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卫怜早猜到自己会有这么一日,可她还是想赌。
那阵子她的困乏一直加重,到了后期,每天仅有一个时辰是醒的。
虽不懂下药的人究竟想做什么。但是她知道,所有的路都通向最后一条——她必然会长久地睡下,在世人眼中如同死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她要的解药只有凶手才有。她得利用自己的“死”,把人引出。
为了行动方便,不打草惊蛇,这事除了禇允恭和夏侯瑨,再没让旁的人知晓。
在原定的计划里,禇允恭带兵蛰伏山林,夏侯瑨则守在山脚,两人里外夹击,把人包围。
此法堪称引虎入穴,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或许她将永远丧失意识,连尸骨都留不住。
少女陷在无边梦海中,如漂流的浮舟。深蓝的天涯余星半点,她漂着漂着,不知自己命途何方……
“眠眠,醒来吧,我想你了。”
一道声音破开阴霾,零散的意识于汪洋大海凝起。山洞的昏暗更迭了梦海,她被少年抱在怀中,感知到那温热裹夹草药的气息。
沉睡太久,褚卫怜缓慢睁开黏重的眼皮。陌生的气息与寂黑令她愣了一瞬,紧接着看见一双奇光异闪的眸,浮着危险与兴狂,褚卫怜失声尖叫,奋力从那怀抱里挣脱。
她卷过被褥,紧紧缩在墙角,吓得整个人都在抖。
不远处的石壁挂着油灯,光线昏暗,却不难看清对方。
眼前之人,赫然是她历历在目的面孔。褚卫怜倏而苍白,不可置信地把头摇。他不是被追杀吗?不是人在浔阳吗?他是何时到了上京?
盯着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褚卫怜忍不住,双唇嗫嚅。
可是多日持久未动,她的身子经不住折腾,轻轻被人一拽又回到了他的怀里。夏侯尉似感似慨叹了声,摸住她后颈的小红痣。
“醒了呀…数月不见,你都成亲了。”他哼笑着贴近她的耳侧,“成了我的二嫂?”
“二嫂。”
他又唤了声,故意刺激她。
夏侯尉低头去亲她的脸,却陡然被甩一耳光。清脆的响声震耳欲聋,打得他耳鸣嗡嗡。他捂住扇红的脸,感受血液澎湃回流的滋味。
“你真卑鄙!”褚卫怜破口大骂,“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听过吗?你犯如此恶业,天理难容,当心报复到自己身上!”
“没听过。”
夏侯尉目光戚戚,无比哀怨又痛恨。“什么叫恶业?你做的事就不叫恶业?表姐你可真是苛责旁人,半点不念自己。”
“凭什么你们成亲,你们痛快?我受人欺辱,卑贱地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自然不能让你们好过了。”夏侯尉哼哼地笑起来。把人掳来,困在这里,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欺负他了。她只能爱他。
……
打过那一巴掌后,褚卫怜再没与他说话了。
怨恨、愁烦、苦楚纷涌而上,她不知道夏侯尉是怎么脱逃哥哥和夏侯瑨设的局,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他们又能否重新找到她?
褚卫怜为此心烦不已,暗恨瞪着躺在身边的男人。
长夜宁静,石壁的灯已经熄灭,他还没有睡,睁着双眼看帐顶。时不时一两声轻快的曲调哼出,夏侯尉眯眸盘算往后的路,突然手臂刺痛,疼得大吸冷气。
太疼了,他忍不住想抽回左臂,却被褚卫怜紧紧抱住。看得出她十分恨他,咬得尤其重。
慢慢的,他不动了,忍痛放平手臂任她咬。胸口疼得上下起伏,夏侯尉微微喘气,凝目看着空虚的帐顶。
她的虎牙好尖,以前咬他嘴唇时也这样疼,还出了血。不知道现在他的手臂出血了没。
时辰变得漫长、难熬,左臂疼得快不属于他。他强行忍住,一声也不吭。却听到她似哽似咽的抽泣声,隐隐约约,夏侯尉忽愣,惶然回身抱住了人。
褚卫怜颤巍地松开牙,齿尖沾着他鲜热的血。中衣被她咬破了,手臂的齿痕深可见肉,她一通发作,波涌的恨意才算消了。
褚卫怜冷漠地抹掉牙血,又抹掉眼边水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转了个身背对他,不再说话。
褚卫怜闭上眼睛,正要安歇。忽然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脑袋。
夏侯尉从后贴近,递送来另一只干净的手臂,“你消气了没,这还有新的,要不要再咬?”
瞧他那不值钱的样儿,褚卫怜打心底里鄙夷。她眼皮都没撩开,冷冷地说:“不要了,咬你我都嫌恶心。”
夏侯尉哦了声,默默收回手臂。
左臂没有包扎,还在渗血。夏侯尉用指腹摸住那一圈齿痕,深深凹陷,一遍遍回想她虎牙扎进血肉的感觉,眼眸出现炙热。
他不由得摁住,这刹那酸麻的疼痛流过全身,血外渗不止,却被置之不顾。他从后面又抱住了她,小声说道:“眠眠,这世上没有褚家五娘了,宣王的妻也死了,你只有我。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眠眠,我待你会比二哥更好。”
褚卫怜漠然扯开他的手。
……
褚卫怜被他困在山上,她不知道这是哪儿,只晓得自己身处农庄里头。
夏侯尉说要与她成亲,褚卫怜不愿,期间谋划过无数回逃跑。
离成功最近的那次,她躲在羊圈里,一整夜都没被人找到。她熬到天亮,钻进了空木桶,被村民的牛车运下山。
村民到了镇集市卖菜,趁着他与小贩讨价之际,褚卫怜从木桶钻出。她跟随人潮躲进一家馄饨铺歇气,日高人渴漫思茶,已经一整日没喝水了。
褚卫怜盯着别人桌上的面汤,渴得不行。可摸摸兜,又分文没有。
她望向手腕的碧镯,这是去岁二哥送的生辰礼。寻思要不要当掉,桌上突然来了碗面汤。
褚卫怜欢喜不已,正要感谢摊主,抬头却陡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夏侯尉笑意盈盈,摸上她的脑袋:“眠眠,渴了罢?你先喝,不够我再盛。”
她面无表情地在馄饨摊结束午饭,就被带回马车。夏侯尉坐在旁边,不经意地聊:“昨晚你躲在羊圈时,我就觉得那处不好,太窄了,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褚卫怜冷笑:“昨晚就知道了,怎么昨晚不来抓?”
夏侯尉笑笑把人揽进怀,望着车顶喟叹:“这不是看你太闷了,想出山转转么?我又何必去拦。”他轻轻亲她的脸,“下回想出去,和我说就是,不用来这招你躲我追。你看你,跑得满头都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