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娘,怜娘……”
少女在夏侯瑨的叫唤下慢慢睁开眼。
夜色已深,映入眼里的是新郎一身赤红圆领袍,八爪祥云的孔雀补。夏侯瑨头簪乌纱帽,正用分外柔和的目光低望。
自然,脸颊还透着些红意。
褚卫怜不知道自己伏在床头睡了多久。隐约间她又做了场梦,梦到那该死的夏侯尉。彼时梦醒,头微微地沉,她迷蒙着双眸望向自己的新婚夫君,暗自后悔。
——好好的洞房夜,怎就困到睡着呢。
“怜娘,你可是太累了?”
夏侯瑨笑着,却没有怪她的意思。
褚卫怜很是窘迫,费力撑住手臂,借了把他的手才稳稳坐直。凤冠还在,她飞快理着不算太乱的鬓发,夏侯瑨便递来一盏热茶,轻和道:“先润润喉,不碍事。”
茶水透过瓷釉烫着掌心,褚卫怜小心捧住,一口口清啜,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或许步于娇羞和失礼的窘境,她垂了眸,始终沿着茶沿飘。“现在几时了?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不久,才过亥初,我也才宴乐回来。”
夏侯瑨拈起她垂落的一缕鬓发。
原来春宵还没过啊。
褚卫怜松气的同时,少年的手指抚过脸颊,若即若离的触碰,她飞快脸红起来。
褚卫怜立马抬头看他,圆眸扑闪,水灵灵喊了声表兄。
大婚房铺着方胜纹缠枝地衣,绸幔垂挂,红烛高照,墨字的双喜下,檀香案高高垒起三塔喜果。这是新修的宣王府宅,洞房的实感漫上心头。即便很困,禇卫怜依旧执起身边男子的双手,璀然而笑:“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啦。”
夏侯瑨脸红,那时见她熟睡,他便没要喜婆进来惊扰。其实他没告诉她,自己还在床边守了半个时辰。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夫妻。
夏侯瑨被她说得脸烫,紧张点头,人却稍有无措。
下步该做什么?
此刻显得赶走喜婆,可真不是明智的举措。
余光瞥见案头的酒樽,夏侯瑨心头忽跳,起身去拿。
“这是合卺酒,怜娘尝尝。”
夏侯瑨倒好递来,两只酒盏在烛光下轻碰,禇卫怜一口饮尽,忽而打了个哈欠,困意又上几分。
小郎君专注而紧张的眸光,始终望来。禇卫怜喃了声呆子,倾身凑近他的侧脸,短暂抿唇亲了下。
后腰横来一只手臂,他呆呆看着她,不能自已。
“怜娘……”
夏侯瑨的声音几近颤抖,抱紧了人欣喜说:“我盼这日盼了许久,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长大要娶你做我的妻……”
夏侯瑨低头看向怀中的人,他屏住呼吸,轻轻吻进她的眉心。
他按住禇卫怜的双肩,人变得紧张。两片翕动的唇想说点话,却不知说什么好。于是静静对视了会儿,仿佛下定决心。
夏侯瑨正要去解她的衣带,哪知人忽而闭了眸,直直倒下。
他吓坏了,急忙去唤。好在褚卫怜只是太困,并不是昏倒,费力睁开一只眼。夏侯瑨拍胸,才算放心地笑,“没事了,困便先睡吧,我守着你。”
手指抚摸过柔软的脸颊,反正日子还长,不急这一夜。
……
窗纱之外,看着夏侯瑨将人扶好,缓缓躺下,黑影才收回指间的针。
浸漫夜的寒,一双狭目冷到彻骨。
脑海飘过方才两人亲吻的那幕,她竟会主动、心甘情愿。黑影沉下一颗心,双眸紧闭,用力抠住手腕的鞭伤,直到旧疤割破,突然渗血。
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凭什么他们洞房新婚,他却要流落浔阳,被人追杀,东躲西藏,宛如丧家之犬。
黑影的唇边浮出一抹冷笑。新婚夜,想得倒美。
直到夜愈加深重,屋内火烛灭去,枝头开始结白霜,夏侯瑨睡熟的动静隐约传出。他才松开青脉偾张的指骨,遁走消失于林间。
……
新婚小夫妇躺在同一张榻,同床共枕,做的却是两种梦。
夏侯瑨梦到了幼年时,怜娘与他在宫中玩乐,同承欢太后膝下。两人玩累了,一个接一个跑回堂屋,大汗淋漓,王惠青笑着端来两盏桂花冰饮子,与太后说:“咱三殿下算是遇上玩伴了,五娘子下午掏的鸟窝可不比他少。”
褚太后盯着俩孩子,每人给了个弹指。
“这俩各自待着倒是静,搁一块就闹腾,不让人省心。”
再后来,怜娘大了些,就被接回褚家进女学。而他也进了上书房,听太傅们授课。从此之后,他没有怜娘了,却有了许多世家子做伴读,就如杨成焕等人。
偶尔,他很想见怜娘这个玩伴,便同生母宸妃说。宸妃问:“你想单见几日,还是以后每天都能见?”
他说:“自然是每天都能见了!”
宸妃循循教导:“那你就该更用心读书,多与先生们学。等你长大学成了,比大皇子更好,你的皇祖母就会看重你。届时,便能把褚家娘子娶来,日日都见。”
……
自从做了宣王妃,褚卫怜也开始学着管事。
林夫人怕女儿新上手累着,特意送来能干的管事婆子,一边教她,一边帮衬两下。自然,也不乏褚太后送来的人。
褚太后特地送了王惠青来。王惠青是太后身边最得手、德高望重的老姑姑,连宫妃见了都得礼让三分。
起先褚卫怜不肯要,怕姑母没王姑姑过不惯。可褚太后却说,人心叵测,有些老婆子实在油滑得很,难以对付。你还年轻,和瑨才成婚呢,让惠青教一段时日再回宫也不迟。
这天,褚卫怜刚从账房出来,就被王姑姑拉着说私房话。
王惠青怕她羞,特地拉人进了内室才问:“娘子与殿下的闺中可还融洽?”
褚卫怜的耳朵立即烫了。
她别扭地挪开眼:“为何突然说这些?可是姑母要问?”
王惠青捂着帕子笑:“岂止呢,连您母亲也托老奴悄摸问。太后让老奴来王府,除了教娘子管事,自然也要教些旁的。”
到底未经人事,王姑姑笑得那样明目,褚卫怜红着脸微微侧了身。
她略紧张地揪住手绢。
见人还是羞,王惠青安抚道:“娘子不必怕,古往今来都是这般。娘子多懂些夫妻相处之道,于娘子、于殿下都是好事。况且,娘子不也与殿下圆房过了?更没可怕的。”
“……”
其实褚卫怜没好意思告诉她们,洞房花烛当晚太困,她睡着了。第二日交出去的血帕,是夏侯瑨割破了手臂。
不过,仔细来想王姑姑的话,却也很是在理——反正总要圆房的,夫妻相处之道,虽然听着难为情。但是多学一些,倒也能增进与夏侯瑨的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