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老奴在太后身边伺候，很多嫔妃皇子公主，见不到皇上，就只能到老奴这儿走门路，讨太后的欢心。”郑喜说着，小心抬眼：“娘娘您也晓得，从前太后不喜欢三皇子。所以他回回来，老奴便关门不见。或许因着老奴从不帮忙搭桥，陛下就记恨上了老奴……”
“就这么点事？”
褚卫怜感到诧异：“他以前，莫说太后不见，便是旁人都不待见。因为这事就要追杀你？”
郑喜忙点头，眼泪涕涕。他哭得越发伤心，攥起袖边擦了擦，抽噎道：“求皇后娘娘救奴才，否则奴才必死无疑……”
从前看着自己长大的公公，此刻正跪在地上哭得狼狈，褚卫怜于心不忍，忙让妙儿将其扶起。
妙儿给郑喜沏了茶，又嘱咐宫人去备点心。连褚卫敏也不禁宽慰起他：“公公放心，公公到底是姑母的人，皇后娘娘定会尽力保住。”
郑喜感激涕零，连忙起身谢她二人。许是心中有了底，他颤手接过妙儿的茶，又忍不住与娘子们小声诉苦。
两人无声听着，只褚卫敏不时出声，宽宥一两句。
褚卫怜沉眸思索，许久的沉默后，忽然出声问：“郑公公，你是不是瞒了本宫什么？”
郑喜忙不迭地跪下：“娘娘明鉴，老奴不敢隐瞒娘娘！”
褚卫敏正要去拉妹妹的手，却见妹妹素着脸，沉声说：“此事本宫如何想都不对。你说陛下要置你于死地，可他先前答应了本宫，不再找姑母的麻烦。他既放过了姑母，又何必紧抓着她身边人？”
“你告诉本宫，你到底还做了何事？”
“娘娘…”郑喜颤抖着低下头：“老奴再没别的瞒着了！”
褚卫怜却不信。郑喜虽对姑母衷心，可贪财好利的性子，她清楚一二。
眼见死鸭子嘴硬，她冷笑了声放下茶盏，瞥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本宫原为公公想，才要你全都告知。你若事事瞒着我，我连公公做了什么都不知，又如何护得住你，为你求情？”
“你既不愿说，那也无妨了，以本宫对皇帝所知，你若仅是怠慢过他，最多抓去打板子，不至于捞不到命罢。”
郑喜一听，脸色大变。若没有皇后救，那他真的必死无疑了！
望着座上之人一双犀利的眼眸，仿佛把自己整个人都盯穿了，他瑟瑟发抖，终是道出了实委。
*
九月寒秋霜降，风呼呼地吹。天变冷了许多，夜里一场大雨，雨打芭蕉，刮得窗牗嘎吱响。殿内添了暖香，一缕缕纱烟冒出狻猊双耳金炉，薄绸锦衾也换成厚实绵软的褥。纵窗外风雨交加，内殿依旧暖和。
床幔红纱半钩，榻上之人睡得极浅，凤眸于寂静昏暗的夜中睁开一条细缝。
他凝着怀中少女恬静的睡颜，她睡得很熟，雨声中夹杂清浅的呼吸。他轻轻去亲她的唇，又忍不住轻轻咬了下，直至听到怀中一声缨咛，无意识地叫他别闹，他才笑笑，把人收拢得更紧，掖好她的被褥，满意自得闭上双目。
“眠眠…我的好眠眠……”
他轻拍慢抚她的背，直到声儿越来越低，把自己哄睡了。
他做起断断续续的梦。
“娘娘！娘娘撑住啊，孩子的头出来了！”
“快，娘娘，再使把劲儿！”
“出来了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伴随着婴儿洪亮的啼哭，血泊中的女人终于松开手掌。为了生这个孩儿，她已经耗掉全部的力气。她想，若是再拖着出不来，真真要疼到她魂归西天了。
“娘娘您看，是个皇儿！”
小宫婢抱着襁褓的婴孩，激动地想要给她看。刚成为娘亲的女人，此刻正吃力撑起，望了眼自己鬼门关里生出的孩儿，本快枯干的双眸竟流出柔和的光。
她颤抖地伸出手，既想摸，又怕自己力道太重。最后她只揣着小心摸了摸襁褓，望着皱巴巴，还没她拳头大的脸，正要说两句，却激烈的咳嗽起来。
“娘娘，娘娘！”
女人再摊开掌心，竟是赫然显目的血。
许多宫婢围了上来，有去叫稳婆的，有去喊太医的，急哄哄乱成一锅粥。只有站在子虚处的夏侯尉冷淡异常，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静静望着床榻上的女人，那是一张与自己有七分像的脸。
“娘娘——”
随着小宫婢一声嚎哭，这张脸消失了，连同血殿内的所有，都消失了。
他再转身，光阴千变，还是晌午的大青天一下暗了，只有一破布补丁的小男孩，抱着木头坐在梧桐树下。
“娘子、娘子，等等老奴呀！这不能进，这是冷宫！”
夏侯尉转头，看见一个五六岁模样，扎双髻，穿绣蝶粉袄的小女孩跑来。
她肥腮圆眸，穿得太厚跑不稳，摔了好几次。每回摔，她都好像不疼似的，拍拍两只小胖手的灰，自己爬起。
这活脱脱，俨然是张禇卫怜的脸。他笑了，蹲下身张开双臂想去抱她，她却径直从他空空的身体穿过。
夏侯尉失落地回头，看见她站在那男孩面前，把自个儿手里的风筝递给他：“你是何人呀？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
小女孩弯腰去牵他的手，两只胖胖的小手握在一块。她笑着，露出一排已经长齐的乳牙：“姑母说，放风筝能快些长大，这多冷呀，你和我一块放风筝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