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青从袖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卷簿,陈年泛黄的封皮,足见已经流传几代。
出嫁前,林夫人也给禇卫怜瞧过几幅隐秘画卷,却远不及王惠青这本详尽。
禇卫怜翻阅,一幕幕刺进眼睛的小人图,或跪或坐或趴,有的娇娆,有的撩放,看得她血液上脑,耳尖悄然滚烫。
王惠青借机凑近,指着画与她低声说:“譬如这般,殿下抱起娘子,娘子可将腿儿……”
禇卫怜凝神听话,悄悄点头。
越瞧这样式,越觉得眼熟。禇卫怜忽然想起,在梦魇中,夏侯尉就这般抱过她。那些梦魇大多是无边春色,她的眼前徐徐浮出一双青筋凸出的手掌,紧托起雪白柔软的臀……
到后来,禇卫怜越听越困,昏昏沉沉中仿佛又睡着了。
她是被王惠青摇醒来的。
王惠青险些被吓坏,还以为褚娘子出了事,从未见过有人听这种事能犯困,况且……王惠青瞥了眼窗外,还是青天白日,未及晌午呢。
“王姑姑,我又睡着了?”
王惠青揣度地点头。
褚卫怜一臂支稳藤椅的扶手,缓缓揉额。她朝王氏羞赧而笑:“让姑姑见笑了,也不知为何,我近儿老是困,一日能睡上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
王惠青惊呼,瞪大双眼不敢信。“娘子可有找大夫瞧过?是不是病了?”
“有,看了几个大夫,也没看出病因。”
王惠青凝视,古怪地寻思——她只知道孕期的妇人格外嗜睡,可褚娘子刚成亲,显然不是有孕。况且就算有孕,能睡七个时辰都算少见,褚娘子竟能如此久。也就意味着,一整日便没多少时刻是清醒的?
“娘子的症状何时有的?”
此刻困意上头,褚卫怜很想找张榻安睡,可她也意识到自己很不对劲。王姑姑跟着姑母见多识广,没准大夫看不出的疑难杂症,她能瞧出来。
于是褚卫怜狠狠掐住大腿的肉,忍着困意回忆道:“去年年底就这样了,仔细来说,好像是阿姐出嫁后那段时日,我开始犯困。”
“起初几天,我睡得不算多,也就多了半个、一个时辰,因此没怎么上心。哪知后来,越睡越久……”
“光睡得久,娘子可有别的病痛?”
褚卫怜摇了摇头。
“娘子,老奴给您把个脉。”
褚卫怜伸出手腕,王惠青摸完,眉头皱得更深——娘子的脉象十分平稳,未见异端。可找不出病因,反而是最大的异端…会不会有人,每日都在娘子的膳食里下安神药?
这是王惠青最先能想到,也是最能解释为何嗜睡的。
……
经由王惠青的提醒,褚卫怜开始留意每日送来的饭菜、茶点。
王府的膳食很讲究,工序极多,庖人从采买、清洗开始,王姑姑和妙儿便在暗中盯。整整盯了五天,却毫无所获,没发现可疑之处,也没有从旁插手的人。然而,褚卫怜的嗜睡却一日赛一日严重。
每回没等到晚膳,她就已经困得睡下了。
以至于圆房,王姑姑给她看的画卷,都还没和夏侯瑨试过。
有天傍晚,夏侯瑨从皇宫回来,特地上街去酒楼买了她最爱吃的羊腿,回来却听人说娘子歇下了。
成婚已经有十多天,陆续也请过很多大夫来瞧,都说怜娘没有病。
夏侯瑨放下羊腿,独自坐床边守了会儿。
暖室盈香,帷幔低垂,火烛的光落在少女安谧的睡颜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描眉抚过,即便很不忍心,却还是不得不尝试唤醒她。
褚卫怜正梦到一片汪洋,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礁石,她的魂魄被铁链束在海上动弹不得。乌云浓掩,阴沉沉的天,四野八方吹来罡风,一袭黑袍猎风浮影,逐步逼近这片海岸。他俯头俾睨,用那森然的眸光打量……
褚卫怜正感到惊恐,忽而便听到天穹来的声音。
破开悉数黑暗。
“怜娘,怜娘!”
“快醒醒!”
褚卫怜缓慢睁开眼,赤黄明热的火烛冲散阴霾。
她看见夏侯瑨分外担忧的神色,刚费力坐起,他便摸住她的脸说:“怜娘,你不能再睡下去了。你晓得你今日睡了多久吗?”
褚卫怜刚从梦里醒来,魂还未定,夏侯瑨焦灼的嗓音在她听来十分茫然。
她隐有不安的预感,果然他急道:“十个时辰,你已经睡了十个时辰!”
比之前更久了。
如果不是被叫醒,简直不敢想还要再睡多久。
褚卫怜屏息凝气,强行缓过神,终于明白这十个时辰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人来叫,她是不是永不会醒?
困意又开始了,瞌睡虫爬上眼皮,褚卫怜用力掐住自己。掐住手臂,又掐住腿肉,只有痛意才能让人足够清醒。
“怜娘…”
夏侯瑨伸出手,些许踌躇,终是咬牙抱住她,“我再给你寻大夫,京城找不到好的,就找州外的名医。我去苏淮找,去江南找,就不信找不到能给你看病的!”
“到底是谁下这样狠手……”
夏侯瑨望向怀中人,心疼又担忧,“你仔细想想,可得罪过什么人?”
人海茫茫,她又身在褚家,不谈得罪,光说如今她这储妃的身份,便值得有人费尽心思除掉。可能她得罪过,譬如逃至浔阳的夏侯尉,但也可能是她从未得罪过的人……
褚卫怜小脸苍白,捏拳沉眸。
……
作为大齐将来的储君,宣王大婚可谓极其风光,盛筵难再。
然而一个月之后,宣王府却骤然发出讣文,其王妃褚氏五娘因病离世。
喜事接连丧失,王府挂起白幕,一时传得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酒楼茶馆,时下无人不叹惋这对苦命鸳鸯——刚新婚,人就没了。
褚娘子的尸身停在王府灵堂,不少前来上香吊唁的亲眷。
恰逢仲暮之交,清明雨上,水珠沿着门匾淅沥滑落。王府朱门前,夏侯瑨一袭白麻丧服,素脸相迎。
七日后,到了褚五娘棺椁下葬的那天,离城的出殡队长如龙。队伍最前是宣王的护卫,夏侯瑨骑马领头。他神伤哀恸数日,整宿地睡不好,神色黯淡又麻木。
王府护卫后接的是褚家来送葬的人,马车轱辘,尘土飞扬,隐约透着妇人的哀哭。围拦的老少百姓们皆静默,只叹红颜薄命,可惜可惜。
天降濛濛小雨,芳芳青草湿,北门城墙的角隅立着一道蓑衣灰影。
他垂眸,淡漠遥望出城的送葬队,目光从队尾游移至队头,最后飘飘落于那只八人抬的雕花棺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