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洋洋得意,就像抓到一只猎物,欣赏其落逃后的丑态。
褚卫怜当真恨极了他。
夏侯尉下毒,以病死的假象把她从宣王府弄出。她盼着和夏侯瑨成婚,盼着储妃的扶摇路,竟毁于一旦。
这座深山老林,逃都逃不出去。今天他更是如此玩弄她,欺人太甚。
褚卫怜偏头躲开他温热的唇,厌恶不已,声音更是冷到出奇。“都这样了,为什么要唤醒我?你要的也就是这副肉身,我醒着就会逃,你不如让我永远睡下去。”
冷到刺骨的话,如重锤钻心。昏暗的马车没有光,夏侯尉阖上双眼,慢慢感受痛楚从背后的鞭痕、手臂的鞭痕剥出。他的声音回荡于黑寂,沉缓凝重。“你以为我不想弄死你吗?我比谁都想你死。”
带头骂他野种、砸他饭碗的太监,在某个深夜被他亲手拔出舌头。血淋淋的软物,那太监用惊恐的眼熟看他,最后死在末伏的尖刀下。
没有痛快死去,太监被下了哑药,一刀刀感受肉从身体片下,却连惨叫都叫不出。
鲜红的血眸睁开,夏侯尉陡然看她,一柄尖刀抵上少女。
锋利的刀刃贴住后腰,轻轻割开外裳,连同她的心弦一块割断。褚卫怜浑身颤抖,瞪大双眸,对上他血红的眼、被阴影侵覆的半脸。
夏侯尉揽收她的腰,刀刃又往里,徐徐割开。
里衣一层破开一层,褚卫怜再没血色,她虽说的轻易、信誓旦旦,可当性命垂危时,人却怕到哆嗦。她惊恐地看他,心脏剧烈,呼吸急促,直到冰冷的刀刃赫然贴上肌肤,这一刻死神降临,生与亡的交界,血涌冲脑,忽然被他掐过吻住脸。她陡然失了神,浑身疲软地倒在怀里。
“表姐。”
“不要离开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夏侯尉松开人,望天微喘地说。
……
褚卫怜从下马车,腿都是软的。夏侯尉牵她的手走在街巷,青天白日,来往的人潮,或提篮游逛,或赶骡子、牛车,或在街上叫卖,形形色色,这么多人却抵减不了她心中的恐惧。没有人知道,她方才经历过死亡。
褚卫怜越发后悔…这种疯子,最初她就不该为了解气而打他。被恶人惦记上,犹如鬼缠身。她应该快刀斩乱麻,早早杀掉。
她后腰的衣衫割坏了,夏侯尉拉她进成衣铺买了两身,出来时看着天穹的烈日,又问:“饿么?我带你去酒楼吃些。”
日光曝晒干裂的大地,照在她苍白脸上。
身旁的人好会儿没动静,夏侯尉不由低眸,指腹摁住她失血的唇。
“怎么不说话了?”摸住少女柔软的腮,他捋过鬓发,又回头看背后马车,很平静接受了她的不理睬。“不饿的话,我们就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自然是回到农庄,深山老林。
褚卫怜思及暗无天日的时光,全是他的兵,还得时刻看见他,顿时触之反弹。她麻木而僵硬地开口:“我不要回去,我饿了,我要吃。”
……
马车停在酒楼边,夏侯尉带人进去,招呼小二上了一桌酒菜。
褚卫怜整天没吃过东西,那碗馄饨面皮还不够果腹。
桌上米饭松软,菜泽鲜香,即便她此刻很厌恶夏侯尉,尤其想杀了他,但褚卫怜从不让自己受委屈,拿起碗筷二话不说,埋头吃。
夏侯尉没有动筷,时不时给她夹菜。
“眠眠,你知道这是哪吗?”
他边夹边说,“这是京畿的小镇,离你想回的京城只隔数十里路,你是不是从没来过这?”
“或许你也来过,回京途经此地。但你没有正眼瞧过它…”
夏侯尉把鲈鱼肉堆在她碗里。
“就像你也没有正眼瞧过我。”
他看着她在吃,两手捧碗喝汤,不由露出微笑:“你逃不出这儿,就像逃不出我掌心。既然已知无路脱逃,为何还要苦苦挣扎?”
人突然呛住,夏侯尉拍上她后背,轻淡地说,“你赌宣王,不如赌我,赌我能不能坐上皇位。赌赢了,你也可以是大齐的皇后。”
闻言,褚卫怜终于放下碗筷,注视他。
彼时正值晌午,陆续有客进入酒楼,熙熙攘攘,传菜声不绝于耳。
阳光照进窗牖,照在他温柔、微咧的笑容上。这副脸清澈俊俏,留存善意,要不是知道皮囊下的心有多险恶,倒是极具诱惑。
她听着人潮,余光瞥见衣袂底下一角碧镯。
目光交织,时隔半晌,却无人说话。夏侯尉的心逐渐下沉,就当以为她不会答应时,褚卫怜突然点了头。
看来,她这决定做得迟疑又犹豫。
“若是赌输呢?”褚卫怜问:“你当如何?”
“我不会输的。”
夏侯尉笑了下,眼见她蹙眉,也意识到万事无绝对。
他托住下颌想了想,只好道:“若是赌输了,真到无棋可走,身毁人亡的地步,我会带上你,绝不留你独活世间。”
夏侯尉动手盛汤,微微腼笑,“你不会孤单的表姐,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黄泉碧落。”
禇卫怜的心冷下来,阴怨丝丝缕缕,缠绕而上。她看出来他有多恨了,真是到死都不肯放人的地步。哪怕阎王要她五更走,他肯定都得夺笔划三更。
不过期待不多,也便无多少失落。
禇卫怜看向后面的柜台,迅速转移这个话口。
“那酒是什么?好多人买。”
夏侯尉寻声看去,几个汉子排队在买,一坛接一坛。他扫了眼身旁的人,只见少女目露期待,似乎也想品之一二。夏侯尉便起身:“你在这等着,我去买。”
他离开了,排进柜台边一列长队。
趁人不留神的功夫,褚卫怜招来店小二:“再给我来盘酒糟鸡。”
小二闻声乐应,正待走,忽而被少女扯住衣角。她飞快塞来一只碧镯,低低道:“这是酬金,帮我报信,京城平西巷褚氏五娘。”
店小二愕然,又看看她。少女目光殷切,恳求不已,随手微掀裙摆,只见秀巧的脚踝竟缠了铁链。
店小二目光震动,微微点头,立马朝后大喊:“再上一盘酒糟鸡!”
……
夏侯尉买酒回来,倒了一碗与她。
“这是黄柑酒,你尝尝。”
褚卫怜捧住碗慢慢啜,信送出后,整个人都显得轻快不少。这个镇离她所关押的山庄并不远,只要哥哥能找到镇上,就能牵着蛛丝马迹到山。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夏侯尉,稳住现状,不要转移阵地。
褚卫怜配酒就菜,待及吃完,夏侯尉起身付银钱。
他走到掌柜处,算完银子,又买了两坛黄柑酒。店小二正在旁边擦柜角,心头却叫怪地琢磨:此人瞧起来年轻俊朗,不像恶匪,也不像人牙子,到底是做什么的?
店小二琢磨不透地擦,忽然被他看了眼。那狭眸阴凉,轻轻一瞥,却让人直打哆嗦。
恰逢又有客人进酒楼,店小二不待了,想去招呼,忽然被人扯住。
正是那位年轻郎君。
他提好两坛酒,微微笑问:“方才我夫人与你说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