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
禇卫怜隐约有种不善的感觉,此刻却也无法,想救家人的迫切远大于她的不安。她抬起一双眼睛看福顺:“他要什么?”
福顺是带着主上吩咐来,只因深知禇娘子性子太硬,不便开门见山,只得绕一圈弯子。
眼见她自己问出了话口,福顺知道时机来了,小心翼翼地缓道:“娘子您也知,因那过往的事,陛下呐…心中对你有恨。您要陛下放人,总得让陛下消了恨不是?”
禇卫怜眼睛一闭,冷淡道:“我已经在这儿,他要出气便出,要杀要剐随他的便。他就是我车裂、腰斩、做人彘、剥皮也没什么,反正一副身子。”死了她也感受不到,还在乎极刑有多惨烈吗?
而福顺却像猜透了她的意,摇着头唉唉一叹:“娘子,死是最轻易的事,这诸多的纠葛,怎可凭一‘死’字了结?”
福顺望向眼前闭眸正坐的少女,有些于心不忍,却碍于上头的吩咐,不得不开口:“陛下的意思,是要您赎罪。陛下给您留了两条路,一,是要您跪在陛下的脚边认错。”
话音未落,禇卫怜陡然睁眼:“他做梦!”
血液哗然涌脑入骨,身子开始微微抖起来。她抱住自己捏起拳头,在耳鸣声中听见福顺说起第二条。
“二,是要娘子从此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洗衣、端茶、擦地,以赎前半生的罪……”
说到后头,福顺几乎不敢启齿,声音越来越小。
他清楚地感受到少女气息不匀,胸口剧烈浮动。寂久无人说话。
时辰一寸一寸地过去,福顺正待开口,忽然听到少女已然恢复好、平淡近凉薄的声音:“你回去告诉他,我禇卫怜一条命就在这儿,要泄恨就杀。至于怎么杀,都随他,只希望他能放过禇氏。若他还是要动我家人,我禇卫怜就算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娘子!”这话给福顺吓得慌了神,立马补道,“陛下也没说要杀您,您又何必上赶着求死!这不还有两条能活的路?!”
禇卫怜眸子暼去,“要我求他,为奴为婢,这算什么路。”
听到她要求死,福顺急得堪堪烧成灰,既不忍心,又不敢就这样回去禀报主上。这种答复当然不能叫答复。
他蹲了起身,起了又蹲,怎么做都不是,万分无奈只好按捺,苦口婆心地劝:“陛下给您留的路,您若不选,恐怕就算死了,禇氏一家也不得善终。”
“娘子,比起您自己要的死路,这可是两条生路啊!奴才没读过书,什么也不懂,但却听过一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娘子您留下命,就是留得一线生机!想做的事便不怕没戏!”
“不得善终……”禇卫怜默念,“这是要拿我的家人威胁?”
福顺眼皮闪跳,欲辩却无从开口。他哆嗦了唇,却不敢看这位旧恩人的眼睛。
禇卫怜的脸色逐渐黯下,拳头越握越紧。最后少女陡然吐了一口气,遮去眸光,犹冷似笑:“好,那我就选。”
……
禇卫怜选了第二条路。
答复由福顺传到新帝的耳朵,不久后便有宫人来开金笼,并且告诉她,陛下已经下令放禇允恭出来了,但是还得和她的双亲一同软禁。
沐浴过后,宫人丢给禇卫怜一套婢子的衣裳叫她换。禇卫怜并没有多大反应,也没有起争执,拿了衣裳走进屏风。换好后,便被人带去凤鸾殿。
彼时刚入夜,天已染墨,凤鸾殿的明窗映出一轮男子提笔立书的侧影。
自山谷生死永别,穿隔了光阴,近乎两年没见的影子,隐约熟悉里又透着陌生。只寥寥一眼,却手脚微刺,脚步沉重地抬不起。在宫人一声接一声地轻咳里,禇卫怜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向那未知、犹如炼狱的凤鸾殿。
“快进去。”
见她杵着不动,宫人催促推了把,“没点眼力见儿的,陛下点名要你干活呢!进去了你就擦桌擦柱台,但有一点,不许弄出声响,别惊扰到陛下!”
禇卫怜用力捏了把掌心的粗布,眼睛一闭,随后抬步入内。
两大扇殿门在背后徐徐关上。
眼皮沉,脑袋重,身子就像千斤,她的脚步极轻、极微,连头都没抬一下,就当内殿书房没有人,也不想那个人留意到她。
禇卫怜背过身擦桌子的时候,隐约察觉有道锋锐的目光落在身上。
她一时挪不动脚,尤为不适,头皮发麻,只得装作看不见,把没灰儿的桌反复擦。
那锋芒慢慢消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禇卫怜才挪动,擦了花瓶,又去擦柱台。
当她把外间的所有擦好,擦擦小手正要离开,忽然听到竹笔“哐当”置了桌。圈椅后挪,那人陡然出声笑,似风淡云轻,又冷极了:“禇五娘子,两年不见,可别来无恙啊?”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禇五娘,以前他什么样都喊过,喊过表姐,禇娘子,眠眠。而这声新鲜的禇五娘子,唤得陌生又客气。
禇卫怜眼睛都没眨,她攥紧了粗布,平淡回道:“陛下瞧起来也很好。”
活已经做完了,禇卫怜再没想理他,握住殿门便想走。可任凭她如何用力抓,门就是不动。
外头的人把门闩死了。
惊觉这层,她脸色微微发白。
接着,书房便传出那人的冷笑。
“我好?”“我自然好,谁有我命大呢,万箭齐发,流血坠河都没被鱼吃,居然还能苟活。”
“表姐,你不也很好吗?”
那人慢慢从圈椅站起,迈开步伐,“既和宣王纠缠不清,又能勾搭抚远侯世子,这两人让你玩弄明白了……”
寒凉的嗓音越来越近,越发响亮,伴随步履,一道黑影压了过来。
禇卫怜后颈忽紧,被覆满茧的指骨抚摸,忽而牢牢地握住,迫使她转过头,陡然对上淬了血丝的双目。他忽而大笑,笑停了,垂着眼皮抚弄她的唇,拥住人轻声道,“落在我手里,你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