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正南来宁城的第一天,就想搬走了。
起先他与康兰被宋沛忽悠着来了宁城,说宋星河马上要幼儿园毕业,毕业典礼上他希望小岛爱的人都在,见证这一刻。
但宋沛给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月,他拍拍老爹的肩,“你就先住下呗,让哥给你安排点检查?”
宋正南还是很消瘦,手术近一年了也没见人脸色好起来。康兰陪在一边有些话想说,宋正南摇摇头中气十足对着宋沛骂了句,“别咒你老子!”
就这么吵吵闹闹地住下了。
窗户纸捅破得很快,康兰和家里的保姆周姨聊了几句后就发现事有蹊跷。宋正南眼神躲躲闪闪,康兰才明白父子三人这些年突如其来的破裂。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既然不是生母也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而他们两个大人总是忙得不着家,宋沛倒是很乐意让自己看管看管小岛。
宋正南不打盹的时候会陪小岛在客厅里写字,小岛问题总是很多,说这个字为什么要这么写?可不可以那样写?
他笑呵呵的,“都可以,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宋沛在一旁和江岑开视频会议,中途转过来扔了只笔到老头腿上,“别捣乱啊宋正南!就是被你带坏的我到现在才知道三点水原来是按顺序写的!”
门铃声后哥进门搂着他在嘴上亲了一下,宋沛没来得及推开他,回头老爹整张脸和吃了毒药似的差点一命呜呼,闹着要回榕城。
宋星河的毕业典礼在一个高温天。
母亲卢敏君也带着丈夫赶回来,这是她十多年后再次见到宋正南。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济昀的毕业典礼,宋沛在她腹中即将出生。物是人非他们都已经再婚。
她的丈夫和康兰在一边礼貌性地聊天,自己和宋正南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宋沛躲在二楼和她发消息:妈,你们俩离远点,别吵架。
他又发了一遍给宋正南,三分钟后收到了两条同样的消息。
——不要多管闲事。
把手机拿给宋济昀看,宋沛冷笑说离婚那么多年爸妈还是这么默契。
毕业典礼宋家乌泱泱来了一堆人,幼儿园规定一个小朋友只能进去两位家长。
宋沛指了指老爸和校长说,“我爸快走了,能不能破例?”
他要说的是他快离开宁城了,宋正南却笑着点点头,“是啊,时间不多了,麻烦通融通融。”
小岛在台上做小主持人,声音甜美又元气。宋沛往前往右和家长们窃窃私语,“我女儿,那是我女儿。”
巴不得站起来告诉大家那是谁生的。
回家走在林荫路上宋正南问小岛要什么礼物。她已经想了一个月却实在不知道,于是她说:“那你来参加小岛的婚礼吧,爷爷,这个礼物很简单吧?”
那要活很久很久,他办不到的。
宋正南蹲下身看她,眼睛圆圆又透亮的宋星河总让他想起宋沛小的时候。小宝眼泪那么多,转眼已经那么大竟然有了孩子。
“爷爷会魔法,到时候会变成小蝴蝶,或者癞蛤蟆?总之不管小岛见到了什么那都是爷爷。”
宋星河哇了一声跳起来说好厉害,这也许是她最期待的礼物,没有之一。她蹦蹦跳跳跑到宋沛身边告诉他,只是沛沛听完之后很难过,回家之后摔门进了房间。
宋正南不愿意留在宁城,他要回去了。宋沛没有什么折衷的办法,他让哥哥去劝劝。
宋济昀和他在房间里聊了半个小时,父亲指了指腹腔,“骨转移,没办法再做手术,你别告诉他就行,让他好好做自己的事。想念书就念书想工作就工作,开开心心的。”
宋济昀沉默片刻后说去美国再看看,他摆摆手,“不要遭罪了,回去吃点药好睡些。等我走了…别欺负你弟。兰姨和天天,你愿意的话每年让他们来吃个团圆饭不至于过年太冷清。还有你妈那儿,上点心。”
宋沛知道宋正南快死了,也许吧。爸甚至要走了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宋沛不肯给,心里莫名地慌总觉得他走了人就没了似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宋济昀的事情,宋正南才会得了病。他和卢敏君很像,喜欢把很多事情怪罪在别人身上,而到最后又一箩筐地全怪罪自己。
他坐在房间里生闷气,眼睛红红的。宋济昀牵着他去了地下室。宋沛一直很想知道的事情,关于地下室里有什么。其实没有什么,只有一片白墙。
“还记得我的项目吗?”
宋济昀公司前阵子出的宣传片在国内引起了一阵讨论浪潮,人工智能的最终运用有一个伦理观无法克服,那就是AI是否可以帮助人类去实现未竟的遗憾。
宋济昀的公司帮助一个母亲复活了她五岁因交通事故死去的女儿。
轩然大波,赚足眼泪的同时也被口诛笔伐。
宋沛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的故事,成片出来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
“声音、情绪、动作的捕捉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你只能重现过去,没有办法实现未来。而人没有办法活在过去,对吗?”
“所以我们要做未来。”
宋沛在泪眼朦胧中带上了眼镜,见到了幼时的自己。
可以抚触的自己。
他震惊,马上拿下了眼镜。怪不得上回去宋济昀公司所有人都认识自己。
宋沛是这个项目多年前第一个实验分析对象,宋济昀有大量的照片,视频可以用作工作组的实景捕捉。
宋济昀抱着他,“本来可以做出一个长大的你,想想有些太变态了,万一虚拟的宋沛比你听话怎么办?”
“所以爸爸死了之后也能这样吗?哥。”
“嗯,但没有意义,他已经陪伴你足够长的时间,不过你要是很想他,我可以让他时不时和你打个招呼。”
宋沛又带上眼镜,自己和自己玩了很久。
输入的程序中自动触发的回答都根据自身的语言逻辑得来,宋沛晚上睡觉前都在连连称奇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又有些怪怪的。
毕竟自己还没死,好好活着。
“他会有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吗?”
“当然会有,六岁的智商你要是问他数学题他什么都不会。”
“程序不会混乱?”
“他会说:我不知道,哥哥。”
“好变态宋济昀……不准再去地下室了。”
宋沛命令他停止这种莫名奇妙的行为,宋济昀笑他,“想什么呢,就跟养孩子差不多。因为只输入了一种人际关系,你对任何人都会叫哥哥。我们工程师做出模型之后为了测试只能天天陪你玩,对你产生了感情,你一哭他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你说的不会是周工吧?”
“你怎么知道?”
“我说呢…我每回去你们公司见到他,他就,他就老盯着我?”
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常常被盯得发毛。
宋济昀和他抱在一起时不时亲一下。“他违规了,因为你非常黏人不肯离开哥哥,有时候小周会把你带回家。之后的程序设置里我们修正了这一项,不再让人物发出对操控人员的情感依赖。”
“其实这就是AI的悖论,虚拟的背后你感受到的是真切的情感。新项目启动之后我就把[六岁的你]官方性删除了,一直住在这里。”
宋济昀亲到一半又想起西雅图的事情,宋沛说的那个邻居哥哥。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宋沛,害得他没做准备哇哇乱叫。
他一下子坐起来捂着脖子,“有病治病宋济昀!”
“怪不得去了西雅图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是不是?”
宋济昀这么问,宋沛怔怔的。是啊,那个哥哥很好,好到和宋济昀一样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也喜欢这样紧紧抱着他无法喘气,想把舌头伸进来。
他哄他做一些别的事,宋沛哭着说不要,他跑回家中想哥哥才不会这样,哥哥永远不会欺负他。
他在夜里说得很轻,没有伤心也没有气愤,这是很遥远的一件事,不足以再产生任何情绪的波动。
“很长一段时间其实我已经不记得他了。可是后来我和你…那时候我想不明白这样是对的吗?”
“如果你是因为爱我才对我这样,那其他人呢?我如果原谅了你是不是就是原谅了别人?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脑子糊里糊涂的……我好像没办法直视你对我的那种生理上的爱,觉得原来你和别人一样,好恶心。”
“也许当时再长大些我就能明白你和他当然不是一样的,可我那时候真的恨死你了。
离开家的时候我那么想你,你就没想过我总会回家的吗?兴许你要是装可怜告诉我想要个孩子,我勉为其难可能也会给你生一个的。”
宋济昀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如果伤害他的人现在就站在这里,宋济昀毫不犹豫会杀了他。
那自己呢?他明明对弟弟做了一样糟糕的、无法挽回的事情。他是沛沛心里避雨的屋檐,最后又浇得他全身湿透,无家可归。
宋沛说完又笑,想想好像还是不太可能。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无论哥哥靠近的方式多温柔多小心翼翼。他和宋济昀之间都是一场久久不退的高热,总要流许多眼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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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的心结就是这样,当然没有许多过分的事只是把他吓到了。摧毁了他对一些亲密关系的想象吧。
