,别怕…我在,要死就一起死。”
“眠眠,我的眠眠。”他把她更牢地抱在怀里,挡去所有尖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