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卫怜没想到,他会跳下来。
原本口口声声要报复的是他,要她陪死的也是他。可当车舆坠滚,突然被冲入的人抱住时,褚卫怜简直惊愣。
黑夜无寂,她听到风呼呼的声音,撞散的木条碾动石块哗然滚落。
土坡巍峨,褚卫怜滚得头晕眼花,心下默想难不成今夜就要这样离开?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怕死,可当危险忽至,真正置身于死亡边缘,恐惧仿佛没那么强烈,逐渐被一种平静所代替。
平静接受这一切,平静等待着丧命。
她的脑海中忽而闪过许多画面,想到了从前朱门绣户的日子,想到了手足至亲、欢声笑语……此生已经算圆满,亦未有何遗憾,若是说唯一不足的……或许就是死前还要与他纠缠。少年的衣袍裹夹药香,充盈得满鼻满脑都是,叫人喘不过气。
嘭,两人最后滚入溪流里。
何不说是上天眷顾,褚卫怜被他捞上岸时,猛烈不住地咳。
浓夜森凉,湿漉漉的乌发粘住脸颊,直到她咳尽心肺,咳出不少水,整个人才好受些。
少女伏着身,忽然嗅到一阵血腥。
盏月昏暗,夜风漫寂的河谷,旁边尸身横陈。禇卫怜倏地吃力爬起,踢了踢他,惊疑不定。“夏侯尉?”
尸身毫无动静。
他的衣袍染了血,又在水里浸过,此刻看起来血淋无比,极为瘆人。
这是,死了吗?
银灰的月光落在他的面庞,禇卫怜凝眸注视,忽觉紧束之笼消去,又觉得喘不过气。若是他死了,没有同伴,她在谷林里要怎么活下?
也不知这里是否有野兽……
禇卫怜瑟缩发抖,抱紧了自己。
“夏侯尉,你到底有没有事!”禇卫怜又踢了一脚。
少女万分焦急的声音,促使他眯出一条狭缝。夏侯尉缓慢睁开眼,静默地望她。
“咳咳、咳咳……”
人醒了,开始猛烈的咳。禇卫怜惊喜过望,急忙辅拍他的背。
夏侯尉咳了一会儿,缓缓将头枕入她的怀里。正要开口,禇卫怜忽地撑不住后仰,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别靠我,你好重啊!”
她大声喊,吃力把人推开。
少年被推到了一边,发尾滴水,眼眸幽幽地转。
……
深夜的山谷冷风簌簌,两人在月色下摸寻,终于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山洞。
洞穴不大不小,刚够容身,里头还有前人烧过的草灰。
林子最不缺木头,夏侯尉在外随便捡了些抱回,又从湿漉的衣襟摸出火折。好在它用油纸来包,并没有渗水。夏侯尉轻轻一吹,洞里便有了微弱的火光。
柴火点燃,禇卫怜将外裳拧干,靠近火堆翻烤,而后又把湿发凑近。
火噼里的烧,夏侯尉脱掉外衫,又着手解开领口。褚卫怜正瞥见他微露的胸肌,吓得急忙遮去眼眸:“你做什么啊。”
夏侯尉没脱一半就被拦下,只觉莫名:“我衣衫湿了,得烤干。”他看了眼她湿漉漉、还贴身穿的里衣:“你不烤吗?”
褚卫怜把头扭开。
方才不小心瞥见的,是男子结实的臂膀,肌理分明。褚卫怜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些,便是与夏侯瑨的洞房都没有。
少女不由面红耳热,咬唇发窘。
“表姐。”他突然喊了声。
猝不及防,喊得人心思乱飞。褚卫怜更僵硬了。“何事?”
夏侯尉盯着少女孤零零的背影,顺手摸了下她红烫的耳尖。他说:“你要是冷,可以靠过来,我抱你。”
褚卫怜不吭声。
她低着脑袋,目光沿地爬走。过了半晌才出声:“为何要和我一块下来?你不是说,比谁都想杀我吗?”
那头默了瞬,似嘲似笑:“我想你死,还费尽周章把你弄到手做什么。”
褚卫怜仍旧低头:“可你,真的会杀了我。”
夏侯尉过去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你就待在我身边,我怎会杀你?我恨不能捧着一颗鲜活的心跪在你跟前,求你要它。”
可他叹了口气,也没有否认,“我只是见不得你与旁人恩爱,即便不在我眼前,我也抓心挠肝。”
“我会在想,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受了那么多你施予的苦,满身是伤,而你却想着别人。哪怕是畜牲,它都有心肝,都会疼。更何况,我是活生生的人。”
夏侯尉说着,突然转过她的头。
陡然映入眼幕的是一副结实劲瘦的半身,腹部块状分明,肌肉紧收。而更夺目的,是横七竖八、斑驳结痂的鞭痕。
褚卫怜目瞪口呆,却被抓住了手摁在他胸口,顺着一条微凸的鞭伤摸沿。
夏侯尉低头注视,秀丽的指尖抚过胸肌,一并抚开他炙热的心。他低声说:“我身上的,都是你留下的。我现在让你亲眼看见、摸到,还快活吗?报复我的快意还没到顶吗?”
褚卫怜的掌心仿佛被烫到,却被他扣住手腕收不回。
突然,他捏住她的下巴,倾身不顾一切地吻过去……
长夜漫漫,风沙过林。一叶新绿水如珠,滑入湖心月牙中。
……
褚卫怜虽说用不着他,可夜里受冷哆嗦时,还是忍不住朝热源靠近。
这么一挪,不知不觉滚进他的怀里。夏侯尉伸手抱住人,从枝干扯下已经烤干的衣裳,把她裹紧。
“眠眠。”他亲亲少女柔软的腮,低声轻哼。
没有暖和的被褥,她在温热的怀抱中凑合睡了整宿,直到黎明照入山洞,褚卫怜睡醒睁眼,夏侯尉人却不在。
她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
禇卫怜拿起外袍,看着浸染的血,想起昨夜自己被他抱着从石壁滚下。如此料峭的壁崖,他身上应该受了不少伤?
她垂下长睫,陷入沉思。
忽然,洞穴外有了脚步声。褚卫怜抬头看,是他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肥硕的兔子。
原来他去打猎了。
夏侯尉放下兔子,又取下后背的弓和箭筒。“早上我去山壁找马车的残骸,就为了它们。还好它们没怎么坏,能用。”
他笑了笑:“眠眠,你看我打回来的兔子多肥。这带水丰草盛,野味也多,等你吃完我再去打别的。”
褚卫怜垂脑袋,小小应了声:“好。”
她不知为何,竟能感觉披在身上的外袍开始发烫。他的血,好像融进了身子。
心脉跳动,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让人难以面对。
她甚至觉得不是。
夏侯尉坐到旁边,把人望了会儿。
他以为她在怕,从前锦衣玉食,她哪受过流落山林、食不果腹的苦。夏侯尉轻轻牵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会活下来的。”
“眠眠。”他唤了声。禇卫怜抬头,心脉的跳动又在继续。
在他吻向眉心的刹那,忽然跳到顶,顶得她呼吸艰难,十指抓紧了他的手臂。
从前也很经常亲,比如突然亲她的腮。禇卫怜几乎习以为常,甚至感到厌烦。可今日,心境竟有些许不同……
她一动不动瞪视夏侯尉。
少女圆眸水灵,微微放出光彩。
总觉得她有些不寻常,可到底哪处,夏侯尉又说不太出。
他忍不住捋过少女颊边的发丝,轻声喃:“就算哪天无猎可打,我也不会让你挨饿。表姐,你可以吃我的肉。”
褚卫怜猝然僵住,吓得喉咙发梗,那点旖旎霎时消亡。
她咬牙暗骂了声,“疯子。”
夏侯尉摸上她的脸,指腹细致地抚,轻轻漾开笑容。
“我本来就是疯子啊,我还是你养的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