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儿,人还没醒来吗?”
房门外,林夫人正低声询问丫头们。
冬雪满庭,已近晌午,日头暖融融映着窗台。
林夫人微开些窗,朝屋内望去,女儿的床幔低垂,还在安睡。
妙儿说:“娘子近日总睡得格外久,不到晌午醒不来,夫人得再等等。”
两人说话间,屋里有了动静。妙儿听见摇铃声,急忙带着三个丫头,端盆送水,鱼贯而入。
禇卫怜打着哈欠,像往常一样梳洗。林夫人则站在旁边,担忧盯着女儿看。
她刚有话问,便被禇卫怜打断了。
“母亲,你今儿不是要与陆家娘子小聚吗,这么过来了?”
“我都吃茶回来了,偏生你这丫头还没醒。”
林夫人把一封信从怀里抽出,捋了捋封皮,又递给禇卫怜,“这是你二哥从西北送回来的家书,你瞧瞧。”
一大封家书,禇凌给父母、兄弟姐妹都写了信,其中有封是给禇卫怜的。
禇凌此去多月有余,这是他头一回往家里送信,禇卫怜颇为惊讶。
打开来看,只见是寻常的报安,说自己在疆地一切都好。最后这句,他说自己不能回来为她送嫁,叫小妹别气,等他功成归家再来请罪。
禇卫怜看完信,重新封好,压在妆奁格底。
林夫人叹道:“你二哥没苦硬吃,放着好好的黄门守将不做,非得跑去西北历练,我倒要看他能练出什么花。”
“连他媳妇儿都跑了。多大人了,还没个正形,不如大郎安安分分地好,便看他日后回来悔不悔……”
林夫人担心儿子,在禇凌事上,总是格外啰嗦。
禇卫怜已经习以为常了,默默听林夫人的唠叨,把最后一根簪绾入乌髻。
“你、敏儿成亲的大日子,他这做兄长的还错过。”
说到这儿,林夫人突然看禇卫怜,苦口婆心地说,“眠眠,近儿怎如此嗜睡?这可不行,过几日你就要嫁给二皇子。在家睡也就罢,有爹娘在呢。可瑨殿下初立府,你嫁过去,大小琐事都得操劳。瞧你大嫂,日日都帮衬我管事呢。”
禇卫怜闻言,陷入沉思。
她也发现了,自己这阵子睡得很久。
起初有困意,也只是比平常多睡半个时辰。后来越来越久。慢慢变成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禇卫怜以为自己病了,也找大夫瞧过。
大夫说,毛病倒是没有,是她太虚了,需要炖点补药强身健体。人体虚的时候,总是容易犯困。
……
热闹的年关过后,正月初十,到了褚卫怜出嫁的好日子。
大婚前夕,少女夜眠,于梦中呢喃,一道黑影飘飘然入了闺房。
榻絮凹陷,帷幔撩动。满室盈着暖香,黑影坐在床头,修长的手悄然握住少女纤脖。
他阴沉地、呼吸发紧地凑近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为何要嫁别人?”
“我怎么受得了呢。”
少女的气息渐弱,他慢笑着,却没松开手,缓缓俯身,将唇映在她的唇上。“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柔软的唇瓣,黑影轻轻咬住,令他久违的气息足以滋养人的魂魄。仿佛全身心浸着香汤,舒展开。
他有些忘了神,大掌从她的脖颈松开,徐徐下挪,摸到连绵起伏的柔软。掌心恰似被烫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安详的睡容,令人驰往。忍不住把头埋入起伏,鼻尖轻轻地吸。
再抬头时,脸颊热意消去,屋内的暖香也将焚尽。他嗅着夜的寒,一点点沁入骨髓,眼眸浮出嗜血屠戮的艳红。
纤脖的指骨紧了又紧,即便溺在梦魇,禇卫怜亦惊觉性命之危,用力地挣扎,锋利的指甲从他手臂划出条条红痕,破裂渗出血滴。
他魂若麻木,肌肉紧绷,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手头的力道又紧了些。
少女双唇翕动,似乎喃着什么。他好奇凑近去听,却听见那三个字,掌心仿佛被热水灼伤,吓得急忙松开她。
浑身的戾气惶然消散,他俯下身,轻轻地揽住她。犹如安抚受惊的鹿,轻拍她的背。
——还能叫出他的名,看来记得他。
黑影从她身上离开,掖好被褥。他凝着眸,抚弄她的唇瓣,脸边有了笑意。
不急,不急。
还不急。
……
出嫁这天,褚卫怜凤冠霞帔,红妆十里,嫁入宣王府。
因着夏侯瑨到底是皇子,成亲还得册封,所以褚卫怜并不像阿姐那般,黄昏才上花轿。
昨夜早早睡了,褚卫怜还算精神,清早梳妆过后,便和夏侯瑨一块入宫受封,叩拜皇帝、皇后、太后。
今早的册封宸妃也在,她妆得格外雍容仔细,脸上笑容难挡,拉着褚卫怜说了好些吉祥话。多到皇后都忍不住打趣,“妹妹唠叨自己儿子就算了,怜娘才进门,也要把她唠叨怕。”
宸妃欣笑:“瑨能娶怜娘,妾身欢喜!”
皇后攥着手帕,笑把周围示意个遍,“母后、陛下和本宫都欢喜呢,这叫皆大欢喜。”
再看这对般配的新人,皇后流露出慈爱。
她开始感叹往昔。
“瑨是本宫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小时候跟在本宫身侧跑,‘母后’一嘴一嘴的喊,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吃东西,羹汤还得芄兰哄着喝。你们瞧,转眼都成家了,以后也得做爹哄自己孩子喝。”
夏侯瑨被皇后说得耳赤,偏偏褚卫怜就在旁边。他不敢看她,但知道她羞了,也一定听他的囧事默笑。
……
从宫里出来时,已近日暮西山。
心如所愿,褚卫怜今日格外欢喜。她被送回褚家一趟,这次是身穿嫁衣,红如火,风风光光上了花轿。
花轿抬进宣王府,宾客满门,好不气派。夏侯瑨扶着她入门,两人共牵同心结拜堂。
夜里宴宾,褚卫怜坐虚帐。
凤冠流珠下,她的脸明俏白滢,透着出阁少女的红润。
宴宾吃酒起码得两个时辰,早在出嫁前,林夫人便千叮万嘱,让她耐心等夏侯瑨回来。
两个时辰是难熬,可大婚头夜,还有洞房花烛、春宵一刻的要紧事。
可是……
褚卫怜沉重的眼皮撑了撑。
头缓缓而点,眼皮又掉下,她忍不住用手掰开。
现在真有些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