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济昀早晨拿着手机进了公司大门,监控里他看见宋沛倒了杯水给客人。
明明出门前吩咐了宋星河待在客厅里做侦察兵,结果宋沛轻轻松松朝屋外丢了个皮球,小岛和顾烨铭就像两条傻狗一样争先恐后跑出去抢皮球,乐此不疲全然忘记了爸爸临走前的命令。
实在靠不住。
宋沛关上门后和江岑闲聊了几句,指了指天上,“我走的这半年小岛会坐在门口看飞过去多少飞机,幻想那上面载着我。”
他在西雅图也做过这样的事,每天看头顶的飞机想那上面会不会坐着哥哥来接他回家。
如果思念的尽头是重逢,可没有人说过尽头到底在哪里。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卢敏君带走他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不会再回来,残忍的真相他们缄默不语。他明明该怪大人,最后却把原因归结在还是小孩的哥哥头上。
时光流转,可如今小岛没有怪罪任何人。
江岑环顾四周,客厅里都是孩子随意画的涂鸦,一张又一张可爱生动,他随手拿起上面是两个大人牵着个小孩。
“她画的是谁,她爸爸还是你哥?”
这房子价值不菲,既然是宋济昀的财产那他想宋沛的哥哥应该事业有成,“你和小岛连自己的家都没有吗?你哥总不能管你一辈子。”
宋沛抿着唇不言语,江岑不想和他争辩,“你决定的事情我也不想逼你。拿到授权书之后项目组就成立了,有件事先提前跟你说一下。”
宋济昀马上要去开会,只不过脚步暂缓。监控里宋沛和江岑吵了起来,至于他们在吵什么却又听不清,只知道宋沛看上去很激动甚至砸了杯子。
“如果他们要改故事线为什么不去投别的游戏?”宋沛目光如炬,看上去十分坚持。
江岑有些无奈,“开场太沉重,没人想在双人操作的游戏里吵架。这个游戏并不一定能通关你也是明白的,难度测试组不看好重复试玩率。资方的考虑也算迎合市场,修改之后对购买的受众来说比较合理。”
故事线的开头是一对破碎的伴侣,他们困于生活琐事已久在争吵中决定从此各走各的路。
七个章节,三十七个关卡,每一关的双人操作必须达到同样的S+才能过关重拾爱意,这对现实中的玩家是种考验。
资方认为除了难度和同步率之外,故事线的破碎是最大问题。
“游戏的开始是拯救爱情,如果没成功呢?玩家心理从根本上会放弃推荐这样的游戏,宋沛,有些事情你需要妥协。”
江岑看他的臭脸又火上浇油说了个坏消息,“游戏的名字资方也要改,我知道这是你的东西但你放弃了,所以你说了不算。”
修改剧情,不需要拯救跌到谷底的婚姻,让他们有个浪漫的相遇即可。
宋沛无法认同甚至因为江岑没有与他站在同一边摔了杯子,“那玩家就应该做到通关而不是让我妥协!如果一对情侣买下这样的游戏连彼此合作彼此理解跟上脚步都没有办法做到,那他们在生活中也特么完蛋了!”
“我倒觉得比起换游戏他们应该换掉另一半不是吗?”
他蹲在地上冷笑,捡起碎掉的玻璃杯甚至连扎到手也浑然不觉。
江岑像是忽然明白了他的执拗,原来是这样,也许早在多年前,在游戏的雏形产生前,宋沛就已经认识那个人了。
他缓缓靠近试图让宋沛冷静,“不要把你的感情放进游戏,碎掉的东西是没办法拼凑的宋沛,试图拼凑是最愚蠢的行为,你从来不是愚蠢的人。”
宋沛没有理会他转身去找创可贴,谁会懂呢?他过了好几年才懂的道理,而宋济昀从来都不懂。
“沛沛?还要等爸爸吗?”
夜深,宋星河端着小板凳去关窗,呼啸的风让外头的矮树东倒西歪似捉摸不定的鬼影。
起风了,将要来一场雨。
小岛逃窜去房中躲避下一秒迟来的雷声,宋沛则站在客厅中听由远而近的雨倾泻而下。
他对宋济昀许下的无数承诺,湮灭在岁月间像是盘旋而上的纸蝴蝶,烧不尽。
又要食言了,早晨才告诉他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他们也可以过寻常人向往的那种生活,争吵再和好、彻夜的抱怨与不灭的灯,那才是宋济昀想要的。
宋沛叹口气拿把伞准备去屋外等他,只是打开门后雨水如注的夜里宋济昀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雨中,轰隆的雷好像也打扰不了他,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不进来?这么大的雨!”
他连忙撑开伞跑过去,见他浑身淋湿了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拽不动。
宋济昀在伞下凝视他,像是要分辨这一刻是真是假。干扰睡眠的药物吃多了之后偶尔他常做梦,梦见像今天这样家里有个等他的人。
他几近没有感情地开口,“你知道这世界上每天会死多少人吗?十六万,差不多每一秒都有人死,有时候我真希望下一秒是我。”
宋沛看他脸上滴落的雨水一颗颗在黑夜里却像是眼泪。他惊愕,缓缓张开唇,“你说什么,宋济昀?”
“无所谓怎样的死法,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样。不过到时候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过你想要的生活了,宋沛。”
伞被疾风掀翻在草坪上宋沛无暇顾及,他用力扇了宋济昀一个耳光,掌心发麻。雨水中宋沛看不清他模糊的眼睛,只有胸腔的钝痛。
宋济昀不解,“伤心什么?你就对我做了这样的事情不是吗?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的爱,像你说的那样什么比爱情还要深的爱,你信吗?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东西你怎么会从家里跳下去,甚至…”
“一声再见都不留给我。”
这是他忿恨的缘由,是他做错了却从来不曾心生悔恨的借口。
“到了今天你竟然还要怪我?”宋沛睁不开眼,眼角因雨水刺痛难忍,手腕被宋济昀握着几乎像是要折断。
宋济昀常觉得小岛长得像宋沛小时候,偶尔他们连说话的语气与神情都是那么相像。女儿错了,她放走那只心爱的小鸟却因思念躲在小床上痛哭。
可爱从来都不是自由,那是自顾不暇的人编织出来的谎话,世人占有之后总是选择忽视,抛弃。因为照顾一个人是很辛苦的,要捧住一颗心更是需要时时刻刻的寸步不离。
宋济昀试过,几乎耗尽了他整个人生。
“还记得你走之前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什么都给我了。太可笑了,那是因为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把什么都给了你。”
“我给了你我的全部,宋沛。”
宋济昀这个罪魁祸首是怎么做到的呢?比他要委屈上千倍万倍,可如今看上去却也比他要心痛上千倍万倍。
“我没有要死,这是个误会。我一直在等你和我道歉然后我就会告诉你实话。”
可他看上去不信。算了,总有一天会有一句对不起。
哥会不会又把他拖到哪里去呢?如果不再给他阳光,那么地下室大概就是他最终的归宿吧。宋济昀整天在捣鼓那间地下室,他又不是不知道。
“不要吃药了也不要再去什么狗屁心理咨询,没用的,你治不好了宋济昀。既然我说什么你都生气,我不说什么你也生气,那就让时间证明些事情。”
宋济昀不信他也不信时间,时间可以证明什么?
索性不要挣开那双手,宋沛忽地在雨水中细密地吻他,以一种恋人的方式。
宋济昀迟疑地后退,冰冷的雨中却是宋沛靠近后甜蜜的气息。“时间会证明,只有我才能治好你。”
小岛躲在被子里时接到了顾烨铭的电话,闪电令她惊恐万分她想着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宋星河,看外面。”
外面?外面不是在打雷吗?
她抱着小熊害怕地走到窗边,揉揉眼睛却见到了骤雨中亲吻相依的人影。窗台边她与小熊一起窥见了绮丽的夜,她喃喃自语似有些好奇的模样,“我就是这么来的吗?”
每个新生命都是这么来的吗?因为相爱而来?
而宋沛出生的时候见到的会是谁,会是哪一双瞳孔?他被谁牵着踩过水溏,踩过分离的朝朝暮暮?
榕城的槐花落在额头,他就这样长大了。
不见天光的爱意往往携着向死般的意志从来没有温馨的结局。
是的,这世界上碎过的东西是永远再也无法拼凑的,重温旧梦常常只是痴人说梦,人怎么能回到缱绻的梦中寻找错过的一场雨?
可幸好,幸好。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碎无可碎却不用拼凑的关系。同样的血、肉、骨骼、自然滋养同一颗邪恶或纯真的灵魂。
那我有多爱你这颗赤裸的心自然不必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