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宋星河的长发是他亲手剪掉的。
那天顾烨铭用丝带绑好放进了抽屉,陪她跨进警校的大门。宋星河高兴得要命,一蹦一跳胸腔里都弥漫着快乐。
她要的正义,将会由她亲手给与这个世界。
顾烨铭站在她身后,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她得不到正义呢?这个世界灰色地带太多,她这样的人,这样的一颗心总会失望的。
不过这个世界太无聊,陪她玩玩好了,他总会接住这颗心。
警校三年,如同白驹过隙,走得飞快。
宋星河从警校放假回来的第一天,宣布了她最新的人生目标。她要申请加入特别任务连,简称SDU的特警队。
宋沛给她盛汤恭喜她,“太好了小岛,希望你面试成功~”
晚饭后宋星河帮忙收拾餐桌,宋沛把宋济昀拉到二楼的卧室里咬耳朵,“不准让她去!那个教官拿过和平勋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出生入死,才能拿到的表彰。
宋济昀锁上门很无奈地表示,“这是她的人生。”宋沛扯着他的领口,“我说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你把她关起来!”
宋济昀蹲下身看他。“她这么大我怎么把她关家里,讲点道理沛沛,或者你去问问顾烨铭?”
床上的人瞪他,“你现在跟我讲道理?我二十岁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讲道理!”
谈不拢,宋星河站在楼梯口张望,宋济昀无计可施只能摇头,“走之前和他说声再见小岛,他总是担心你。”
她悄悄进了房间,宋沛带着耳机打游戏意味着拒绝沟通。宋星河把水果放到他手边,“如果我入选了,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宋沛看了她一眼,“殉职了也第一个告诉我?”
宋星河捂着嘴笑,沛沛说话和顾青卓越来越像了。“咒我干嘛?”
她趴在宋沛的肩头,“我好想你,也想爸爸。你们俩在家没吵架吧?我有好多话和你说,顾烨铭真的气死我了。”
他们分手了。
因为她没有跟他走,却仍然绑住了他。
5
SDU申请的综合测试宋星河排第一,然而面试宋星河排了倒数,无缘入选。
通知结果出来的那天,宋星河闯到老师办公室质问,她从警校入学的第一天起就是老师的心肝宝贝,大家围着她开导。
“等你毕业了直接进市局安安稳稳地多好?怎么一个个地这么想不开……那个顾烨铭也是,刑侦大队抢着要他,他师傅郑淳安不是等着他接班吗?他倒好也要凑热闹!”
SDU教官姓裴,裴大海。他喝口茶嘟囔,“我是干脏活儿的,跟着我做什么?”
宋星河坐得板板正正,她好不容易争取来了一次谈话机会。“我希望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裴大海知道她著名的事迹,实战考核破了审讯记录的,轴得很。“我相信你能吃苦也相信你的能力,宋星河,警校三年各科目全A,你老师把你当宝天天挂嘴边。”
“但你这边刚提了申请,市局就来通知让我驳了你。警花,人家指望着你以后上电视的,而不是让你穿着防弹衣在我这随时随地丢人头!”
和市局抢人他吃饱了撑的……局长点了名要她留在公共关系科,将来当作发言人培养,多好的一条路?
不谈这个宋星河,申请名单里那个顾烨铭他已经够头痛了,家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海外关系,人还没报道,他爸爸的电话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说要打些美金给SDU美其名曰改善装备?
这都什么糟心事!
但是裴大海那天还是签了宋星河的申请书——特批通过。
事情经过是侦察老师散出来的。
听说宋星河在办公室里流了眼泪,楚楚可怜,她生得明眸皓齿是宁城军警的一大传说,裴大海怕她想不开只能安抚,然而靠近的那一秒被卸了佩枪。传出去这张脸也没地方放了,干脆遂了她的意思。
裴大海回到基地的时候被轮番轰炸,拔了办公室的电话线。
兔子警官的智慧,眼泪是一种伪装。
宋星河的全A,不能小瞧。
SDU报道的那天她走出警校的大门蹦蹦跳跳,笑得开怀,一如她三年前的模样。时任老师们注视着她的背影纷纷摇头叹气,“这裴大海,演这么一出够阴的啊……”
开玩笑,谁能近他的身?单兵作战系统里他的近身搏击这么多年都是教学模板,一个宋星河流几滴眼泪就把他给哭迷糊了?
他就是想收她,装!
6
第一天的搏击训练,顾烨铭直接把搏击课教练老邓撂在了地上,不是故意的,老师自己说:“全力以赴,要看清楚每个人的真实水平。”
裴大海捂着脸,“换人!”
宋星河上去后又把老邓差点绞死,裴大海看着不对把他们俩叫下来,“你们跟谁学的近身搏击?”两个人都没说话,裴大海和肩膀被卸了的老邓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宋星河最后的就地搏杀是俄罗斯人的招式,顾烨铭嘴唇微张,“沃克。”
裴大海才反应过来,“沃克还没死?!”
宋星河笑笑,“是呀,就是年纪大了最近爱上吃枫糖华夫饼了。”顾烨铭爷爷的贴身保镖,裴大海很多年前听过他的名号,带过一支突击队,之后杳无音讯。
SDU把人当成武器,当成一颗致命的子弹。
做得再好裴大海也从来不夸宋星河一句,跳伞任务里她不小心崴了脚,直到突袭结束她才一瘸一拐地打了报告。为此裴大海做了全队批评,“受伤不打报告中止任务的后果是什么?宋星河,出列。”
是拖累,是同伴很有可能带不走她的尸体。她被罚了一周禁练。
脚腕肿成老大一个包,宋星河看着窗外哭了,裴大海和老邓站在外面偷听,“裴大海你骂她干嘛!”
他们猜测她是想家吗?还是太疼了?
宋星河为什么流眼泪?因为她听说隔壁组的实战演练拉去了丛林,任务是真的,击毙命令也是真的。
顾烨铭拿了第一,击毙方式是裴大海一贯教授的手法,致死伤在脑部,胸口补枪。如果没有她顾烨铭不会来这里。她亲手让顾烨铭的手沾上鲜血。明明她要让他做一个好人的,那个晚上她突然后悔没有跟他走。
而顾烨铭就这么张开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夜没睡,师兄以为他是害怕了,说没事,以后就好了。他摇头,甚至扣下扳机后他觉得这是做警察的唯一好处,不需要为他人的死亡寻找任何借口。
然而顾烨铭第二天敲开裴大海的办公室让老裴把宋星河退训。
“退训?什么理由?”
宋星河违反队规,恋爱。恋爱对象是谁?顾烨铭指了指自己。
“她入队就交代你们分手了,想蒙谁呢你…滚出去跑圈!”
顾烨铭那天顶着四十度的太阳做三百个俯卧撑,裴大海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做拉伸锻炼身体。他后悔没把她绑回去了,什么鬼地方?
SDU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宋星河来错了。就像警校从来不教维护正义,只教程序正义,天平的另一端从来都不是人。
两条铁轨火车要压死哪一头?学校里每个人都知道正确答案,只有宋星河不知道。她在警校里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才会到这里来,可顾烨铭想,她会再一次失望的。
接到击毙命令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原因,他在那天想到宋星河,扣下扳机不是她该做的事情。越接近正义的边缘越看不见正义,在她心中的烛火熄灭之前,她该离开。
还剩两百个俯卧撑,裴大海让他起来,毕竟上个月这小子弄来了一批好东西。“那个顾烨铭,你上次说让你爸弄一艘阿帕奇过来,到底什么时候到?”
7
家书里她写着自己每天下午能打一个小时的游戏,教官像爸爸。因为写得过于魔幻,基地宛若天堂的模样,宋沛连打了基地二十个电话,怀疑这信是本人写的吗?宋星河到底还活着吗?
裴大海鬼鬼祟祟去宋星河的寝室放了一把梳子,不违规。SDU从未规定女学员必须剪短发,毕竟历史上没有女学员。宋星河留了长发,又是裴大海特批。
教官像爸爸这句话弄得自己不好意思了,干脆演到底,只是爸爸会给女儿梳头吗?他也不是很清楚。他从热那亚回家的时候女儿早成了一捧轻飘飘的骨灰,她死在五岁的时候,因为白血病头发早就掉没了。
也不知道她痛不痛,哭了没有。
宋警官出基地的时候只带走了那把梳子,裴大海站在基地门口送走这批小孩,顾烨铭已经跟着老邓上了直升机前往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宋星河走到一半又跑回来抱他,裴大海拍拍她的背,“去吧,我看着你。”
顾烨铭回来的时候左眉骨蒙了纱布,差一点儿瞎了。裴大海提着的一颗心松了口气,真怕他出什么事儿顾家的人把基地给轰了不可。
去市局报道的第一天顾烨铭就在整个公检法出了名,他甩给局长一张设计图,要把市局重新整修一遍。新局长不认识他觉得莫名其妙,顾烨铭靠在桌子上说:“你问问老局长,我小时候答应过他。”
死亡笔记,确有其事。顾烨铭当时八岁,要求整个宁城封路为他找一个小女孩。
不光市局,检察院那里也要一并弄了。韩亦入职后总说检察院办公室里的空调不制冷,食堂的菜花样不多,顾烨铭出沙漠才有信号听他打电话抱怨了半个小时,烦得不行。
他说好,知道了。韩亦反问他,“真的知道了?记在心里没有?我听市局说你破相了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顾烨铭心想宁城的风水不好,养出一个宋星河倔得要命,又养出一个韩亦天天治他。
一个星期后整个检察院换了新空调,食堂换了新的承包商,天天换花样。
韩亦美滋滋地吹空调写档案呢,宋星河顺路来检察院体验一下新食堂,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办公室敲敲桌子,“又和顾烨铭撒娇了?他怎么老吃你这套?”
韩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韩亦:我有我的生存技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