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娘,你是我的妻……”
“我们的心都是彼此,斩不断千千情丝……”
纵然人已经被他刺伤,被禁卫军拖走,这些话仍然缠绕耳旁,如迟暮的鼓钟声声敲,声声响,吵得人不可安息。
夏侯尉喘气松开的时候,陡然被甩了一巴掌。
他被打懵了,眼眸险些透出水,接而血丝上泛,又红又冷,发抖着咬牙,用力抓住她的细腕:“你怎么敢!禇卫怜!我都登基了,你怎么还敢打我!”
“你认清自己身份,不过一个小小宫女。这皇城谁做主?我是你的主人,你跪我都是该的!”
禇卫怜狠狠擦着唇边的吻痕、血痕,擦得红肿而发麻,接着把他一望,看见他嘴角漫漫渗出的血更是恶心不止。
她厌恶地瞥开眼,低着眸子,宁愿看墙都不屑看他,清清冷冷地说:“做了皇帝又怎样,你不还是你?满朝上下,别人尊你一声陛下,你以为有多少人瞧得上你?你认贼为母,自甘下贱,厚颜无耻舔那贾氏。你奉贾氏父子为上宾,给钱给权,傻乎乎以为人家会拿你当自家人?”
“你骨子里就是这等人,半分骨气都没有,旁人给点好处,便涎脸涎皮贴上去。”
“你跟瑨表兄,真是半点比不得。”
禇卫怜不做不休,被他逼狠了,索性将那难听的话全泄出腹。
她懒慢地说,手腕被他抓得越来越重。好疼,回过头,正对上夏侯尉一双红煞发狠的眼睛,他发颤、咯咯地咬牙,如果面前有一鼎锅,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她手疼,却也不吭声,越发挑衅地盯。
剑拔弩张到了极点,就当她以为必要有个人去死时,夏侯尉忽然松了她的手。
他极力抑制抖动,仰头看天,捂紧胸口大喘息。忽而像松了气般,竟然笑吟吟看她:“你这样气我,乃是因为我封赏贾家,却不封赏禇氏?”
禇卫怜皱眉,还不及开口,他忽而把手摸到她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沿着她的耳朵轻轻说:“想要重振禇氏,那容易啊。”
夏侯尉勾住她的衣带,垂下眼眸,“你知道我要什么,我日思夜想,都在想这个……你若能给了我,一切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察觉到他要抱起她,禇卫怜神魂惊醒,猛地将人推开。
她攥紧了衣襟,趔趄足足数步才指着他的脸破口大骂,又羞又恨:“你休想!要我卖身?我是不可能与你……”她说不下去了,愤急转身,扯了门仓皇离开。
……
自那一吵后,两人皆有些不对劲。
偶尔禇卫怜扫地,亦或是磨墨,只消一看见他,耳朵便会飘过他说的“我日思夜想,都在想找个……你若能给了我”,她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纵然夏侯尉亲过她不少次,但,哪能听得这种话。
况且,此人与她有仇有恨。
自然,夏侯尉也是不对劲的。他的不对劲在于,只要稍与她对视,他总会轻轻地别开目光,然后一声轻咳,又使唤她做旁的事,比如磨墨、帮他捏肩。
禇卫怜的捏肩,并不像别的宫婢,她的手法尤其重,总是捏得他咬牙硬忍。他觉得这不是叫“捏”,用“掐”之一字更为适当。
有次实在受不住,夏侯尉便抬了眸问她:“你似乎很想弄死朕?朕死了,好方便你与那心心念念的夏侯瑨双宿双飞?”
“怎么会呢。”禇卫怜也会适时回一句,阴凉凉,皮笑肉不笑的,“我最盼陛下能长命百岁呢,最好活个两三百年,好让人知道您是个旷古无二的奇人。”
夏侯尉哈哈大笑,把她抱到腿上,恶狠狠掐住她的腮一点点亲。
……
禇卫怜做宫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将将半个月时,她忍不住问了夏侯尉,自己近日做的活可还算尽心?他可还满意?何时能撤离对禇家的圈禁?
禇卫怜觉得,活倒是能干,但不能一直干。夏侯尉若想以此要挟,让她给他做一辈子奴婢,那她直接撂挑子好了,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夏侯尉却回答她,以一月为期。这月你做好了,我便勉为其难解开圈禁,我们从此两清。往后你禇氏的人爱去哪便去哪。
两清?
这话可没给禇卫怜白高兴。她心心念念盼着的,不就是两清吗?
两清好啊,夏侯尉泄恨了,不记恨她了,两清后她就可以离宫,姑母也不用再受难了。不待上京城,天下之大,他们还可以有很多地方可去……
这等好事,禇卫怜喜不自胜。
她知道夏侯瑨为了她,还在不停联党羽上书怒谏。夏侯瑨曾经风光了多年,他的党羽乃是朝中老臣,夏侯尉登基在初,脚跟不稳,还不能拿这等扎根深稳的大树如何,但如此怒谏下去,她总怕夏侯尉气急反口。
于是,禇卫怜特地托人捎了书信,告诉夏侯瑨不必再上书。因为陛下说了两清,很快她就可以离宫了。
消息送得很快,没多久碰上宫中乞巧夜宴,夏侯瑨引她走到外头,两人顺着游廊七弯八绕,最后停在灌木掩蔽的小道边。
夏侯瑨悄声地问:“怜娘,你信上所言都是真的?”
禇卫怜点点头。
他高兴地拉住她的手:“怜娘,等你离了宫,可有何打算?我一直在等你,但你也知我有母孝在身,还剩一年多。若你愿等我……”
夜风轻轻吹动,吹得草木窸窣,吹动少女芳菲,却也垂下龙袍暗影一道。
……
禇卫怜回到夜宴后,玉阶上座的人还在频频与底下宾客回酒。
似乎并不知她方才离开的动静。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夏侯尉如今登基为帝,华螣龙袍及身,冕旒碎金,与从前的穷苦潦倒迥若两人。他变得威仪有势,颦笑矜贵。
今日乞巧家宴,座下宾客大多都是皇亲宗室。从前,禇家身为皇帝的外祖家,太后所依赖的娘家,是何等风光出彩。今夕朱楼塌,沧海一变,禇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戚贾氏,贾氏本就是手握兵权的大族,更是凭借从龙之功青云直上,得封柱国。
禇卫怜站在柱后,看见了太后带在身旁的年轻娘子。
那娘子是贾瑶,贾家的女儿。贾太后多日前便接贾瑶入了宫,以侄女承欢膝下的名头留在身边。这种手段,禇卫怜想到自己的姑母当太后时,也是这样做的。
贾太后,是想让贾瑶在新帝跟前多露脸。
她想让贾瑶做皇后。
禇卫怜又看了一眼龙座上的人,他正抬手接过太后的酒。夏侯尉的指腹摸过酒樽刻纹,轻闻而笑:“母后的酒醇香浓烈,乃百年得酿的好酒……”
禇卫怜看见夏侯尉正在朝贾瑶敬酒,便收回目光。
不由想到,倘若夏侯尉娶的是别人。倘若他们二人不曾相识,他或许会有个美满,无风无波,静谧安然的姻缘罢?
谁人不盼望这种姻缘呢?以他之性,他想要的必然于功成有益,能帮到自身的姻缘。这与当年他接近她的目的一模一样……
唉,也算相识一场。若不是夏侯尉与她相生相克,老对着干,其实她还是盼他些好的。
禇卫怜在柱后找了块暗处蹲下,无聊至极,正要盘算月限一至,如何离宫,就被夏侯尉叫了过去。
如今他使唤起她,越发顺手。
夏侯尉拿着酒樽对她说:“这是太后赏得辛来春,一盏千金,你尝尝。”
禇卫怜看了眼面前站的贾太后与贾瑶。
贾太后此刻的目光流露厌恶,如今得势,自也不用像从前做皇后那样,与禇家虚以委蛇。
贾瑶则绷紧了脸,目光偶尔轻瞥新帝手中的酒。
“来。福顺不在,你就先替朕尝,看这酒辛不辛。”
“等下。”贾太后突然开口,“本宫特赠陛下的酒,怎可转手他人?何况,她还是个……”
贾太后本想阻拦,却不防夏侯尉已经把酒递到禇卫怜嘴边。
禇卫怜本也不是所有的吩咐都要听,但看贾太后微微发青的脸,不就想说她如今是个婢子配不上?
这些时日,贾太后让其父频频上书,多番提及皇帝曾在禇家受的辱,奏请皇帝处置禇氏。
她还偏向与贾氏对着干。
禇卫怜秉着报复之态笑了笑,接过酒樽一饮而尽。果然贾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指着她哆嘴欲说,却又无言。
夏侯尉没看她们,笑了笑便拿起罐坛,往樽里又盛了一盏辛来春饮下。
……
热,很热……
禇卫怜躲在柱后的暗处,四肢仿佛架于火烧,将将熔了。她热得难受,头重脚轻,意识朦胧中身子竟飘了起来。
她迷蒙望着离地的双脚,攀紧他的肩,将脑袋缓缓靠入酒香浓烈的胸膛。
热,不仅是热,她身子里还有种难说的滋味。那滋味从她的骨缝渐渗,迸发,如春霖滋养得她血骨都酥了。她忍不住地颤,轻轻闻着那胸膛龙涎与酒交缠的气味,神志越来越迷糊,竟是有了依恋,把他肩头缠得更紧。
那人抱着她在走,一步一步,沉稳浸风。
砰——他把殿门踢开了,宫人们心领神会,很快又从外头关上。
殿内亮着暖光,禇卫怜身子沾床的刹那,神识几乎突回了一瞬。她趁这一瞬极不容易的清醒死死掐住自己鼻息,脑海里连番而闪夜宴觥筹交错的影儿。是它,是它!她只饮过那一盏酒——
禇卫怜用力拽住了新帝的衣袖,她抓死边袖的纹龙,颤着与他说:“药……酒里有药,是贾氏的酒……”
“我知道。”
夏侯尉轻垂眼眸,俯下身,轻轻亲着她的耳朵:“我给你解药,好不好?”
帷幔徐徐一拽,如万丈纱瀑倾斜而下。
光线遮散,禇卫怜的视线忽而变得昏暗。她看不清东西了,只看见一道灰灰的影儿矗立而压。
她身子微微蜷着,颤抖着,不可抑地抓住他胸口衣领,像是推拒,又像是迎……她的眸光迷惘,涣散着神,只有不断呢喃:“你知道,你都知道不能用……还哄我喝下它了……”
“你…你怎能,”
她呜得止声,半口气断在喉头,他从脸侧缠绵吻进她的唇,摸到她的手十指扣紧,指骨青脉凸浮,用力地握,握紧了、握死了、恨不能融进一处。他抚着她,把她抚软抚顺,缠着她,末了微颤地从唇齿分离,摸索着她的裙带一一抽'离。
她在抖,不知是由于用了药,情愫蓬勃还是对未知的慌怕。
夏侯尉只好俯下身,一点一点,如春雨落在她的唇角,脸颊,眉心,最后轻声说:“不要怪我,眠眠。谁让你不乖,要和我二哥私逃呢。”
他直起半身,睇眸望着她的脸。原来生红发烫,因着缠绵亲吻,此刻的脸颊如霞光生媚。他慢慢抚摸她的软腮,忽而微微笑了:“我只说过要放禇氏,有说过要放你吗。”
“别怕,别怕。”他俯下身,握住她的足腕 ,沉腼笑着垂眸:“再不喜欢我又如何。很快,你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我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