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她的身子，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复。
起初，夏侯尉的确这样想。
可褚卫怜实在太能气他，字字带锋的讥讽，犹如揭开他的旧疤扎刀，砍去了皮肉露出伶仃肋骨。他难堪愤恼，用了些力气折腾她。越折腾，她越骂，有时他甚至疯狂地想，留着这样一个人有何用，伤及根本，何不让她死了！
到后面听到绣枕里隐隐约约的哭声，沙哑模糊，他再也下不去狠手，放缓腰'部力道，把柔弱无骨的人小心捞起，抱入怀中，拿起榻侧的帕子拭尽她身上的污浊。
禇卫怜说，不稀罕做他的妃子。夏侯尉一口气堵在心里，懒得再管册封一事。
虽不曾册封，可他还会频繁召她侍寝，每回都是用禇家的事威胁。他想着，她既不稀罕，无名无分，吃亏的也是她自己。
夏侯尉一直等着，禇卫怜有天会后悔，能亲自想通找上门，求他给个位分。
但，似乎耳边风向如何改变，禇卫怜也没有动摇过。
……
“陛下登基已有月余，朝堂趋稳。今后宫空置，为我大周国祚繁衍，陛下当虑子嗣之事了。据老臣所知，不少臣子家中皆有适龄女子，陛下可仿先皇，三年一选，择品貌上乘者入宫。"
夏侯尉转着手上的龙珠，闻言却说：“若要选秀就得大办，封嫔封妃，又得大兴土木，修葺不少宫苑楼台。如今国库空虚，朕手头也没银子养闲人。”
“陛下。”又有老臣手执象笏，站出提议：“臣以为，选秀之事不在急，后头徐徐办之即可。陛下若不想过早选秀，不如先立后如何？大周有了皇后，子嗣有望，臣民的心亦可安。”
夏侯尉缓缓点头，也算认同。又扬眉笑问：“那卿以为，谁人可为皇后？”
老臣恭敬一礼：“自是贾柱国之女贾瑶。”
“贾柱国教女有方，贾氏一族带兵打仗，为大周与陛下立下汗马功劳，风头已非昔日可比。况且太后娘娘也出自贾氏。臣以为，贾瑶乃是皇后的不二人选，陛下若与贾氏联姻，更是亲上加亲。”
夏侯尉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拨转龙珠，好一会儿，余光又扫向底下乌泱泱的大臣：“诸卿可有其余人选？”
有大臣迟疑少许，随后站出：“陛下，臣以为，不如林家。”
“陛下，臣以为，张氏亦可……”
*
下完朝，皇帝兴致缺缺，兜兜转转走回凤鸾宫。
他招呼着禇卫怜端来热茶，却不妨被那犀利的眼风一刮。他笑了。随后放下茶碗拉住她的手，“你这么恨朕，何时才到个头？”
禇卫怜瞪他一眼，脱开他的手就走了。
临近殿门前，又听见他指骨敲着桌面说，“今夜侍寝，别忘了。”
……
红烛照暖，云雨翻覆。恩爱情仇付东流，夏侯尉折腾了大半宿，滴着汗，双目迷蒙望着身下之人。
他顺理成章捋过她湿润的鬓发，低头吻着微微气喘的樱唇。一遍又一遍在耳侧低唤，最后抚摸她光滑的小腹，轻声呢问：“想要做皇后吗？”
“你怀个朕的孩子，只要有了，朕就册封你。”
褚卫怜发鬟凌乱，气喘不匀地抓住他敞露的衣襟喃喃：“你先放了我姑母。”
“你姑母当初没少折辱朕，朕要留着报复，让她也尝尽苦头。至于你，朕也要。”
“既如此，谁稀罕你的皇后…”
夏侯尉皱眉捂住她的嘴，一口咬在她锁骨上。
……
因着禇卫怜迟迟没有位分，宫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可她频繁被召，出入凤鸾宫，因此有不少宫人私下交谈，陛下只是缺女人，又不喜欢她。等秀女们入宫，她就会被一脚踢开了。
这些风声，自然有些也吹到了夏侯尉的耳中。
他曾借着流言观察禇卫怜的脸色，只见她毫不在乎，怒气不免又上去几分。
最后，夏侯尉还是咬了牙，黑着脸决定立她为皇后。
原因无它，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合适人选了。
他很快就知道了，自己这个决定没有错。
大婚当天，他看着禇卫怜身着深红罗织翟鸟祎衣，头戴金丝点翠开尾的凤冠，双靥点珠，正步履款款向他走来。他望着她眉心一抹赤艳朱砂，移不开眼，想着今日的她，比昔日和夏侯瑨成婚，要美上千百。
今日的她终于不再是他的二嫂，而是他的妻子。
他终于有了清晰的实感。
夏侯尉很自然而然牵上她的手，而后，一整日都洋溢在喜悦里。
年轻的帝王牵着她进大典，登通天石阶，后面来到了祭拜神灵的壁合宫。
他本以为，他们会顺利拜完神灵，得到上头的保佑。可这时，壁合宫却传来一个噩耗——神像被烧了。
神像被烧了，这是大周立国来从未有过的事。夏侯尉下意识地看向她，瞪着她，不得不疑心是她所为——她不想成婚，她是最不盼着封后大典走完的人。她并不想嫁给他。
虽然神像被烧了，大臣们交头接耳，皆说不祥，可夏侯尉一意孤行，依旧要与她完婚。
……
“陛下……陛下！”
“陛下！”
后来，夏侯尉沉溺在一睡不醒的梦中。
梦里，没有禇卫怜骑马遇刺，仿佛禇卫怜还在，不曾离开他。
他还可以指使她干活，看着她羞恼愤瞪的眼眸，亦或是拉着她的说：眠眠，你站着勿动，朕就看看你。
“陛下怎么还不醒？”一道威严雄浑的声音问。
老御医跪着，颤巍巍答道：“回侯爷的话，陛下是受惊过度，吐血昏厥，微臣们已施了针灸……至于何时醒，实在难料……”
被唤作“侯爷”的人急躁不已，转头又看向一排侍卫：“那禇卫怜的尸身找到了没！”
“禀侯爷，皇后娘娘骑马坠崖，山崖十几丈余高，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湖。属下们已经在打捞了，还得要些时辰。”
“估计是死了。赶紧找，找到了就把人送来！你们这些御医，必须把陛下弄醒，否则一个个死罪！”
……
夏侯尉昏迷了整整两日。
他做了无数个梦，梦中是他此生的延续。
梦里没有她的不辞而别，他唤着她眠眠，与她度着安乐宁谧的日子。后来，眠眠还有了身孕，生了个他的孩子。
他觉得，人世之幸莫过于此。
禇卫怜事事都好，她会喊他陛下、夫君，她还会说自己就留在这儿，永远不离开。
对了，她还给他们孩儿取了个字——月儿。
月儿满周岁，抓阄当日，禇卫怜拿了赤金八宝盘螭璎珞圈给孩子带上。他噙笑站在一旁，满耳宾客云祝，酒樽交响，他望着目所及的繁华热闹，望着孩儿身上的金项圈、金手钏，都是禇卫怜一一为它所佩戴。
可她明明不爱金银之物，最嫌它们俗气……他的眼前闪过一丝端倪，却努力装作看不见，含笑凝望他的妻儿。
岁月流逝，人间一日，繁梦一年。
爬山虎攀满了绿墙，某日炎热的午后，他正看着禇卫怜在檐下斗蛐蛐，天穹忽然响起声音：“陛下！陛下！皇后娘娘找到了！”
皇后找到了？
夏侯尉抗拒蹙眉，笑话，禇卫怜就在他的身边，什么找到了。
天穹的声音还在喧嚣：“陛下！您快醒醒！是娘娘！是皇后娘娘！”
夏侯尉听得烦了，索性从殿内走出。
他朝屋檐下斗蛐蛐的少女招手，又和声唤她眠眠。待她放下手头的虫笼过来，他将她轻轻地拢入怀中，埋入香软颈侧大吸了一口气，才说：“眠眠，你很久没有直呼我名了。”
他微抬眼眸，炙热古怪地盯她：“你唤我，好眠眠，快唤我大名。”
见她不动，他又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庞，“你再扇我试试！趁不趁手？你快告诉我，你就是禇卫怜！”
怀中的人还是不动，宛如人偶。
夏侯尉双目狰狞，近乎崩溃，一把抱起人大步流星迈入殿，将她压在龙榻上。他眼眶极红，全身筋脉偾张，蓄了泪大声威胁：“你快扇我！禇卫怜！你不扇，我就杀了你全家！”
这下禇卫怜彻底失去灵气，成了一动不动的人偶。他再也忍不住，埋下头抱着她失声大哭。
……
说来也奇，百番施用无效的针灸，在禇氏的尸身被找回后，再次施针，竟然救醒了皇帝。
文武百官无不松了口气。
皇帝醒来后，除了神容消沉，其余倒也如常，没有大喜大悲，只是任御医们针灸，自己抱着尸身静静坐了很久。
后来，他雷动风行，开始重惩皇后坠崖一案。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杀戮，凡有涉及行动的，凡是末伏结识的、在乎的，皆被杀之。来来往往，皇帝虽留了全尸，萧氏一族留存的人却也死了大半，有人议论说，皇帝此戾狠之举虽报复了末伏，却也自断羽翼，得不偿失。
再后来，宫里陆续来了很多修行之人。头戴阴阳幞头，身穿道褂，手持大幡。
皇帝开始炼术，见道士了。
……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自那段时日起，皇宫各处都有道士念咒布阵。
偶尔是烈日炎炎的午后，有时是傍晚。甚至起夜如厕的小宫女，都能在天寒气清的深夜听到咒法。
“你找到她魂魄了吗？”
“回陛下，找到了。娘子的魂魄在轮回，已经轮回第七世了。”
“第七世与第六世又有些不同。起初，娘子还是因为梦魇讨厌陛下，折辱陛下……”
“而每一世，陛下都会在找娘子的魂魄。为了娘子还生、永生而开启轮回。”
这意味着，将是无休无止，没有终结。
虽然每一世，他都会遇上禇卫怜，也算了却他想与她永生永世纠缠的夙愿。
可这一世，仅仅是他的一生，他只想与她求个果。
帝王隐在宽大龙袍之下，静默注视着阵法中的少女。最后，他缓缓蹲下抚摸她的脸：“眠眠，我错了。”
“我说我错了，你怎么都不愿回来？”
“既如此，那就勿怪我让此阵继续轮回下去。即便是第七世，还是以后任意一世，生生世世，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